《一株山茶花》想念栀子

3、轻语山茶

　　连着两三日光景，于晞南日日都去寻季云檐。
　　朝夕相伴的日子恬淡安然，院中山茶次第舒展，风掠过枝桠轻拂眉眼。
　　这天午后，季云檐正坐在屋内做题，手边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看清来电备注，他指尖轻划接通，听筒里当即传来宋砚之爽朗的嗓音。
　　“爸爸的好大儿，我可想死你了！”
　　少年语气满是调侃和幽默，紧接着便笑着道出来意：“我和时夏打算一起来锦南找你玩，记得好好招待我们啊！”
　　季云檐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面上却依旧是清冷淡然的模样，淡淡吐出两个字：“滚。”
　　宋砚之早摸清了他这口是心非的高冷性子，半点没将这句调侃放在心上，顺势转了话头。
　　“咱俩中考结束后就各奔各处，一晃这么久都没碰面了。”他语气随性熟稔，随即笑着发问，“你这回待在古镇这边，平日里闲暇之时，有没有结交到新的朋友？”
　　闻言，季云檐脑海里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于晞南的身影，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柔和。
　　他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有。”
　　电话那头的宋砚之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好奇：“哦？那你的新朋友是个怎么样的人？”
　　提及那人，少年清冷的语调不自觉柔和几分：“一个特别好的人。”
　　一个站在那里，不用说话，都特别好的人。
　　这边院落静谧安然，于晞南全然不知那头的闲谈趣事。她端坐案前，执笔凝神，一笔一画认真描摹着毛笔字。
　　身旁都爷爷含笑伫立，目光温柔地落在孙女身上，看着娟秀端正的字迹，眉眼满是欣慰，出声柔声夸赞：“南南这字越发精进了，风骨气韵都恰到好处。”
　　奶奶端着一盏澄澈的山茶清茶缓步从屋内走出，眉眼间漾着温和笑意。
　　”这老头子眼里呀，天底下任谁都比不上咱们南南。”她将茶杯轻轻搁在桌案旁，笑着打趣道。
　　说罢便柔声叮嘱于晞南，让她暂且放下毛笔歇歇手，抿口花茶舒缓心神。
　　于晞南眉眼弯弯，心底盛满安稳的幸福。这般岁月安然、家人相伴的光景，实在惹人贪恋，只盼这般美好时光，能够长久驻足，岁岁如常。
　　傍晚，暮色渐渐浸染古镇，晚风携着淡淡的花木清香。于晞南从镇子另一侧的花圃折返归来，行至半路，恰好遇上了隔壁的王婶。
　　对方瞧见她便停下脚步，神情满是关切，笑着开口问询：“晞南这是刚从哪儿回来呀？”
　　话音落下，又热情地邀约起来：“家里晒好了香甜的柿饼，要不要上婶子家尝尝？”
　　于晞南语气谦和有礼，丝毫没有半点懈怠厌烦。
　　她轻声应声作答：“王婶，我刚从镇子那头的花圃回来呢。”
　　稍稍欠了欠身子，委婉推辞这份好意：“多谢婶子挂念啦，我这会儿打算早些回家，柿饼就下次再品尝咯。”
　　王婶见状也不再执意挽留，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意，随口叮嘱道：“行嘞，那你就早些回去吧，路上慢点走。”
　　于晞南笑着颔首道谢，而后继续踏着洒满霞光的青石板路，缓步朝着家中走去。
　　踏着余晖行至季云檐家院外，余晞南下意识停下脚步。
　　朱漆院门半掩，院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响，透着一股清冷寂寥的气息。她目光轻轻落在院落里，心底不由得泛起思忖，不知此刻的季云檐，正独自在屋内做些什么。
　　于晞南指尖刚微微抬起，正要轻叩院门，旁边自家院门忽地吱呀一声推开。
　　奶奶探出头来，朝着巷口轻声唤道：“晞南，别在外逗留啦，快回来吃饭咯。”
　　于晞南闻声收回目光，望向自家方向，暂且压下心底的念想。
　　祖孙围坐在餐桌旁，饭菜热气氤氲，晚饭吃得闲适安逸。
　　吃到半途，奶奶忽然抬眼看向于晞南，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慢悠悠开口问道：“南南，你是不是认识隔壁林姥姥家的孙子啦？”
　　于晞南轻轻点了点头，眉眼带着几分俏皮。
　　奶奶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柔声说道：“能交到年纪相仿的朋友是好事，平日里相处也能多些趣味。”
　　说着又温和叮嘱，让她平日里别总闷在家里，有空多出门走动走动，和同龄人相伴玩乐也好。
　　听闻奶奶絮絮叮嘱，于晞南不想再听细碎念叨，连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碗筷碰撞发出轻浅声响，她匆匆扒完碗中饭菜，草草收拾妥当，便想着趁早离了饭桌躲开闲话。
　　匆匆用过晚饭，于晞南又脚步轻缓地走到季云檐家院门前。
　　院门依旧半敞着，院内不再是先前的寂静，一道苍老严肃的训斥声清晰传了出来。袁姥爷语气带着不满，句句数落着季云檐，责怪他执意选择理科，不肯顺着家族以往的轨迹规划前路，执意要按着自己的方向前行。
　　听见严厉的斥责声，于晞南的心骤然一紧。
　　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迟迟无法挪动分毫。她屏息伫立在墙外，心绪不由得跟着紧绷起来，下一刻，袁姥爷强硬的话语再度传来，直言要将季云檐关在家中禁足，还勒令不许他吃晚饭。
　　沉默片刻后，少年清冷又带着倔强的声音从院内传出。
　　季云檐语气透着不甘，沉声反问：“凭什么我不能拥有自己的选择？”
　　这番顶撞瞬间惹得袁姥爷怒火上涌，气息都陡然沉了几分。
　　一旁的林姥姥也连忙出声制止，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你这孩子，怎么还敢跟长辈顶嘴呢。”
　　袁姥爷被季云檐的反问彻底激怒，盛怒之下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少年脸上。空气骤然死寂一瞬，紧接着再次响起一记清脆又刺耳的巴掌声，力道极重。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争执戛然而止。
　　季云檐微微偏过头，半边侧脸瞬间泛出清晰的红印，可他垂着眼眸，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淡漠，没有委屈，没有怒意，仿佛方才落在脸上的力道，丝毫未让他感觉到疼痛，只剩一身倔强的孤冷。
　　一旁的林姥姥慌忙上前，又急又无奈，连忙拉住盛怒未消的袁姥爷打圆场：“老头子别气了，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别动这么大肝火！”
　　她连声劝慰，一边顺着老人的气息安抚，一边半扶半搀着，总算将怒气冲冲的袁姥爷劝回了屋内。
　　院里人声散尽，只余下满院沉寂。
　　于晞南攥紧衣角，趁着屋内无人出来，踮着脚尖轻轻溜进院子。青石板路承着细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季云檐正兀自站在原地，心头还压着沉沉的郁气，瞥见忽然闯入的纤细身影，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怔愣，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过一瞬，他立刻偏过头，将泛红带印的侧脸转向背光的暗处，脊背绷得笔直，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执拗地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难堪的模样。
　　可不管他如何躲闪，那道刺眼的红印终究落入了于晞南眼底。
　　方才那记巴掌声响彻庭院，力道那般重，又怎么可能不留半点痕迹。
　　夕阳的微光落在他侧脸，清晰衬出那片红肿的掌印，格外刺眼。于晞南心口骤然一揪，鼻尖莫名发酸，定定看着身形倔强却格外落寞的少年，一句话都险些堵在喉咙里。
　　于晞南静静望着他侧脸刺眼的红痕，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氤氲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轻软又带着细碎的心疼。她望着紧绷脊背、故作平静的少年，轻声呢喃：“肯定很疼吧。”
　　季云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依旧侧着脸，不肯转过来，下颌线绷得死死的，惯常清冷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平淡：“不疼。”
　　只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紧绷到僵硬的肩背，早已出卖了他。从小到大，他习惯了隐忍受罚，挨训、挨罚从不会露半分脆弱，更不会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可此刻听着女孩软糯又酸涩的一句关心，心口那片坚硬冰冷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一角。
　　从来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长辈只怪他叛逆执拗，旁人只看他清冷孤傲，唯有眼前的于晞南，隔着一场争执、一记耳光，红着眼眶，认认真真地心疼他。
　　晚风卷着院内淡淡的草木清香，轻轻拂过两人身侧。死寂的庭院里，只剩少年隐忍的呼吸声，和女孩未散的酸涩心绪。
　　“怎么会不疼。”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的软，目光定定落在他受伤的脸颊上，“打得那么重。”
　　季云檐指尖微微蜷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素来冷硬惯了，不怕训斥，不怕责罚，哪怕方才那一巴掌砸下来，他眼底都未曾晃过一丝脆弱。可唯独此刻，面对她泛红的眼尾、真切的心疼，他竟莫名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想后退、想躲开这份温柔，维持自己惯有的冷漠模样。
　　可脚步刚动了半分，就听见身前的女孩放柔了所有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帮你看看好不好？轻轻的，不碰疼你。”
　　季云檐闻言，身形下意识往后微缩，本能地抵触这般近距离的触碰。长久以来的严苛管束，让他早已习惯独自吞咽委屈，不愿将脆弱展露在任何人眼前。
　　暮色将院落笼罩，空气安静得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许久，终究没有断然出言拒绝。
　　于晞南见他没有强硬推开，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她放缓动作，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他的痛感。
　　望着那片清晰红肿的印记，她语气满是怜惜：“家里长辈总是强求你的选择，换做是谁心里都会难受的。”
　　季云檐喉间闷出一声低哑的气息，平日里清冷沉稳的声线添了几分沙哑：“他们认定既定的路才是安稳，从来不会过问我心里真正想要什么。”积压许久的烦闷在此刻悄然松动，面对眼前满眼担忧的女孩，他卸下了几分故作的坚硬外壳。
　　于晞南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眼底的朦胧水汽未散，却凝起一片清亮又笃定的坚定。
　　她微微抬眼，正视着身形落寞的少年，字字清晰、温柔却有力量地开口：“那就给他们看看。”
　　“不用顺着他们规划好的路走，坚持自己的选择，好好努力，总有一天，你能靠自己，走出一条独属于你自己的路。”
　　晚风掠过寂静的庭院，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季云檐怔怔地看着她澄澈坚毅的眉眼，心口积压了数年的委屈、不甘与茫然，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抚平。
　　季云檐漆黑沉寂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一簇鲜活、滚烫的微光。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逼他妥协、逼他顺从，只有眼前的于晞南，站在他的狼狈与倔强里，无条件站在他这边，告诉他，他的选择从来都没有错。
　　他忽然真切发觉，今夜的月亮，竟是格外动人好看。
　　清冷月光落在于晞南眉眼间，也落在自己尚且泛红的侧脸，周遭不再只剩压抑沉闷，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安宁暖意。素来孤寂的心湖，因身旁人的陪伴与笃定话语，泛起浅浅温柔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