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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日子忽然变 ...

  •   日子忽然变快了。

      之前等待的时候,每一天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慢悠悠地晃。现在有了确定的离开日期——三月一日,倒计时像一根越烧越短的蜡烛,每天醒来都短一截。那种感觉很奇怪,像站在河中间,水流突然加速了,你想抓住什么,但两边都是空的。

      我把录取通知书看了不下二十遍。不是不相信,是想把每一个字都记住。葡萄牙语、拉丁文校训、签发人的签名花体,甚至信封上那枚被盖歪了的邮戳——它的日期是二月四日,正是我收到信的那天。也就是说,在我还不知道命运走向的时候,命运已经在我家门口了。

      索菲亚做了一个倒计时日历,用彩色的纸剪成小方块,每过一天就撕掉一张。她把日历贴在我的课桌上,上课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看那个数字:23、22、21、20……数字一天天变小,索菲亚的表情一天天变沉。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撕纸的力度出卖了她——剩下二十天的时候她把纸撕破了,剩下十五天的时候她撕完纸会沉默三秒,剩下十天的时候她不说话了。

      明薇倒是很平静。她帮我整理了一份圣保罗的生活指南。她自己手写的,用她那种工整到刻板的字迹。公交卡在哪里办,超市哪家便宜,学校附近的街区哪条晚上不能走,哪个药店的药比别家便宜两块钱。她写了整整五页纸,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你不要丢了。”她递给我的时候说。

      “不会的。”

      “里面的东西背下来。公交线路、紧急电话、学校附近的派出所位置。背下来。”

      “明薇,我只是去圣保罗,不是去另一个星球。”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你再说一句我就哭了”的光。我没再说了。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本圣经。

      卡洛斯的手还打着绷带,但他已经可以写几个字了。他在我化学课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到了那边别睡着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左手写的。我问他为什么写在这里,他说“这样你每次翻到最后一页都会想起我”。我说我化学课本最后一页是元素周期表。他说“那更好,每次背元素的时候都会想起我”。

      我发现卡洛斯在某些方面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若昂没有写任何东西。他在放学后的走廊上叫住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包装得很仔细的东西。纸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什么?”我问。

      “礼物。你到了圣保罗再打开。”

      “现在不能开?”

      “不能。”

      我看着他。他的眼镜片在走廊的光线下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脸是红的。不是那种做错事被抓住的红,是那种把很重要的话藏起来、藏得很难受的红。

      “好吧。”我把袋子放进书包,“谢谢你,若昂。”

      “不用谢。”他顿了一下,“安南。”

      “嗯?”

      “你的物理真的很好。比我好。”

      这句话他说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说完之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很认真的弧度,像一条数学曲线在某个点上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书包还是那么重,还是那么颠,但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稳了。

      若昂送给我的礼物,我后来在夜里悄悄拆开看了一眼——是一本物理学的书,不是课本,是费曼的物理讲义,葡萄牙语译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安南。物理是宇宙的诗。你会写得很好。”下面签了他的名字。

      我把书合上,重新包好。他说到了圣保罗再打开,我已经提前打开了。我对自己有点失望,但对那行字一点都不失望。

      出发前三天,我去看了祖母寄来的那张汇款单。

      金边,一个我从来没去过但血液里流着的名字。我把地址抄在一张小纸条上,放进明薇给的文件袋里。也许有一天我会去那里,也许不会。

      那天下午,我和泽安去了一趟镇上,买一些我需要带的东西——洗漱用品、笔记本、一双新鞋。泽安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会在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看很久,然后放进车里。洗衣皂、一包袜子、一个保温杯。

      路过文具区的时候,他停下了。他拿起一盒笔——蓝色的圆珠笔,一盒十二支。

      “够吗?”

      “够。”

      他把笔放回货架上。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拿起来,放进车里。

      我们走出超市的时候,夕阳把停车场的沥青地面烤出一层薄薄的热气,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气里微微扭曲,像一面正在融化的镜子。泽安把购物袋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弹力绳扎紧。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每一圈绳子都绕得紧紧的,系好了还要拉一下确认不会松。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在画面里不太起眼但少了一双就不成立的手。我想握住它。

      我没有握。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把最后一个结系好。

      “好了。”他说。

      我们骑车回家。我坐在后座上,抱着购物袋,袋子里的保温杯和笔盒硌着我的肚子,有点疼。我忍了。

      出发前两天,妈妈打了电话来。

      她说她跟餐馆请了假,要回来送我们——不,是送我。她说“回来送你们”,但我知道她回来的时候泽安不会走,要走的只有我。她用了“你们”,是因为她不好意思说“你”。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记忆中的老了一些,不是年龄,是疲惫。她的疲惫是有形状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毛衣,线头都松了,但舍不得扔。

      “不用回来。”我说,“路太远了。”

      “我坐夜班车。第二天早上到。”

      “真的不用。”

      “安南,”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但又迅速收了回去,“妈妈好久没见你了。”

      我没再拒绝。我说好。她说她坐二月二十八号的夜班车,三月一号早上到,正好送我去车站。

      挂了电话以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泽安炖好的汤。他在我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把汤端上了桌,盛了两碗,筷子摆好了。

      “妈要回来?”他问。

      “嗯。送完我就走。”

      泽安没有对这个信息做出任何表情。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骨头,慢慢地啃上面的肉。骨头上的肉炖得很烂了,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他啃得很干净,骨头上没有剩一点筋。

      “泽安。”

      “嗯。”

      “你恨她吗?”

      他啃骨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不恨。”他说。

      我不确定他说的是真话。但我不追问。有些问题问出来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不是为了得到答案。

      出发前一天,我一整天都在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明薇送的文件袋,若昂送的书,那本深蓝色的物理竞赛题集,阿婆的信,泽安写的纸条和信,铜片,一个从厨房拿的玻璃杯,那件他披在我身上很多次的外套。

      箱子是泽安从米格尔家借来的。米格尔去年去他姨妈家的时候用过一次,箱子的一个轮子是坏的,拉起来会歪着走。泽安修好了那个轮子,又用湿布把箱子的表面擦了一遍,擦得很干净。

      他擦箱子的时候蹲在院子里,水盆放在旁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用旧T恤剪成的布条仔细地擦拭每个角落,包括把手内侧那些我根本不会碰到的地方。擦完了,他把箱子打开,放在太阳底下晒,让里面的湿气散掉。

      我看着那个箱子,觉得它不像一个行李箱,更像一个容器——装下了我所有带得走的东西,和我所有带不走的牵挂。

      傍晚,我去河边最后一次坐了一会儿。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浑黄带绿,慢慢流着。对岸的树还是那几棵,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的人。芒果树还是那棵芒果树,枝头的芒果已经被人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挂在最高的枝头,黄澄澄的,像几个不肯离开的小灯笼。

      我把脚伸到水里。水很凉,凉得正好。河底的泥沙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

      泽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他也把鞋脱了,把脚放进水里。他的脚比我大很多,脚趾骨节分明,脚背上有几道被东西划过的浅色疤痕。两双脚并排放在水里,一大一小,像两种不同的石头被河水并排冲刷。

      “水凉。”他说。

      “还好。”

      “明天早上几点?”

      “大巴八点半。我七点出发。”

      “嗯。”

      沉默。河水在我们脚背上流过去,温驯的,不急的。远处有人在放音乐,还是那种很老的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像用口哨吹出来的。

      “泽安。”

      “嗯。”

      “你给我的那个铜片,我会一直戴着。”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脚往我的方向挪了一点。只是很小的一点,大概两厘米。但我感觉到了——水波变了,从两个方向来的水流,在某个点交汇了。

      我没有挪开。他也没有。

      我们就那么坐着,脚泡在同一条河里,头顶是同一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身后是同一座褪了色的蓝漆房子。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鞋拎在手上。

      “走了。明天要早起。”

      我也站起来,拎着鞋。我们赤脚走过门前的碎石路,石子硌着脚底,我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他的步子可以迈得很大,但他缩小了步幅,让我能跟上他。他一直在做这件事——缩小自己的步幅,让我能跟上。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走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让我落在后面。

      晚上,我躺在床上。这是我在这个房间里的最后一晚。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从墙角一直到灯座旁边。墙上的世界地图还在,边角翘得更高了。窗外的河水还在流,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夜深了,其他声音都睡了。

      我把铜片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它已经被我摸得很光滑了,边缘的棱角被磨圆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安”字的笔画还是那么深,刻的时候他用了力,那些力道留在了金属里,时间磨不掉。

      明天,我会坐上那辆大巴。六个小时以后,我会到达一个没有河的城市。我会住在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街道上,去一个我不认识任何人的学校,开始一种没有他在身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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