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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六周的星 ...

  •   第六周的星期三,信来了。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口的信箱还是空的。铁皮信箱是泽安用废旧材料自己焊的,方方正正,刷了一层蓝漆,颜色和房子一样。信箱的开口处有点变形,信封塞进去的时候常会被卡住,泽安修过两次,还是没好,他说“卡一点好,不会掉出来”。

      我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空的。

      放学回来的时候,我走在索菲亚和明薇中间,书包很重,里面装着化学课本和若昂借我的笔记。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泽安的自行车停在芒果树下,他已经回来了——比平时早。

      然后我看见他站在信箱旁边。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他的脸朝着信箱的方向,但我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看起来不像真的。

      “怎么了?”索菲亚在我身后问。

      我没有回答。我跑了起来。

      书包在背上颠簸,课本在里面哗哗地响,明薇的钢笔从侧袋里掉出来,我听见它落地的声音但没有回头。我跑过芒果树,跑过泽安的自行车,跑到他面前。

      他侧过身,让我看见信箱。

      信箱的门是开着的。里面躺着一个信封。

      那不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是那种厚实的、米黄色的、右上角印着校徽的官方信封。圣保罗州立大学的校徽——一个盾牌,上面写着拉丁文,我不认识。信封的正面用黑色印刷体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

      夏安南。

      Av. Beira-Rio, 107.

      Morro Pequeno.

      上面贴了一张白色的地址条,盖着邮戳,日期是五天前。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五天。五天里,它在邮袋里颠簸,在分拣中心里等待,在邮递员的自行车后座摇晃,最后被塞进这个变形的、蓝色的铁皮信箱里。

      泽安没有帮我拿。他在等我。

      我伸出手,手指在碰到信封的那一瞬间抖了一下。纸的触感比我想象的要厚,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像河岸的沙粒。我把信封从信箱里抽出来,那个变形的开口卡了一下,我用了点力,信封的一角被折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嚓”的一声。

      泽安的手伸过来,替我把信封被折的那个角抚平了。他的手指在我眼前——指节分明,指甲修得短短的,甲缝里永远有那一道洗不掉的黑线。他把那个角按了两下,然后收回了手。

      “打开。”他说。

      我把信封翻过来,用指甲划开封口。胶水粘得很紧,我划了两次才划开,手指因为紧张和心跳加快而在发抖。索菲亚和明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索菲亚抓着明薇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明薇一声不吭。

      我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封信,抬头写着“Prezada Sra. Xia Anan”——亲爱的夏安南女士。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葡萄牙语,我一行一行地往下读,心脏在胸腔里敲得像有人用拳头在捶门。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我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和字迹交融在一起产生的那个效果——字变得很大,很亮,像在水里开出的花。

      我被录取了。

      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第一遍只看了开头和结尾,确认“很高兴”和“录取”这两个关键词。第二遍读细节:预科课程为期十个月,包括物理、化学、数学和葡语强化,结业后可申请本校工程类专业。第三遍读的是小字:奖学金申请已获批,覆盖学费和部分生活费。

      奖学金。我不用花泽安的钱。

      不,我还是会花他的钱。只是少花一点。

      “安南。”索菲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尖又响,像蜂鸣器。“安南你说话啊!”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挂着两行眼泪,哭得比我还凶,睫毛膏糊了,在眼睛下面晕开两团黑色,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熊猫。

      “我被录取了。”我说。

      索菲亚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尖锐到让芒果树上的鸟都飞了起来,扑棱棱的翅膀声像一阵小型的旋风。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她的卷发蹭着我的脸,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明薇没有扑过来。她站在一步之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很稳的弧度。她看起来像早就知道了一样。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像被河边的蚊子咬过。

      “明薇。”我叫她。

      她走过来,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指。就一下。然后收回去,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过头假装在看河。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发出来的。

      泽安一直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没有尖叫,没有拥抱。他只是看着我。夕阳已经落到了芒果树后面,光线变暗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阳光照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很小的一点,像他用过的电烙铁的尖端,红的,热的,不说话的。

      “泽安。”我说。

      他伸出手,把那一叠纸从我手里拿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读得很慢,也许不是所有的葡语都认得,但他一个一个词地拼,像在拆一个复杂的电路。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纸张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信纸整理好,折成三折,放回信封里。

      “我去做饭。”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芒果树下,看着他走进屋。他的背影在门框里消失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空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握着一个东西握了很久,突然松开手,掌心剩下的那个空洞。

      索菲亚还在哭。明薇还在看河。

      我把信封贴在胸口,贴着那个铜片。铜片和信封之间隔着一层衣服,但我感觉它们碰到了一起——“安”字和录取通知书,一个是我来处,一个是我去处。

      晚上,泽安做了很多菜。

      他把米格尔前两天送的另一条鱼也做了,红烧的,放了葱姜,汤汁收得很浓。炒了一个鸡蛋,炒了一个青菜,还煮了一锅骨头汤。汤是用上次明薇家送的骨头熬的,他在灶上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白得像牛奶。

      桌子摆满了。平时我们只用一个角落,今天他把整个桌面都清理干净了,菜摆成了一圈,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放着一锅汤。

      “怎么做这么多?”我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菜,有点不知所措。

      “庆祝。”他说。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外语。他不庆祝任何事。生日不庆祝,新年不庆祝,他自己考上技校的那天也不庆祝。但他今天庆祝了。

      他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是鱼身上最好的部位,没有小刺,肉最嫩。他知道。

      “吃。”他说。

      我吃了。鱼肉很鲜,汤汁咸淡刚好。他平时做饭只放盐和一点点酱油,今天多放了葱和姜,味道丰富了,像河面上下过雨以后,水里的氧气变多了,鱼都浮上来吐泡泡。

      “泽安。”

      “嗯。”

      “这个汤炖了多久?”

      “四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开始炖的?”

      “下午。你还没回来的时候。”

      下午。我还没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录取,或者拒绝。但他已经在炖汤了。汤炖了四个小时,足够他用这个时间想很多事情——想如果信是拒绝,这些菜怎么办,想如果信是录取,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放进了一口锅里,用小火慢慢炖,炖到汤变白,炖到骨肉分离。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河水的深处,看不见底,但你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

      “安南,”他说,“你什么时候走?”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信上写着开课日期——三月一日。今天是二月四号。还有不到一个月。

      “还有二十多天。”我说。

      他点了点头,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

      “你已经夹了很多了。”

      “你瘦。”

      “你也不胖。”

      他没接。他低下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汤凉了,久到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烛泪流了一瓶。我们说了不多的话,但那些话之间没有空隙。沉默是满的,像河水填满了河床。

      吃完饭以后,我抢着洗碗。他让我洗了。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隔着厨房的门看着我。

      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水龙头的水流很小,还是那个老问题,咕噜咕噜地响。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发现他已经不在椅子上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我的录取通知,是一个更小的、更普通的白色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给你的。”他把信封放在灶台上,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他房间的门。

      我擦了手,拿起那个信封。上面没有字。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叠成四折。纸是从一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撕痕。

      我打开。是他的字迹。

      “安南:

      我不知道怎么写这个。我写字不好看。

      你去圣保罗,我高兴。真的高兴。你从小就聪明,比我聪明。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你不用想着我。我在这边没事。我能照顾自己。饭我会做,衣服我会洗,电线我会修。你不要担心。

      你去了以后,要好好吃饭。你总是饿着肚子看书,以为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每次低血糖我都看得出来。你嘴唇会发白,下嘴唇比上嘴唇白得更明显。

      到了那边,找一个能看见河的地方住。看不到河你会睡不着。

      铜片别弄丢了。如果丢了,我再给你刻一个。

      钱的事你不要管。妈那边我会说。奖学金够你就用,不够我补。不要打工耽误学习。

      你走的那天,我不送你了。我送不了。

      泽安”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了纸上,把“泽安”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一点。墨是蓝黑的,遇水化开,变成一圈淡淡的蓝,像河水漫上了河岸。

      他说他不送我。

      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巴开走,看着我在车窗后面越来越小,看着公路把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从零拉到四百公里——这件事他做不了。

      我把他写的信折好,放进物理课本里。课本已经塞了很多东西——他写的第一张纸条“你的设计,是对的”,若昂拍的照片,阿婆的信,明薇送的钥匙扣。现在又多了一张纸。课本越来越厚了,合上的时候要用点力气才能压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铜片从脖子上取下来,举在眼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铜片反射出淡淡的光,“安”字的笔画在光线下变得立体了,像是凸起来的一样。

      他刻这个字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样的工具?用的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刻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把它戴在胸口?

      这些问题他永远不会回答。我也不需要回答。

      铜片是答案本身。

      我把铜片放回胸口,它贴着我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隔着四百公里的距离,但这一刻,它们同步了。

      不是因为科学。科学解释不了这件事。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河水还在流。它不知道我要走了。它还会一直流,流到我走了以后,流到我回来以后,流到很久很久以后。

      它记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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