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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铜片在胸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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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片在胸口贴了三天,凉意慢慢退了,变成体温的一部分。我有时候会忘记它的存在,直到低头看见那根红绳,或者洗澡时指尖碰到那块光滑的金属,才会想起来。
第四天,学校里出了件事。
卡洛斯在体育课上从单杠上摔下来,右手腕骨裂了。他掉下来的时候我正好站在旁边,听见“咔嚓”一声,像树枝被踩断。他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没有哭。体育老师跑过来,把他扶起来,送去镇上的卫生所。
我和索菲亚跟着去了。不是因为我们能帮上什么忙,是因为卡洛斯在被抬走之前,用左手抓住了我的书包带子,说了一句“安南你别走”。
我没走。
卫生所的白墙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像一个掉了皮的伤口。卡洛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右手被临时固定了,绷带缠得很厚,像一个白色的棒槌。他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出表情。
索菲亚去帮他买水了。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可能打不了球了。”
“骨裂会好的。”
“不是这个。”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是我爸。他本来就不想让我踢球。他说踢球没用,不如跟他学修车。现在手断了,他肯定更要说,你看,踢球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怎么接。卡洛斯家里开修车铺,他爸是个沉默的、满手机油的男人,我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在门口抽烟,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表情像在看一条干涸的河。
“那你喜欢修车吗?”我问。
“不喜欢。”
“喜欢踢球?”
他沉默了很久。“也不是喜欢踢球。是喜欢……跑。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我爸我妈天天吵架,不用想我成绩有多烂,不用想以后怎么办。就是跑。跑的时候我是空的。”
我看着他缠满绷带的手。他的手指露在外面,指甲里还有红土的痕迹——是体育课上摔倒时蹭进去的。
“手好了以后还可以跑。”我说。
“你呢?”他突然问,“你的信来了吗?”
“还没。”
“你想去吗?”
“想。”
他点了点头。走廊尽头,索菲亚抱着一瓶水小跑着回来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她把水递给卡洛斯,又看了我一眼,用嘴型问我“他哭了没有”。我摇了摇头。
离开卫生所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橘色。卡洛斯的妈妈来了,一个胖胖的、说话很大声的女人,一边骂他“叫你小心你不小心”,一边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卡洛斯被他妈搂着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索菲亚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卡洛斯是不是喜欢你?”索菲亚突然问。
“不是。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卫生所。”
“你觉得不是就不是吧。”索菲亚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跳了两下,滚进了水沟里。“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抓你的书包。”
我没说话。
路过明薇家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口喂狗。一条黄色的土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尾巴摇得很欢。明薇看见我们,把手里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给了狗,一半递给我。
“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你中午只吃了半个三明治。”
我忘了明薇总是在注意我吃没吃饭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我上次低血糖在教室晕倒的那天。那天我醒来的时候,明薇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糖,脸上的表情不是担心,是生气。她说:“夏安南,你再不吃饭我就告诉你哥。”我说你告诉我哥也没用,他又不会做饭。明薇说“那我来做”。她真的做了——第二天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
我接过面包,咬了一口。明薇的面包总是烤得刚好,外面脆,里面软。
“信还没来?”她问。
“还没。”
“快了。”她说,“我帮你查过了,预科录取通知一般在第六周发。你现在第五周。”
索菲亚瞪大眼睛:“你怎么查的?”
“打电话问的。”
“你打去圣保罗?”
“嗯。长途。”
我看着她。明薇是那种会把事情做到根的人。如果她想帮你,她不会问“需要帮忙吗”,她直接去做了,然后把结果告诉你。
“明薇,”我说,“谢谢你。”
她把脸转开,假装在看那条狗。“谢什么。快吃,面包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六,泽安接了一个大活。
镇子北边的一个养鸡场,电路老化了,需要全部重铺。活很大,一个人做要三四天,工钱也高——八百雷亚尔。泽安早上六点就出门了,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他的自行车在晨雾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骑过桥的时候,桥面上的露水被轮胎碾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洗衣服,把芒果树下落的叶子扫成一堆。扫到一半的时候,米格尔来了。
他从码头过来的,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T恤,手里拎着两条鱼。鱼还是活的,在塑料袋里扑腾,水甩了一路。
“泽安呢?”他站在门口往屋里张望。
“养鸡场。有大活。”
“哦。”他把鱼递给我,“给你。今天早上刚打的。”
我用盆接了鱼,倒了些水进去。两条鱼在盆里慢慢游,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米格尔没走。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我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河面上有风,把烟吹散了,变成一条淡蓝色的带子飘向对岸。
“安南,”米格尔说,“你哥有没有跟你提过里约的事?”
“法比奥打电话那次?提过。他说不去。”
“我知道他说不去。”米格尔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但他应该去。”
我看着他。
“你哥的手艺,在这个镇上浪费了。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上次镇子东边那个变压器坏了,供电局的人来了都说要换新的,好几千块钱。你哥拿个万用表测了十分钟,说只是里面一个继电器烧了。他去里约花了几块钱买了个配件,换上,好了。供电局的人脸都绿了。”
这些事泽安从来不说。
“他去里约,能赚更多钱。能学到更多东西。能……”米格尔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能过他自己的日子。”
“你觉得他现在过的不是他自己的日子?”我问。
米格尔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眶很深,看起来像一个总是有点难过的人。
“你觉得是吗?”他反问。
我没回答。我知道答案。泽安的日子是围着我转的。我的课表他比我还清楚,我的作业他会在晚上翻一遍。我的饭他顿顿不落,我睡着了他拉灯,我醒了他已经出门了。
米格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跟他说过。不止一次。他不听。但你跟他说,他可能会听。”
“他不会听我的。”
“你错了。”米格尔低头看着我,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听你的。他从你们小时候就听你的。你三岁的时候说‘哥哥抱’,他就抱。你说‘哥哥不要走’,他就不走。你说什么他都听。你没发现吗?”
我愣住了。
米格尔走了,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地响,像一个拖着一串钥匙的人跑远了。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盆里的鱼。它们不游了,停在水里,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懂。
那天下午,泽安提前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满身是灰,头发上沾着白色的粉末,脸上有几道黑印子,像是用手背擦汗时蹭上去的。工具袋比平时重,他把它放在地上,铁器碰撞的声音很闷。
“弄完了?”我问。
“一半。明天再去。”他走到水龙头前,拧开,直接张嘴接水喝。水流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在灰色的T恤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
“米格尔来过了。”我说。
他关掉水龙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来干什么?”
“送鱼。”
“嗯。”
“他还说……”我看着他的背影。他正在把工具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钳子、螺丝刀、万用表、绝缘胶带,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他做事有顺序,从小到大,从重到轻,从来不乱。
“还说什么?”
“说你应该去里约。”
他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停了一拍,是停了整整三秒。然后他继续往外拿东西,动作慢了半拍。
“我不去。”他说。
“因为我在等结果?”
他没回答。
“如果信来了呢?”我问,“如果我去圣保罗了,你一个人在这里,那你去不去里约?”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脸上还有灰,睫毛上也有,眼睛在灰尘的包围里显得格外亮,像河面上唯一没有被淤泥覆盖的一块清水。
“再说。”他说。
我没有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菜很简单,米饭,炒鸡蛋,米格尔送的鱼做成了鱼汤。汤很白,上面飘着几片葱叶,热气腾腾的。
泽安先喝了一口汤,然后舀了一勺米饭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安南。”
“嗯。”
“你的装置,蜂鸣器声音太小。上次涨水,在屋里听得见,但如果人在外面,或者雨很大,可能听不到。”
“我知道。我后来想加一个闪光灯,并联在电路上,水位触发的时候灯也会亮。”
他点了点头。这是我们之间的另一种对话——科学对话。不涉及情感,不涉及未来,不涉及任何人会疼的部分。只有电流、电阻、并联、串联。这些词是安全的,它们不会让任何人眼眶发红。
“灯用LED。省电。”他说。
“红色。红色最显眼。”
“好。”
我们继续吃饭。鱼汤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散开,像一块透明的帘子。我透过那片热气看他,他的轮廓变得柔软了一些,不那么锋利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泽安在客厅里摆弄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我洗完碗擦手的时候,他走到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电路板,上面焊了一个红色的LED灯,旁边连着两根细细的导线。
“闪光模块。”他说,“并联到你那个蜂鸣器上。水到了十六,灯也会闪。”
“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两天晚上。你睡着以后。”
我睡着以后,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河还在流,灯还亮着,泽安还坐在桌前用电烙铁焊东西。我睡着以后,他替我活了那几个小时。
“谢谢。”我说。
“不用谢。”他把模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安南。”
“嗯?”
“米格尔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
“哪些?”
“里约的那些。”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担心我觉得自己挡了他的路。他担心我把“他不去里约”这件事算在自己头上。
“我没放心上。”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
然后他真的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把那个闪光模块装到装置上。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接上电池,红色的LED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人工的心脏。
我关了灯,看着那颗灯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亮起、熄灭、亮起、熄灭。频率很稳,像他的心跳。虽然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心在跳,但这一刻,我觉得我听见了。
我把铜片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灯光旁边。红光照在铜片上,“安”字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刻在心上的一滴血。
我闭上眼睛。
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