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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代码人生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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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江城老工业区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这里的楼房都很老,红砖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头,像一张长了牛皮癣的脸。电线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麻雀站在电线上,排成一排,像五线谱上的音符。楼下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沙发、废纸箱、生锈的铁锅,什么都有,像一个露天的旧货市场。
刘洋的家在一栋六层筒子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了,没人来修。墙上的白灰一碰就掉,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扶手上全是铁锈,摸上去会把手染红,像沾了血。
张弛跟着刘洋走进楼道,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个放了很久的衣柜。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小心台阶。”刘洋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你家住几楼?”
“四楼。”
“没电梯?”
“没有。”
“那你每天爬四楼?”
“习惯了。”刘洋说,“比这高的我也爬过。”
两人爬到四楼,刘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进来吧。”刘洋说,“地方小,别嫌弃。”
张弛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小。
真的很小。客厅大概只有七八平米,放了一张折叠餐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冰箱、一个鞋柜,就满了。餐桌上的塑料桌布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的木头。冰箱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布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了。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刘洋同学,荣获全国中学生计算机竞赛一等奖”“刘洋同学,被评为三好学生”——都是刘洋的。奖状旁边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钟摆一晃一晃的,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你爸妈呢?”张弛问。
“我爸在厂里上班,我妈去菜市场了。”刘洋说,“坐吧。”
张弛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好像在抗议。他赶紧放轻了动作,怕把椅子坐坏了。
“你喝什么?”刘洋打开冰箱,“有矿泉水,有可乐,有雪碧。”
“可乐吧。”
刘洋拿出一瓶可乐,递给他。可乐是冰的,瓶壁上凝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张弛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你家还挺……干净的。”张弛说,本来想说“还挺小的”,但觉得不太礼貌,临时改成了“干净”。
“我妈爱干净。”刘洋说,“天天擦,天天拖。”
张弛点了点头,打量着四周。虽然地方小,东西旧,但确实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桌面擦得一尘不染,连墙角都没有蜘蛛网。这说明刘洋的妈妈是个很勤快的人,即使家里穷,也要把日子过得体面。
“你房间在哪?”张弛问。
刘洋指了指一扇门:“那边。”
“能看看吗?”
刘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推开那扇门,张弛跟在后面,走进去。
房间大概六平米。
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就满了。人走进去,连转身都困难。但最让张弛惊讶的,不是房间的大小,而是房间里的东西。
三台电脑。
一台放在书桌上,显示器是十七寸的纯平,机箱是组装的,侧面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主板和风扇。一台放在书架旁边,是个笔记本电脑,银色的,外壳上贴满了贴纸。还有一台放在床底下,只露出一个角,看起来是个旧式的台式机,机箱很大,显示器是大屁股的那种。
“三台电脑?”张弛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用三台?”
“那台是主力机。”刘洋指了指书桌上的那台,“那台笔记本是二手货,用来写代码。床底下那台是最早的,零件坏了,一直没修。”
“你这房间放三台电脑,不挤吗?”
“挤。”刘洋说,“但没办法,需要。”
张弛走到书桌前,凑近看那台主力机。机箱的透明侧板让他能看到里面的零件——主板是绿色的,CPU风扇在缓缓转动,内存条插了两根,硬盘躺在一个金属架子上,电源线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连接着每一个部件。
“这电脑是你自己装的?”张弛问。
“嗯。”刘洋说,“零件是在网上淘的,二手货,便宜。”
“多少钱?”
“一千二。”
“一千二?”张弛不敢相信,“一千二能装一台电脑?”
“能。”刘洋说,“只要你会挑,会淘,一千二能装一台不错的。”
张弛看着那些零件,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他也能用一千二装一台电脑,然后以两千块的价格卖出去,一台就能赚八百。一个月卖五台,就是四千块。比他卖贴纸赚得多多了。
“刘洋。”他说,“你教我装电脑呗。”
“你想学?”
“想。”张弛说,“学会了,我就能自己装电脑卖。”
刘洋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可以。但装电脑不难,难的是找客户。”
“客户的事你不用操心。”张弛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在学校里卖。”张弛说,“我们学校那么多学生,谁不想家里有台电脑?只要价格合适,肯定有人买。”
刘洋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但也没那么乐观。他见过太多人想靠这个赚钱,最后都赔了。但张弛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脑子灵活,胆子大,说不定真能成。
“那你先学会再说。”刘洋说。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显示器亮了,Windows的开机画面出现在屏幕上。张弛站在旁边,看着他操作。
“装电脑第一步,是选配件。”刘洋说,“CPU、主板、内存、硬盘、显卡、电源、机箱,这七样缺一不可。”
“我知道。”张弛说,“我看过《电脑报》。”
“看过和做过是两回事。”刘洋说,“你看过《电脑报》,知道怎么装机吗?”
张弛想了想,说:“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那就是不知道。”刘洋说,“我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零件——一个CPU,一个内存条,一个硬盘,都是旧的,但还能用。
“这些是废料,拿来给你练手。”刘洋说,“你先试试把CPU装到主板上。”
张弛接过CPU,看了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芯片,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针脚,像一只金属刺猬。他拿着它,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先看方向。”刘洋说,“CPU有一个角是三角形的,主板上也有一个三角形,对齐了才能装。”
张弛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小的三角形,小心翼翼地把它对准主板上的插槽,轻轻放下去。
“用力。”刘洋说。
“用力?不会压坏吗?”
“不会。CPU很结实,没那么容易坏。”
张弛用了点力,CPU卡进了插槽里,发出轻微的“咔”一声。他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冒出了汗。
“不错。”刘洋说,“第一次就成功了。我当年第一次装CPU的时候,装反了,针脚弯了好几根,心疼了好久。”
“后来呢?”
“后来用镊子一根一根掰直了。”刘洋说,“花了我两个小时。”
张弛笑了:“那你比我笨。”
“不是我笨。”刘洋说,“是我那时候没师傅教。”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刘洋又教张弛装内存条、装硬盘、接电源线、接数据线。每一步都不难,但每一步都需要细心和耐心。张弛学得很认真,手忙脚乱,满头大汗,但每一步都做对了。
“你学东西挺快的。”刘洋说。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张弛说,“你要是当老师,肯定比老周强。”
“别瞎说。”刘洋说,“老周教数学还是不错的。”
“数学我不行。”张弛说,“我一看数字就头疼。”
“那你学装机怎么不头疼?”
“装机是动手,数学是动脑。”张弛说,“我这个人,动手还行,动脑就不行了。”
刘洋看着他,想说“你动脑其实也行,只是你不想动”,但没说。他不想打击张弛的积极性,因为张弛今天学得很认真,比他上课认真一百倍。
“行了。”刘洋说,“配件装完了,接下来要装系统。”
“装系统?那是什么?”
“就是装Windows。”刘洋说,“没有系统,电脑就是一堆废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光盘,光盘上写着“Windows 98 SE”几个字,字迹有点模糊,光盘表面有很多划痕,但还能用。
“这是正版的吗?”张弛问。
“盗版的。”刘洋说,“正版太贵了,买不起。”
“盗版能用吗?”
“能用。”刘洋说,“反正都是装系统,正版盗版用起来没区别。”
他把光盘放进光驱,光驱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饥饿的蜜蜂。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飞快地滚动,像瀑布一样。
张弛看着那些字,眼睛花了:“这都是什么?”
“系统在复制文件。”刘洋说,“等它复制完,电脑就装好了。”
“要多久?”
“半个小时吧。”
“这么久?”
“装系统算快的了。”刘洋说,“写代码才叫久。有时候一个bug找半天都找不到,找到了改一行代码就好了。”
“bug是什么?”
“程序里的错误。”刘洋说,“就像你写作文写错别字,一个意思。”
“那改一行代码就能解决,岂不是很简单?”
“找bug难,改bug简单。”刘洋说,“就像你丢了钥匙,找钥匙难,找到了开锁简单。”
张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刘洋。”他说。
“嗯。”
“你为什么喜欢写代码?”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写代码的时候,世界是简单的。”
“简单?”
“对。”刘洋说,“代码不会骗你。你写对了,它就能运行。你写错了,它就不行。没有灰色地带,没有模棱两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那人生呢?”
“人生复杂。”刘洋说,“人生有太多灰色地带,太多模棱两可。你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所以你就躲进代码里?”
刘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弛知道自己说中了,但他没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逃避方式,有的人躲进书里,有的人躲进音乐里,有的人躲进梦里,刘洋躲进代码里。没什么好奇怪的。
“系统装好了。”刘洋指了指屏幕,“你看。”
屏幕上出现了Windows 98的桌面,蓝天白云,像一幅画。张弛看着那个桌面,突然觉得,如果人生也能像代码一样简单,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可能。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的,像机关枪在扫射。张弛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穿着蓝色的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灰。
“你爸回来了?”张弛问。
刘洋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嗯。”
“你爸在什么厂上班?”
“钢铁厂。”刘洋说,“炼钢的。”
“累吗?”
“累。”刘洋说,“但他习惯了。”
两人下楼,刘洋的父亲已经进门了,正在换鞋。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洗不掉的那种。
“爸,这是我同学,张弛。”刘洋说。
“叔叔好。”张弛说。
刘洋的父亲看了张弛一眼,点了点头:“吃饭了没?”
“吃过了。”张弛说。
“那就再吃点。”刘洋的父亲说,“你阿姨做了红烧肉。”
张弛看了一眼刘洋,刘洋点了点头。张弛就留下来了。
刘洋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起来很年轻,头发乌黑,皮肤白净,跟刘洋的父亲站在一起,像是两代人。
“你就是张弛?”她笑着说,“刘洋经常提起你。”
“阿姨好。”张弛说,“刘洋也经常提起你。”
“他提我什么?”刘洋的母亲笑得更开了。
“提你做的饭好吃。”张弛说,“说你的红烧肉是天下第一。”
刘洋看了张弛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说这种话”的疑惑。张弛冲他眨了眨眼,意思是“配合一下”。
刘洋的母亲果然很高兴,转身进厨房,又加了一个菜。
饭桌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菜不多,但很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张弛吃了三块,还想吃,但不好意思夹了。
“张弛,你家是做什么的?”刘洋的父亲问。
“我爸开五金店的。”张弛说,“我妈在超市上班。”
“你爸是下岗后开的店?”
“对。”张弛说,“以前在纺织厂,后来下岗了,就自己开店。”
“不容易。”刘洋的父亲说,“下岗那几年,好多人都撑不过来。”
“我爸撑过来了。”张弛说,“虽然赚的不多,但够花。”
刘洋的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张弛帮刘洋的母亲收拾碗筷。刘洋的母亲说“不用不用”,张弛说“没事没事”,两个人推让了几下,最后张弛还是洗了碗。
刘洋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突然说:“你在我家挺客气的。”
“废话。”张弛说,“在你家不客气,在哪客气?”
“你在学校可不这样。”
“学校是学校,家是家。”张弛说,“在学校我是张弛,在你家我是你同学,不一样。”
刘洋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其实挺懂事的。只是平时在学校,他把懂事藏起来了,只露出了调皮捣蛋的那一面。
洗完碗,张弛回到刘洋的房间,继续学装机。
刘洋教他装驱动、装软件、设置网络,一步一步,很详细。张弛学得很认真,还用笔记本记了下来。他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步骤都记全了。
“你写字真丑。”刘洋说。
“能看懂就行。”张弛说,“又不是参加书法比赛。”
“你这字,别说书法比赛了,连及格都难。”
“你说话真损。”
“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拌了几句嘴,然后都笑了。
傍晚,张弛要走了。
刘洋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楼道口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张弛说。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装机。”张弛说,“还谢谢你妈做的红烧肉。”
“不客气。”刘洋说,“你下次来,我再教你别的。”
“教我写代码?”
“你想学?”
“想。”张弛说,“学会了,我就能自己做软件赚钱。”
刘洋看着他,想说“写代码不是用来赚钱的”,但没说。因为对张弛来说,赚钱就是目的,没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的路是写代码,张弛的路是赚钱,没有高低之分。
“那你先把电脑学会再说。”刘洋说。
“行。”张弛说,“下次来,我带点东西。”
“带什么?”
“不告诉你。”张弛笑了,“秘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刘洋。”
“嗯。”
“你一定会成功的。”
刘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张弛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刘洋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代码在眼前展开,像一座正在建造的城市。
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敲。
一行,两行,三行……
代码在屏幕上流淌,像河流,像血液,像生命。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在代码的世界里,他是王。
而在现实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住在六平米的房间里,用着二手零件攒的电脑,吃着母亲做的红烧肉。
但没关系。
因为他在建自己的王国。
用代码,一行一行地建。
总有一天,这座王国会大到装下所有的梦想。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
刘洋没看到。
因为他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代码,比夕阳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