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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秘密种子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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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阳光很好,好到让人觉得不出门是一种犯罪。
林晓月站在文具店的货架前,已经站了十五分钟了。
这家文具店叫“文汇文具”,在江城一中后门那条街上,开了七八年了。店面不大,但东西很全——从圆珠笔到毛笔,从作业本到宣纸,从橡皮泥到水彩颜料,什么都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一副老花镜,永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不管你买不买东西,他都不抬头看你一眼。
林晓月很喜欢这家店。因为老板不看你,所以你可以慢慢挑,挑多久都行,没人催你。
她今天来买日记本。
其实她家里已经有三四个日记本了,都用了一半就放弃了。不是没东西写,而是写着写着就觉得太矫情了,回头看的时候恨不得把那些页撕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想买一个新的,一个带锁的,一个能把秘密锁起来的。
她的目光在货架上扫来扫去,扫了好几遍,终于停在一个粉红色的日记本上。
封面印着蒲公英,白色的蒲公英在粉红色的背景上飘散,像一个个小小的梦。旁边有一行英文——“Dreams come true”——字体是花体的,弯弯曲曲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蒲公英中间。
她拿起那个日记本,翻开来看了看。纸张是淡黄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摸上去很光滑,像丝绸一样。每一页的右下角都印着一朵小小的蒲公英,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旁边配着一把小小的锁和两把钥匙,锁是金色的,亮闪闪的,钥匙也是金色的,很小,像耳环一样。
她看了看价格——十八块。有点贵,她平时用的笔记本才两块钱一本。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买。
因为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今天是2001年9月15日,是她高中生活的第二周结束的日子,是她决定开始写日记的日子。
她拿着日记本走到柜台前,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老花镜:“十八块。”
林晓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给老板。老板找了她两块钱,是两个硬币,一个一块,一个一块。她把硬币塞进口袋里,把日记本装进书包,走出文具店。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种了两排桂花树,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她走在树下,花瓣飘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金色的雪花。
她想起陈启明家楼下的那棵桂花树,也开了满树的花。她想起上周去他家的时候,桂花香了一路,甜得让人发晕。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没干,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周敏不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锅汤,盖子盖着,保温。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晓月,汤在锅里,自己盛。妈去你外婆家了,晚上回来。——妈”
林晓月把纸条撕下来,看了看,塞进口袋里。她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到餐桌上。汤是排骨莲藕汤,炖了很久了,排骨炖得烂烂的,莲藕炖得粉粉的,汤很清,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红红的,像小灯笼。
她喝完汤,把碗洗了,走进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床单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碎花,枕头上放着一个布娃娃,是她小学的时候买的,已经很旧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猫。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每一本她都看过——有《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有《简爱》《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有余华的《活着》,有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她坐在书桌前,把日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台灯还没开,窗外还有光。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拧亮台灯。
灯光把桌面照得很亮,日记本的封面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蒲公英好像在飘动,那些小小的种子好像随时会飞起来。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是黑色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笑脸图案。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久。
该写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早上去了陈启明家,借了书,看到了苏晓蔓,心里不舒服,回来的时候买了日记本……但这些事能写吗?写了会不会太矫情?会不会太傻?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2001年9月15日。晴。”
写完了日期和天气,她又停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墨水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想了想,继续写:
“今天我又去陈启明家了。上次是去借《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次是去还书。他借了我一本新的,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他说这本书写得很好,文字很特别,像在跟人聊天,又像在自言自语。”
她写到这里,又停了。
她看着自己写的字,觉得有点傻。她在写什么?在写读书笔记吗?还是在写日记?日记应该是写心里话的,不是写借了什么书的。
她把笔尖放在纸上,又写:
“他问我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我说北京。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北京是首都,因为北京有很多书店,因为北京是文化中心。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因为他说他要去北京。”
写到这里,她的心跳加速了。她的手指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平时那么整齐。
她继续写:
“他说‘大学四年,我想和你在一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便说说。但我宁愿相信他是认真的。”
她停下来,看着这行字,觉得脸很烫。她用手背贴了贴脸,烫得像发烧。
“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他了。”
她写完这行字,赶紧把笔放下,好像写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把日记本合上,好像怕被人看到似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她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林晓月,你冷静。”她对自己说,“你只是写了实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没人会看到。日记本有锁,钥匙在你手里。你是安全的。”
她说服了自己,重新打开日记本,继续写:
“但我不确定他喜不喜欢我。他对我很好,借我CD,借我书,教我英语,等我一起走。但他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我不敢问,因为问了可能会很尴尬。如果他说‘我对谁都一样’,我会很难过。如果他说‘我只对你好’,我会更难过,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写到这里,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顺其自然吧。”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日记本,把锁扣上。
锁很小,但很紧,“咔”一声就锁上了。她把两把钥匙中的一把放在文具盒里,压在几支不常用的圆珠笔下面。另一把放在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
这样,就算有人翻她的书包,也找不到钥匙。就算找到了钥匙,也打不开锁。就算打开了锁,也不会知道那是她的日记——因为封面上没写名字。
她把日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摞课本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台灯还亮着,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蝉叫了一整夜。
城市的另一头,李默坐在天台上。
这是他最喜欢的去处。每次心里有事,或者没事,他都会来这里。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是十几米的虚空,远处是江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但他觉得,那些故事跟他没关系。那些灯是别人的,那些故事也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坐在高处,看着别人的生活,跟自己无关。
脚边一堆烟头,在夜色中像萤火虫的尸体。他已经抽了半包了,烟盒空了,被他捏扁,扔在地上。
他今天没去游戏厅看场子。不是不想去,是马老板说今天不用来,因为有人检查,怕出事。马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李,你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来”。
李默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但他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母亲在缝纫机前,奶奶在床上,家里只有嗡嗡嗡的机器声和奶奶的咳嗽声。他不想回去,因为回去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去网吧?张弛和刘洋可能在那里。但他不想去找他们,因为他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他们聊代码,聊生意,聊未来。他听不懂,也不想听。因为那些东西跟他没关系。
去学校?今天是周六,学校没人。去了也只能在操场上坐着,对着空荡荡的校园发呆。
所以他就来了这里。
天台上。
一个人。
抽烟。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呢?其实也没想什么。就是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母亲的手,想奶奶的药,想马老板的话,想赵山河说的“你是全村的希望”。
“全村的希望。”他冷笑了一声,把烟头弹到地上,“我连自己的希望都没有,还全村的希望。”
他想起赵山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赵山河是真的相信,他李默是有希望的,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你看人真准。”李默自言自语,“但我不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是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沙发、废纸箱、生锈的铁锅。巷子的尽头是一盏路灯,灯泡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像一个疲惫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天台的另一边。
这边能看到学校。
江城一中的教学楼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灯。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国旗已经降下来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那所学校的时候,是九月初,阳光很好。他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不是因为怕学习,而是因为怕自己格格不入。
他确实格格不入了。
上课睡觉,下课走人,不跟别人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他在班上待了两个星期,认识的人不超过五个。除了赵山河、张弛、刘洋,还有那个叫苏晓蔓的转学生,他谁都不认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钱。
母亲一个月挣一千多块,奶奶吃药要花好几百,家里的生活费也要好几百。剩下的钱,连交学费都不够。他的学费是借的,向亲戚借的,向邻居借的。那些借钱的人,嘴上说“不着急不着急”,但每次见面都会问“李默学习怎么样啊”,意思是你得好好学,别浪费我们的钱。
他知道。
他知道每一分钱都不容易。
所以他在想办法赚钱。
游戏厅看场子,一个月一千五。听起来不少,但跟学费比起来,不算什么。一年的学费要三千多,加上杂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至少要一万块。他一个月挣一千五,一年一万八,刚好够。
但那是理想情况。
现实是,他可能干不了多久。马老板那个人,虽然看起来爽快,但谁知道呢?万一哪天游戏厅被查了,他就没工作了。万一哪天马老板翻脸了,他也得走人。
他需要更多的钱。
但怎么赚?
他不知道。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活着就行。”他对自己说。
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间很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开了,屋里很暗,只有客厅亮着一盏小夜灯。奶奶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母亲的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秀兰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着踏板,缝纫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她在一件校服上绣名字,绣的是“李默”两个字,一针一线,很仔细。
她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她才四十二岁。
李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说“妈,别做了,早点睡”,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轻轻关上门,走进自己房间,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但睡不着。
隔壁房间,缝纫机还在响。
嗡嗡嗡嗡,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泪。
是汗。
一定是汗。
他不哭。
他很少哭。
他只在父亲去世的那天哭过。那时候他七岁,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突然觉得天塌了。
他哭了整整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后来哭不出来了,只是干嚎,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从那以后,他很少哭。
因为他知道,哭没用。
哭不能把父亲哭回来。
哭不能让母亲的手变好。
哭不能让奶奶的病好。
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所以他不哭。
他只想赚钱。
赚很多很多的钱。
让母亲不用再踩缝纫机。
让奶奶能吃上最好的药。
让自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活着就行。”他又说了一遍。
但这一次,声音有点涩。
张弛家的五金店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东西很全。
扳手、螺丝刀、电钻、水管、灯泡、电线、开关、插座……什么都有。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座用工具堆成的小山。地上也堆着货,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一个人走过去都要侧着身子。
张弛的父亲张建国站在柜台后面,正在跟一个顾客说话。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上面沾满了油污和灰尘,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了。
“张老板,这个水管多少钱?”顾客问。
“五块。”张建国说。
“太贵了吧,隔壁才卖四块五。”
“隔壁的是塑料的,这个是铜的。塑料的用两年就坏了,铜的用十年都没问题。你算算哪个划算?”
顾客想了想,买了。
张建国收了钱,把钱塞进抽屉里,抬头看到张弛站在门口。
“回来了?”他说,“吃饭了没?”
“吃了。”张弛说,“在刘洋家吃的。”
“刘洋?就是你那个同学?”
“嗯。”
“他家做什么的?”
“他爸在钢铁厂上班,他妈在家。”
“家里条件怎么样?”
“一般。”张弛说,“但他人很好,很聪明。”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下身子,开始整理地上的货。他把一箱箱的螺丝、钉子、垫圈码好,用胶带封起来,搬到墙角。
张弛看着父亲,突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今天才老的,是一直在老,只是他没注意到。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手上的茧越来越厚。他才四十六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六。
“爸。”张弛说。
“嗯。”
“我帮你。”
他蹲下来,跟父亲一起整理货。
父子俩蹲在地上,谁也不说话,默默地搬货、码货、封箱。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沉默的山。
“爸。”张弛又说。
“嗯。”
“我想做点生意。”
张建国停下来,看着他:“什么生意?”
“卖电脑。”张弛说,“刘洋会装电脑,我学会了,就能自己装。装一台成本一千二,卖两千,一台赚八百。”
张建国想了想,说:“你会装吗?”
“刘洋在教我。”
“你有客户吗?”
“有。”张弛说,“我们学校那么多人,谁不想家里有台电脑?只要价格合适,肯定有人买。”
张建国又想了想,说:“需要多少钱?”
“本钱。”张弛说,“装一台要一千二,我至少要先装一台样品,给人看。”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钱,数了数,递给张弛。
“一千五。”他说,“够吗?”
张弛接过钱,愣住了。
他以为父亲会说“不行”,或者“再想想”,或者“你先把书读好”。他没想到父亲会直接给钱。
“爸,你不怕我亏了?”他问。
“亏了就亏了。”张建国说,“你还年轻,亏了可以再来。我不年轻了,亏了就起不来了。所以你要趁年轻多试试,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店里。”
张弛看着父亲,眼眶突然有点湿。
“爸。”他说。
“嗯。”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去吧。”他说,“好好干。”
张弛把钱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店门。
夕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生活的味道。
他攥着口袋里的钱,攥得很紧,好像怕它飞走一样。
他想起刘洋说的话:“写代码的时候,世界是简单的。”
他觉得赚钱也是一样。
赚钱的时候,世界也是简单的。
你有货,有人要,就能赚钱。
没有灰色地带,没有模棱两可。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赚就是赚,赔就是赔。
他喜欢这种简单。
他加快脚步,往刘洋家的方向走去。
他要告诉刘洋,本钱有了。
可以开始了。
赵山河的出租屋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正在背单词。他的英语不太好,尤其是听力,每次都考得很差。他知道自己必须补上来,因为高考要考英语,而他想考同济。
同济的分数线很高,他的英语至少要考一百二十分以上。他现在只有九十多分,差了三十多分。
三十多分,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
他把单词一个一个地抄在笔记本上,每个抄五遍,然后默写一遍,错了再抄五遍。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le,能够。
……
他抄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
抄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山河,你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浓的乡音。
“吃了。”他说,“妈,你吃了吗?”
“吃了。”母亲说,“你爸的腿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
“真的?”赵山河高兴地说,“那太好了。”
“是啊,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那就好。”赵山河说,“妈,你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我不累。”母亲说,“你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赵山河说,“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的样子,想起母亲花白的头发,想起妹妹在鞋厂打工的背影。
他的眼眶湿了,但他没哭。
他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
陈启明家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托福词汇书,正在背单词。他打算高二结束的时候考托福,高三申请美国的大学。
他的目标是常春藤,最好是哈佛或哥大。
这个目标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算过,他的成绩够了,托福和GRE也能考到高分,推荐信也能找到好老师写。唯一的问题是钱——美国大学的学费很贵,一年要好几万美金,加上生活费,一年要花几十万人民币。
他爸说,钱不是问题。
但他知道,钱是问题。他爸虽然是个干部,但工资不高,家里的钱大部分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他不想花家里的钱,他想拿奖学金。
全奖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看过数据,每年都有几个中国学生拿到常春藤的全奖。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背了五十个单词,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江城夜景,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
他想起林晓月,想起她今天在教室里的样子——低着头,皱着眉头,好像在为什么事烦恼。
他想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说。
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像一本锁着的日记本,钥匙在她手里,但她不给你。
他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想放弃。
他什么都不会放弃。
苏晓蔓家的灯也亮着。
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乐谱,正在练习发声。
“啊——啊——啊——”她唱了几个音阶,声音不大,但很准。她怕吵到邻居,所以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她练了一会儿,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陈启明的号码。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她想给他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问他今天在干嘛,想跟他说今天她妈妈包了饺子,想问他好不好吃。
但她没打。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接。
不是因为他忙,而是因为他不愿意。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练声。
“啊——啊——啊——”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只孤独的鸟在唱歌。
她唱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今天在陈启明家楼下,看到林晓月的自行车停在门口。
她不知道林晓月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但她知道,林晓月在里面待了很久。
很久。
她不知道他们在楼上做了什么,但她能猜到。
也许在看书,也许在聊天,也许在做别的事。
她不想猜,因为猜了会难受。
她拿起手机,又翻到陈启明的号码,这一次,她没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打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陈启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冷,有点疏远。
“是我。”苏晓蔓说,“你在干嘛?”
“背单词。”
“背单词?周六晚上背单词?”
“嗯。”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苏晓蔓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启明,你今天是不是有人来你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告诉你的?”他问。
“没人告诉我。”苏晓蔓说,“我自己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林晓月的自行车。”苏晓蔓说,“停在你们楼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她是来借书的。”陈启明说。
“我知道。”苏晓蔓说,“我没说什么。”
“那你打电话干嘛?”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苏晓蔓说,“不行吗?”
陈启明没说话。
苏晓蔓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陈启明说:“苏晓蔓。”
“嗯。”
“以后别打给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
苏晓蔓笑了,笑得很苦:“陈启明,你这个人真的很残忍。”
“我只是不想骗你。”
“你没骗我。”苏晓蔓说,“你只是不喜欢我。这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贱。”苏晓蔓打断他,“因为我不甘心。因为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你总有一天会喜欢我。”
“不会的。”陈启明说,“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
苏晓蔓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是谁?”她问,“林晓月?”
陈启明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苏晓蔓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抱着膝盖,哭了。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妆花了,嘴唇上的唇彩蹭得到处都是,像一个狼狈的小丑。
“苏晓蔓。”她对自己说,“你他妈真贱。”
她擦了擦眼泪,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对着镜子重新化了个妆。
眼线画得很细,睫毛刷得很翘,嘴唇涂了淡淡的唇彩。
化完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苏晓蔓。”她说,“你不能输。你还没输。”
但她知道,她可能已经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了。
窗外的月亮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但它知道,这个夜晚,有很多人在失眠。
林晓月在想着陈启明说的那句话。
李默在想着母亲的缝纫机。
张弛在想着那一千五百块钱。
刘洋在想着代码。
赵山河在想着英语单词。
陈启明在想着林晓月。
苏晓蔓在想着陈启明。
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每个人都在藏自己的秘密。
那些秘密,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在风里,落在心里,生根发芽。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长成一棵大树。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随风而去。
但不管怎样,它们都在那里。
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在每一个月亮很圆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