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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雨微凉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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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江城,像是被人拧开了水龙头。
这场雨从昨夜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林晓月半夜醒过一次,听见雨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雨丝染成了橘黄色,细细密密的,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金线。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雨还没停。
林晓月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玻璃上全是水雾,她用指头画了一道,往外看——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热气和雨气混在一起。卖早点的阿姨撑着伞,伞面上的积水顺着边缘往下流,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摊。
她穿上校服,白色的运动款,宽宽大大的,能塞进去两件毛衣。江城的秋天来得快,昨天还穿短袖,今天就得裹外套了。
“晓月,吃早饭了。”周敏在厨房喊。
“来了。”
早餐是白粥配咸菜,外加一个水煮蛋。林建国已经吃完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今天雨大,让你爸送你。”周敏说。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让你送就送。”林建国合上报纸,“我顺路。”
林晓月没再说什么,拎起书包跟着出了门。
林建国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公车,但平时公私分明,很少用来接送她。今天大概是心疼闺女淋雨,破例了一回。
车里暖风开着,收音机在播新闻:“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各项谈判已进入最后阶段……”林建国换了个台,换成交通广播,主持人说江城大桥拥堵,建议绕行。
“爸,WTO是什么?”林晓月问。
“就是跟全世界做生意。”林建国打着方向盘,“以后咱们国家会越来越开放,外国人会进来,中国人也会出去。”
“那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也是坏事。”林建国想了想,“机会多了,竞争也大了。你们这一代,以后可能要去跟全世界的人抢饭碗。”
林晓月“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车停在离校门口五十米的地方,林晓月撑开伞,推门下车。
“慢点,别跑,地滑。”林建国在身后喊。
“知道了。”
她走进雨里,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人撑着花花绿绿的伞,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跑,有人跟同学挤在一把伞下,肩膀都淋湿了,还在笑。
“晓月!”王雪从后面跑过来,钻进她的伞下,“挤挤。”
“你怎么不带伞?”
“忘带了。”王雪喘着气,“早上起晚了,急急忙忙跑出来,什么都忘了。”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教学楼走。王雪书包上挂的毛绒兔子晃来晃去,蹭着林晓月的手臂,湿漉漉的。
“你这兔子都湿了。”林晓月说。
“没事,它不怕水。”王雪笑,“昨晚看《流星花园》看到凌晨两点,今天差点没起来。”
“你妈不管你?”
“管,但她睡得更晚,打麻将去了。”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教学楼,收了伞。楼道里全是人,水渍踩了一地,值日生拿着拖把在后面追,边追边骂:“你们能不能抖干净了再进来!”
教室里的窗户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林晓月走到座位上,发现自己的椅子上放着一把折叠伞,黑色的,折得整整齐齐。她愣了一下,看向旁边——陈启明的座位空着,书包在桌上,人不在。
“谁放的?”她问王雪。
王雪摇头,但嘴角带着笑,一副“我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
林晓月拿起那把伞,展开,又合上。伞面上没有图案,全黑,手柄是磨砂的,握在手里很舒服。她想打开看看有没有标记,但忍住了。
陈启明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头发有点湿,但校服是干的。
“你的伞?”林晓月举起那把黑伞。
“嗯。”他说,坐下来,“早上看见你没带伞。”
“我带了。”她说,“在我书包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多事了。”
林晓月也笑了,把那把伞放在两人课桌中间:“谢了,下午要是还下雨,就用你的。”
“行。”
他打开豆浆喝了一口,吸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快喝完了。林晓月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印子,像是被烫的。
“你手怎么了?”
“这个?”他看了看手背,“早上倒开水烫的,没事。”
“怎么这么不小心。”
“赶时间。”他说,“昨晚睡得晚,看了一本关于对冲基金的书,看到两点。”
“又是金融?”
“嗯。”他眼睛亮了,“你知道对冲基金是什么吗?”
“不知道。”
“就是——”他想了想,“简单说,就是通过复杂的金融操作,无论市场涨跌都能赚钱的基金。”
“那不是稳赚?”
“理论上,但实际操作很复杂。”他说,“需要数学、经济学、心理学,还有很多其他的知识。”
林晓月看着他说话的样子,眼睛里有光,像小时候在河边看到的那种萤火虫,亮晶晶的,让人移不开眼。
“你以后真要去华尔街?”她问。
“当然。”他说,“我要做最年轻的对冲基金经理。”
“多大算最年轻?”
“三十岁以前。”
“那还有十三年。”她说,“来得及。”
“你呢?”他看着她,“你还想当作家?”
“嗯。”她说,声音比上次大了一点,“我想写出能让人记住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关于普通人的。”她说,“关于那些被生活推着走,但还在坚持的人。”
他看着她,突然说:“你会成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眼光好。”他笑,“我看人从来不会错。”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书,但耳朵红了。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三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上。
体育老师姓孙,四十多岁,秃顶,挺着啤酒肚,年轻时据说练过体操,现在只能指导指导广播体操了。
“今天下雨,外面不能上,我们在教室里活动活动。”孙老师说,“做操,就做操。”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无所谓,有人偷偷拿出杂志来看。
“来来来,都站起来,第一节,伸展运动,预备——起!”
全班同学站起来,稀稀拉拉地做操。林晓月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伸手、弯腰、踢腿。陈启明在她旁边,动作标准得像在参加比赛,别人都是随便比划比划,他认认真真地做。
“你这么认真干嘛?”张弛在后面的座位上问。
“锻炼身体。”陈启明头都没回。
“你这叫强迫症。”张弛说。
“这叫自律。”陈启明说。
刘洋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继续做操,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他做什么都这样,跑步像在竞走,跳远像在立定,做操像在编程,每一步都精准但缺乏美感。
李默没做操,趴在桌上睡觉。苏晓蔓也没做,她拿着小镜子在照,左看看右看看,用手指拨了拨刘海。
“苏晓蔓,你是来做操的还是来照镜子的?”孙老师喊。
“做操的,老师。”她放下镜子,站起来,动作懒洋洋的。
做完操,孙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凑在一起打扑克,女生们扎堆聊天。林晓月和王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晓月,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变?”王雪突然问。
“变什么?”
“变老,变丑,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
“当然会变。”林晓月说,“但可以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怎么才能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她说,“不被别人推着走,自己走。”
王雪想了想:“我想当老师,这是我喜欢的。但我妈想让我考公务员,说铁饭碗稳定。”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想当老师。”王雪说,“我喜欢小孩,喜欢教书,喜欢看到他们学会东西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那就当老师。”林晓月说,“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
王雪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
“不是有主见。”林晓月说,“是我最近在书里看到一句话——‘人的一生,就是不断选择的过程。你选了什么,就会成为什么。’”
“什么书?”
“《挪威的森林》。”
“好看吗?”
“好看,但有点悲伤。”林晓月说,“讲的是青春和死亡,还有爱情。”
“给我看看。”
“明天带给你。”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雨。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眼泪,但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那种洗去尘埃后的清澈。
中午,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痒痒的。
食堂里人山人海,排队打饭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林晓月和王雪端着饭盒站在队伍里,前面至少有三十个人。
“今天红烧肉,我闻到了。”王雪伸着脖子往前看。
“你鼻子真灵。”
“那是,我这鼻子,五公里外的烧烤摊都能闻到。”
两人排队的时候,苏晓蔓端着饭盒从旁边走过去。她没排队,直接走到窗口前面,跟打菜阿姨说了句什么,阿姨就给她打了。
“她怎么不排队?”王雪皱眉。
“可能是认识。”林晓月说。
“认识也不能插队啊。”
“算了,别说了。”
苏晓蔓打完饭,端着饭盒往回走,路过林晓月和王雪身边,冲她们笑了笑。
“你们排到哪了?要不要我帮你们打?”她问。
“不用了。”林晓月说,“谢谢。”
“客气什么。”苏晓蔓说,“都是一个班的。”
她走了,王雪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她人其实还不错,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张扬。”王雪说,“也可能是我不习惯,以前班上没这样的。”
林晓月没说话。苏晓蔓确实和她们不一样,不是好坏的差别,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林晓月像水,安静地流,苏晓蔓像火,烧得谁都看得见。
打好饭,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的桌子是那种连体的四人桌,黄色的塑料桌面,上面有擦不掉的油渍。菜也一般,红烧肉太肥,青菜太老,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紫菜比蛋花多。
“这红烧肉,一半是肥的。”王雪用筷子拨了拨。
“你挑瘦的吃。”
“你吃肥的?”
“我不挑食。”林晓月夹了一块肥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复杂。
“难吃吧?”王雪笑。
“还行。”她咽下去,“就是有点腻。”
赵山河端着饭盒走过来,看了看她们,问:“能坐这吗?”
“坐。”王雪往旁边挪了挪。
赵山河坐下来,饭盒里只有两个菜:一份炒青菜,一份西红柿炒蛋。没有肉。
“你就吃这个?”王雪问。
“够了。”他说,“我不太吃肉。”
林晓月看了看他的饭盒,又看了看他的脸。他比刚开学的时候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赵山河,你多吃点。”她把碗里的红烧肉拨了几块到他饭盒里。
“不用不用。”他推辞。
“吃吧,我们吃不完。”王雪也拨了几块给他。
他看着饭盒里的肉,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谢谢。”
“谢什么,都是同学。”王雪说。
三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赵山河吃得很快,但吃得很干净,饭盒里一粒米都不剩。吃完还用馒头把菜汤蘸干净,一起吃了。
林晓月看着他的吃相,突然有点心酸。她想起在食堂排队时听到的两个女生聊天:“你知道吗,赵山河每天就吃两个素菜,连肉都舍不得买。”“穷呗,农村来的,听说家里还有弟弟妹妹。”
她从没觉得穷有什么可笑的,但她也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下午第一节课,老周的语文课。
老周今天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讲得很慢,一段一段地分析,一句一句地品。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你们看这个‘蹒跚’,这个词用得多好,写出了父亲年迈、行动不便的样子。还有这个‘探’,不是‘跳’,不是‘走’,是‘探’,小心翼翼的感觉……”
林晓月在笔记本上记着,写得认真。她喜欢老周的课,虽然老周有时候讲得啰嗦,但能讲出东西来。
陈启明在旁边翻一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原理》,没听。老周也不管他,反正他语文成绩也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
“陈启明,你说说,‘背影’这个意象在这篇文章里有什么象征意义?”老周突然点名。
陈启明抬起头,合上书,想了想:“应该是父爱的象征。父亲的爱不像母亲那样直接、热烈,它是含蓄的、内敛的,藏在行动里,藏在背影里。作者看着父亲的背影,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含蓄的父爱。”
“说得好,坐下。”老周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朱自清的高明之处,他没有直接写‘父亲爱我’,而是通过一个背影,把这种感情写出来了。写文章,最高级的不是喊口号,是用细节说话。”
林晓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用细节说话——这是我能做到的。”
下课铃响,老周收起教案,说了句“把《背影》的读后感写完,明天交”,就走了。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跑去接水,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放学后去哪玩。
“晓月,放学等我,一起走。”王雪说。
“好。”
陈启明转过头来:“你今天怎么走?”
“坐公交。”林晓月说。
“我顺路,一起。”
“你不是住市政府大院吗?跟我不顺路。”
“可以绕一下。”他说,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晓月看着他,心跳又快了。王雪在旁边低着头,假装看书,但耳朵竖得老高。
“行。”林晓月说,声音很轻。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钱,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点。
“今天的作业,第三十七页,第二题到第十题,全做。”钱老师说,“明天我检查,没做的,站一节课。”
“又是全做,手都要断了。”有人在下面嘀咕。
“你说什么?站起来说。”钱老师耳朵尖。
没人敢说话了。
林晓月的数学不算好,也不算差,中等偏上。她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函数部分,有点难。
“这道题你会吗?”她小声问陈启明。
他看了看:“会,用导数。”
“导数还没学呢。”
“可以提前学。”他说,“我教你?”
“放学吧。”
“好。”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教室里闷闷的,有人开了风扇,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着潮湿的空气。
放学铃响,钱老师合上课本:“作业别忘了。”
大家收拾东西,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急着往外冲,有人慢悠悠地收,有人还在抄作业。
林晓月把课本装进书包,拿出那把黑伞。陈启明也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深蓝色的,跟她的那把很像。
“你那把也是黑色的?”她问。
“嗯。”他说,“我妈买的,怕我丢,买了两把一样的。”
“所以你给了我一把你备用的?”
“对。”他说,“反正我也用不着两把。”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人,伞撑不开,只能挤着往外走。林晓月走在他前面,他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走到一楼大厅,人散开了,各自撑伞走进雨里。
陈启明撑开伞,走到林晓月身边:“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线。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咚咚响。林晓月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洼,小心翼翼地绕着走。陈启明走在她左边,步子迈得不大,配合着她的节奏。
“你为什么绕?”他问。
“怕踩到水。”
“踩到又怎样?”
“袜子会湿。”
“你鞋不是防水的吗?”
“布鞋,不防水。”
他看了看她脚上的白球鞋,鞋头已经湿了,变成深灰色。
“你这鞋质量不行。”他说。
“我妈买的。”她说,“能穿就行。”
两人走到校门口,路边积了一大摊水,大概有十厘米深。林晓月站在水边,犹豫了。
“过不去。”她说。
“我背你。”陈启明说。
“不用——”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蹲下来了:“上来。”
她看了看四周,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看。她脸红了,但没犹豫太久,趴到他背上。
他站起来,稳稳地走过积水。他的背很宽,校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但不难闻。
“你轻得像只猫。”他说。
“你才像猫。”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过了积水,他把她放下来。她站好,理了理校服,脸还是红的。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耳朵也红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笑。
公交车站挤满了人,都是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大人。
林晓月和陈启明站在站牌下,看着远处有没有公交车来。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烦人得很。
“你坐几路?”他问。
“47路。”她说,“你呢?”
“也是47路。”
“你不是应该坐3路吗?”
“3路改线了。”他说,面不改色,“现在坐47路也能到。”
林晓月看了他一眼,没说破。
47路来了,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林晓月犹豫了一下,被后面的人推着上了车。陈启明跟在她后面,用手臂帮她挡着人群,护着她往里走。
“站稳了。”他说。
“嗯。”
车子启动,一个急刹车,林晓月往前栽,陈启明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拉住了。
“小心。”
“谢谢。”
她站稳,松开他的手臂。两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车里很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听随身听。
“周杰伦的新专辑你听了吗?”他问。
“《范特西》?”
“对。”
“听了。”她说,“《简单爱》挺好听的。”
“我也觉得。”他说,“写初恋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窗外的雨还在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下来不少,铺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地毯。
“林晓月。”他突然说。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愣住了。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
“没有。”她说。
“骗人。”他说,声音很轻。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公交车报站:“市政府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我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他挤到后门,下车。她站在车窗边,看着他撑着伞走远。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她想,他看的也许不是公交车,是她。
林晓月到家的时候,周敏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周敏从厨房探出头,“衣服湿了没?”
“没,打了伞的。”
“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林晓月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下来,坐在床上。她拿出日记本,拧开台灯,翻开崭新的一页,写:
“2001年10月12日,雨。
今天他背我过了积水。他的背很宽,很暖。
他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说没有。
我骗了他。
我有。
是你。”
她合上日记本,锁上那把小小的锁,塞进抽屉最深处。抽屉里还有几张CD,几本小说,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小时候怕这条裂缝,觉得它会裂开,把整个房子分成两半。后来长大了,知道裂缝不会裂开,但还是会看它,看着它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条短信。
“到家了没?——陈启明”
她回了:“到了。”
“那就好。”
“你呢?”
“也到了。”
然后是一段沉默,两个人都没再发。
她看着手机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但它没有出现。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一首催眠曲。
同一场雨,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情。
李默没打伞,从学校走到公交车站,浑身湿透了。他也不在乎,点了根烟,站在雨里抽。
“李默,你不怕感冒?”苏晓蔓撑着伞走过来。
“不怕。”
“你这人真奇怪。”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淋雨好玩吗?”
“不好玩,但懒得打伞。”
苏晓蔓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校服上,洇开一小片。
“你心情不好?”她问。
“没有。”
“你每次心情不好就不打伞。”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力强。”她笑,“你这个人虽然装得很酷,但其实很好懂。”
李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上车吧,我让我爸送你。”苏晓蔓指了指校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不用。”
“你淋成这样,回去肯定感冒。”
“感冒就感冒。”
“你——”苏晓蔓有点生气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李默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行,送我。”
两人上了车。车里暖气开着,很暖和。苏晓蔓的爸爸坐在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李默,笑了笑:“你好,是晓蔓的同学?”
“叔叔好。”李默说,声音很沉。
“住哪?”
“老城区,三号街。”
“有点远。”苏爸爸发动车子,“你们年轻人,要互相照应。”
车子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音。苏晓蔓坐在副驾驶,李默坐在后排,三个人都没说话。
苏晓蔓从后视镜里看了李默一眼,他正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条条细线,他的脸在那些水线后面,模糊不清。
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像一团雾,看不清,但忍不住想靠近。
赵山河在教室里多待了半个小时,把今天的作业全写完了,才离开。
他撑着那把旧伞,走在雨里,脚步很快。他要赶去学校外面的小饭馆打工,洗碗、扫地、端盘子,一个小时五块钱,干到晚上九点,能挣二十块。
二十块,够他吃一个星期的早饭。
小饭馆叫“老王家常菜”,在学校后门的一条巷子里。老板姓王,四十多岁,胖,说话嗓门大,但人不错,知道赵山河家的情况,给他涨了工资,还管一顿晚饭。
“山河,来了?”王老板在厨房喊,“今天人多,碗堆了一池子,你先洗碗。”
“好。”赵山河系上围裙,走到水池边。
水池里堆满了碗碟,油腻腻的,泡在洗洁精水里。他把袖子卷到手肘,开始洗。水有点烫,手伸进去,皮肤立刻红了,但他没缩手。
“山河,你这手,糙得不像学生的手。”王老板说。
“习惯了。”他说。
洗了半个小时,碗洗完了,又开始扫地、拖地、擦桌子。忙到八点半,客人少了,王老板给他端了一碗面:“吃,加了个蛋。”
“谢谢王叔。”
他端着面碗,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外面的雨。面很香,有葱花、有酱油、还有一个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吃,想把这种味道记住。
吃完了,他把碗端回去,洗了,放好。
“王叔,我走了。”
“好,路上慢点,明天记得来。”
他撑着伞走进雨里,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瘦,很长,像一根电线杆。
“赵山河。”他对自己说,“你要争气。”
然后继续走,脚步比刚才更稳。
十一
张弛和刘洋在一家网吧里。
网吧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电脑屏幕上全是游戏画面。张弛在玩《传奇》,刘洋在逛一个叫“易趣”的网站。
“刘洋,你看这个。”张弛指着屏幕,“这个装备,攻击加十,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刘洋头都没抬。
“你帮我查查。”
“你自己不会查?”
“你查得快。”
刘洋叹了口气,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三秒钟就找到了:“网上卖两百块。”
“两百?”张弛眼睛亮了,“我花五十块买的,转手能赚一百五?”
“理论上是。”
“太好了!”张弛一拍桌子,“我决定了,以后专门倒卖游戏装备,赚了钱咱们五五分。”
“我不要。”刘洋说,“我要写代码。”
“写代码能有几个钱?”
“写代码不是为了钱。”刘洋说,“是为了创造。”
张弛看着他,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像教科书,但眼神不像。刘洋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张弛见过,在他爸谈论做生意的时候,在陈启明谈论华尔街的时候,在林晓月谈论写作的时候。
那种光叫梦想。
“行。”张弛说,“你写你的代码,我赚我的钱。以后我赚钱了投资你。”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击了个掌,网吧里弥漫着泡面和香烟的味道,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
张弛跟着哼了两句,刘洋没哼,但嘴角动了动。
十二
苏晓蔓回到家,甩掉高跟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进柔软的靠垫里。
她家在江城最好的小区“翡翠花园”,复式楼,两百多平,装修得像样板间一样精致。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她爸还没回来。
“回来了?吃饭没?”她妈问。
“吃了。”苏晓蔓说,“在学校吃的。”
“你就不能回家吃?王阿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没胃口。”
她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墙上贴着她自己的海报——她在上海参加歌唱比赛时拍的。
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到陈启明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拨出去。
然后翻到李默的号码,看了很久,也没拨出去。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是她在上海的时候,她妈专门找人装的。灯很漂亮,但几乎没开过,她不喜欢太亮的光。
她喜欢昏暗的光,像酒吧里的那种,看不清人脸,看不清表情,说什么话都不会被记住。
“苏晓蔓。”她对自己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她想要舞台,想要聚光灯,想要万人瞩目。但她又想要安静,想要有人陪,想要一个人在她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就好。
也许她想要的太多,也许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东西。
十三
王雪家的晚饭很简单:炒土豆丝、清炒小白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她妈在服装厂上班,每天踩十二个小时缝纫机,腰不好,回家还要做饭。她爸是工人,三班倒,今天上晚班,不在家。
“妈,你腰还疼吗?”王雪问。
“老毛病了,没事。”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花那个钱干嘛。”她妈说,“你好好学习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王雪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她妈看着她,突然说:“王雪,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不知道。”
“考江城师范吧,离家近,学费也便宜。”
“嗯。”
“毕业了当老师,铁饭碗,稳定。”
“嗯。”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王雪说,“妈,我吃饱了。”
她端着碗筷去厨房,洗了,放好。然后回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课本,她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不想考江城师范,她想考出去,想去北京,想去上海,想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过一种陌生的生活。
但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她妈供她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没有资格挑三拣四,没有资格说“我想”“我要”“我希望”。
她只有资格说“好”“行”“我知道了”。
她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句话:“王雪,你要坚强。”
然后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开始背单词。
十四
雨在深夜停了。
林晓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亮出来了,挂在梧桐树梢,又圆又亮。月光洒在积水的地面上,反射出银色的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子。
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棚子下面,舔着爪子洗脸。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短信。不是陈启明发的,是王雪。
“晓月,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想了好久,回了:“就是想他。”
“就这?”
“就这。想他,想见他,想跟他说话,想听见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很好。”
“那你喜欢谁?”
她笑了笑,没回。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到她觉得整座城市都泡在牛奶里。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想,这趟火车会开到哪里?北京?上海?还是更远的地方?
有一天,她也会坐上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人。
但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见到他。
她躺回床上,抱着被子,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梦里,她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站在很高的楼上,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飞起来。
旁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那只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