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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文学之光   文学社 ...

  •   文学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五楼的最东边,是一间被遗忘的教室。
      说它被遗忘,是因为这间教室不在任何一张校园地图上。你问任何一个老师“文学社在哪”,他们都会皱起眉头,想上半天,然后说“好像在教学楼五楼”。你问任何一个学生“文学社在哪”,他们会茫然地摇头,好像你在问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但它是存在的。
      只是太偏僻了。五楼本来就很少有人去,因为高一高二的教室都在一二三楼,四楼是实验室,五楼是杂物间和闲置教室。平时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没人会爬那么高。所以文学社的活动室藏在那里,像一个秘密基地,只有知道密码的人才能找到。
      密码是什么?没有密码。你只需要爬五层楼梯,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最东边,推开那扇贴着“文学社”三个字的门,你就进去了。
      就是这么简单。
      但很多人连那五层楼梯都不愿意爬。
      林晓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文学社新学期第一次活动的日子,她报名了。上周黄老师在班上说了这件事,说文学社是学校最老的社团之一,成立二十多年了,出过好几个作家,还有一个学长现在在省文联工作。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晓月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林晓月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黄老师希望她加入。
      她的语文成绩好,作文写得好,黄老师每次都在班上念她的作文,念完之后还会说一句“大家要向林晓月同学学习”。每次听到这句话,她的耳朵都会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写得没那么好,不值得被当成榜样。
      但黄老师说,她有灵气。
      “灵气这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黄老师有一次在课后把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你有,别人没有。你要珍惜。”
      林晓月不知道什么叫灵气,但她知道,写作是她喜欢的事。喜欢到可以不吃午饭、不睡午觉、不跟别人聊天,只为了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变成文字。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活动室比想象的大。这是一间标准的教室,大概有六七十平米,但桌椅被重新排列过,不像普通教室那样一排一排整齐地朝向黑板,而是围成了一个半圆形,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像是用来讨论或者朗诵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文学社新学期见面会”几个字,字写得很漂亮,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才能写出的字,每一笔都有笔锋,每一划都有力道。
      墙上贴着一些海报——有鲁迅的画像,黑白的那种,鲁迅叼着烟斗,眼神犀利,好像在说“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给我好好写”。有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字是手写的,用马克笔写在宣纸上,然后贴上去的。还有往届社员发表的作品剪报,被整齐地贴在墙上,像一面荣誉墙。林晓月走近看了一眼,有散文,有小说,有诗歌,发表在《萌芽》《少年文艺》《美文》等杂志上,作者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看到那些铅字,她的心还是跳了一下。
      已经有七八个人到了,坐在半圆形的椅子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林晓月扫了一眼,没看到认识的人,心里有点紧张。她是个不太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的人,每次到了新环境,都会先躲在角落里,观察一会儿,等熟悉了再慢慢融入。这不是内向,她觉得,这是谨慎。但王雪说这就是内向,还给她取了个外号叫“缩壳乌龟”。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面试的毕业生。她的书包是粉色的,美少女战士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她一直没换,因为她觉得还能用,没必要浪费钱。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晓月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正看着她。
      男生长得很高,至少一米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装了灯泡一样,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皮肤很白,白到有点不像话,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说“我什么都看穿了”。
      林晓月认识他。
      不,不是认识,是知道。
      他是韩磊,高三的,文学社社长。他是学校唯一一个在《萌芽》杂志上发表过文章的学生,全校闻名。有人说他已经被复旦中文系提前锁定了,有人说他的小说被出版社看中了,有人说他以后一定会成为大作家。各种各样的传言,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有一个是肯定的——他很厉害。
      “嗯。”林晓月点了点头,“高一七班的。”
      “我知道。”韩磊笑了,“我见过你。黄老师在班上念过你的作文,《故乡的桂花》,写得很好。”
      林晓月愣了一下:“你看过?”
      “黄老师给我看的。”韩磊说,“他说你很有灵气,让我多关照你。”
      林晓月的心跳加速了。黄老师居然把她的作文给韩磊看了?还让他“多关照”她?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高兴的是,黄老师觉得她写得好,值得让韩磊看。紧张的是,韩磊看了她的作文,如果觉得写得不好怎么办?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声音有点小。
      “什么怎么样?”
      “我的作文。”她说,“《故乡的桂花》。”
      韩磊想了想,说:“文字很美,感情很真,但缺点东西。”
      “缺点什么?”
      “生活。”韩磊说,“你的作文写的是桂花,但我读完之后,只闻到了桂花的香味,没看到桂花树的样子,没摸到桂花树的树皮,没踩到桂花树下的泥土。你写了桂花的香,但没写桂花为什么会香。”
      林晓月沉默了。他说得对,她确实没写那些。她只写了桂花有多香,香得让人发晕,香得让人想睡觉,但没写桂花树长什么样,没写桂花树下发生过什么故事,没写桂花为什么对她重要。
      “写作不能只写感觉。”韩磊说,“感觉是飘着的,你得把它拽下来,按在地上,让它生根发芽。”
      林晓月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每一句话都很难做到。
      “你写得很好了。”韩磊说,“比我高一的时候写得好多了。我高一的时候写的都是什么‘青春是一首诗’‘梦想是一首歌’之类的废话,现在看了都想抽自己。”
      林晓月忍不住笑了。
      “真的。”韩磊说,“不信我念给你听。我当年写了一首诗,题目叫《青春》,第一句是‘青春是一条河,流向远方’。你知道黄老师怎么批的吗?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这条河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
      林晓月笑出了声。
      “所以你不要怕。”韩磊说,“写作这条路,谁都是从不会写到会写的。关键是坚持。”
      林晓月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三点整,活动室里的椅子差不多坐满了。
      林晓月数了数,大概十五六个人,高一到高三的都有,女生比男生多。大家围坐成半圆形,中间的空地上放着一把椅子,韩磊坐在上面,像一个接受采访的明星。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黑色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看起来用了很久。
      “大家好,我是韩磊,高三的,文学社社长。”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广播里的播音员,“今天是我们文学社新学期的第一次活动,主要是欢迎新社员,顺便聊聊这学期的计划。”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他的目光很平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而是在跟每一个人对视,好像在说“我看到了你,你是重要的”。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是被老师推荐来的,有些人是自己报名的,有些人可能是被朋友拉来的。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来了就是文学社的人。”他说,“文学社没有门槛,只要你喜欢文学,喜欢写作,你就属于这里。”
      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因为人不多,也因为大家还不熟。林晓月也鼓了鼓掌,但掌声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这学期我们打算做几件事。”韩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我们在这里活动,聊书,聊写作,聊一切跟文学有关的事。第二,我们打算出一期社刊,收录大家的作品,印出来,发给全校师生。第三,我们打算请一位作家来学校做讲座,具体是谁还在联系,但肯定是你们听过名字的。”
      他说完,看了一眼大家:“你们有什么想法?”
      一个女生举手。她坐在林晓月对面,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但说话的声音很大,像在跟人吵架:“社长,社刊的主题是什么?”
      “主题不限。”韩磊说,“写你擅长的,写你想写的。小说、散文、诗歌、评论,都可以。只要是你自己写的,就行。”
      另一个男生举手。他坐在韩磊旁边,穿着校服但没扣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T恤上印着一个摇滚乐队的花体字签名,看起来很有个性。他的声音很沉稳,像大提琴:“社长,作家讲座请谁啊?能不能请余华?”
      韩磊笑了:“余华?我也想请,但请不起。人家那种级别的作家,出场费得好几万,我们文学社一年的经费才五百块。”
      大家都笑了。林晓月也笑了,但她心里在算账:五百块,请一个作家,就算是那种不太出名的作家,出场费也要好几千吧?五百块连车马费都不够。
      “所以先请那种刚出道的青年作家。”韩磊说,“等以后文学社壮大了,再请大作家。一步一步来,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大家又笑了。
      林晓月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说话,没插嘴。她不是一个喜欢在公共场合说话的人,因为她怕说错话,怕被别人笑,怕自己的声音太小别人听不到。但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她听韩磊讲他写那篇小说的过程——怎么采访,怎么构思,怎么动笔,怎么修改,怎么投稿,怎么被退稿,怎么再修改,怎么再投稿,最后怎么被录用。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退稿信我攒了十几封。”韩磊说,“每一封我都留着,放在抽屉里。有时候写不下去了,就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你看,你被拒绝了这么多次,不还是发出去了吗?所以不要怕被拒绝,不要怕失败。写作这条路,本来就是用退稿信铺出来的。”
      林晓月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起自己投出去的那些稿子,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稿件,想起那些“内容单薄”“缺乏市场价值”“不适合本刊”的退稿理由。她觉得自己跟韩磊很像,又很不像。像的是都在写,都在投,都在被拒绝。不像的是他成功了,而她还在路上。
      但她不着急。韩磊说了,写作这条路很长,长到你可以慢慢走。
      “林晓月。”韩磊突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最近在写什么?”他问。
      “在写一篇小说。”她说,声音有点小,小到坐在她旁边的人都可能听不到,“写了大概三千字了。”
      “写的什么?”
      “写一个女孩……想当作家,但她爸不同意,觉得写作没前途,让她学理科。她不知道该听爸的还是听自己的。”
      “然后呢?”
      “还没写完。”她说,“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韩磊想了想,说:“结尾不需要刻意去想。你写下去,写到那里,自然就知道该怎么结尾了。写作就像走路,你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你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林晓月把这个话记在了心里。
      “韩磊。”她说。
      “嗯。”
      “你写东西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写得不好?”
      “每天都会。”韩磊笑了,“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才,写完了觉得自己是废物。第二天再看,觉得自己介于天才和废物之间。第三天再看,觉得自己就是废物。第四天再看,觉得还行。第五天再看,觉得可以发了。第六天再看,觉得自己是天才。第七天再看,觉得是垃圾。这是一个循环,永无止境。”
      大家都笑了。
      林晓月也笑了,但她是苦笑。因为她也是这样,每次写完都觉得很好,过几天再看就觉得是一堆垃圾。她以为自己有问题,原来大家都有这个问题。
      “所以你不要怕。”韩磊说,“你觉得不好,说明你在进步。只有觉得自己写得很好的人,才是真的不好。”
      林晓月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活动结束后,大家陆续走了。林晓月站起来,背上书包,准备走。
      “林晓月。”韩磊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等一下。”韩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本给你。”
      林晓月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活着》,余华著。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写着“活着”两个字,字很大,很醒目。旁边有一行小字:“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我看过了。”她说。
      “再看一遍。”韩磊说,“好书值得看很多遍。我看了五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
      林晓月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韩磊,2000年购于江城新华书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作是要命的活儿,但值得。”
      她看着那行小字,心里动了一下。这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了,能看出写的时候很认真,很用力。
      “这是你写的?”她问。
      “嗯。”韩磊说,“每次买书我都会写名字和日期,再写一句当时想对自己说的话。这本是去年买的,那时候我刚被退了第三篇稿子,心情很差,就写了这句话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什么?”
      “提醒自己,写作很难,但值得。”韩磊说,“不管被退多少次稿,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有没有人看,都要写下去。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也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林晓月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羡慕的东西——笃定。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但他还是走了,而且走得毫不犹豫。
      “谢谢。”她说。
      “不客气。”韩磊说,“你的灵气,不要浪费。”
      他背上书包,走了。
      林晓月站在活动室里,手里拿着那本《活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背影很高,很瘦,走路的步伐很快,像在赶路,又像在逃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无数小小的精灵。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塞进书包里,走出活动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嗒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节奏。她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楼,看到一个人靠在墙上。
      王雪。
      她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一串已经吃了一半,另一串完好无损。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红宝石。她的嘴角沾着糖渣,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嚼山楂。
      “你怎么在这?”林晓月问。
      “等你。”王雪把完好无损的那串递给她,“文学社活动结束了?”
      “嗯。”林晓月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然后是山楂的酸,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怎么样?”王雪问。
      “挺好的。”林晓月说,“社长叫韩磊,高三的,在《萌芽》上发表过文章,很厉害。”
      “男的?”
      “嗯。”
      “帅吗?”
      林晓月想了想:“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难看。”林晓月说,“比一般人好看一点,但没有陈启明好看。”
      王雪笑了:“你心里就只有陈启明。”
      “我没有。”林晓月的耳朵红了。
      “你有。”王雪说,“你每次提到陈启明,耳朵就会红。刚才你的耳朵没红,提到韩磊的时候也没红,但一提到陈启明就红了。”
      “那是因为太阳晒的。”
      “我们在走廊里,没太阳。”
      林晓月没话说了。
      两个女生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晓月吃着糖葫芦,王雪吃着糖葫芦,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很舒服,像冬天里的棉被,暖洋洋的。
      “晓月。”王雪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林晓月说,“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比如?”
      “比如你当老师,我当作家。”
      “那万一当不了呢?”
      “那就继续当。”林晓月说,“当到当上为止。”
      王雪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定了?”
      “刚才。”林晓月说,“在文学社里,韩磊说了一句话:写作是要命的活儿,但值得。我觉得,不管做什么,只要值得,就要坚持下去。”
      王雪挽住她的胳膊:“那我们一起坚持。”
      “好。”
      两个女生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被踢飞了,砸在围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围墙外面是马路,马路上有汽车在按喇叭,滴滴滴,很吵。
      林晓月看着那个球,突然觉得,人生就像那个球,被踢来踢去,不知道会飞到哪里。但只要还在飞,就有希望。
      而她的希望,就是写下去。
      一直写下去。
      写到老,写到死,写到写不动为止。
      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事。
      因为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
      因为这是她活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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