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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庭之重 月考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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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江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雨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端着一盆水往下倒的那种。雨滴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有一尺高,整个操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塘,水面被雨点击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像无数张嘴在不停地张合。
林晓月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成绩单,看着外面的雨,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她的成绩还不错——年级第十二名,班级第六名,语文考了年级第一,作文拿了满分。黄老师在班上念了她的作文,念完之后说了一句“这篇作文,我给的是满分,因为不能再高了”。全班鼓掌,掌声很响,王雪把手都拍红了。
难过的是,她爸可能不会满意。
上次月考她考了年级第十五名,她爸就不高兴了。这次考了第十二名,进步了三名,但离她爸要求的“前十名”还差两名。两名,听起来不多,但在她爸眼里,可能就是“不够努力”和“很努力”的区别。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里,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很大,风也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她两只手握着伞柄,还是觉得要被吹跑了。校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帆布鞋踩在水坑里,袜子湿了,脚趾头冻得发麻。
她走到校门口,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苏晓蔓坐在里面。
“林晓月,上车。”苏晓蔓说。
林晓月犹豫了一下,收了伞,钻进车里。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大,音响里放着歌,是孙燕姿的《天黑黑》。苏晓蔓坐在后座,旁边放着一个书包和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
“你怎么不坐你爸的车了?”林晓月问。
“我爸今天没空。”苏晓蔓说,“司机来接我。”
“你家司机?”
“嗯。”苏晓蔓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晓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家别说司机了,连车都没有。她爸每天骑自行车上班,骑了十几年了,那辆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哪都响,骑起来哐啷哐啷的,像一辆快要散架的老爷车。
“你考得怎么样?”苏晓蔓问。
“还行。”林晓月说,“年级第十二。”
“班级呢?”
“第六。”
“不错啊。”苏晓蔓说,“我才年级九十,班级二十五。”
“你刚转来,还没适应。”
“不是适应的问题。”苏晓蔓说,“是我没怎么学。我心思不在学习上。”
“那在什么上?”
苏晓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晓月知道答案,但她没追问。
车开到她家小区门口,她下车,撑开伞。
“谢谢你送我。”她说。
“不客气。”苏晓蔓说,“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开走了,尾灯在雨中变成两个红色的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晓月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走进小区。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她走到楼下,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灯坏了,昏黄的光从楼梯拐角处透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爬了五层楼,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也没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是她妈做的,每次她考完试,她妈都会做这些菜,不管她考得好不好。
“妈,我回来了。”她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回来了?”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林晓月从口袋里掏出成绩单,递给周敏。
周敏擦了擦手,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年级第十二,班级第六。”她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文年级第一,作文满分。不错。”
“我爸呢?”林晓月问。
“在书房。”周敏说,“他今天回来得早,在看书。”
林晓月的心沉了一下。她爸在书房,意味着他已经知道她考了多少分了。因为每次月考成绩出来后,学校都会把成绩单寄到家里,她爸是第一个看到的。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的灯光。
她敲了敲门。
“进来。”林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有力。
她推门进去。
林建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成绩单也摊在桌上,就在书的旁边。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盯着书页,好像在看书,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爸。”她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进来。”林建国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冷。
她走进去,站在书桌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犯错的学生。
林建国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年级第十二。”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上次第十五,这次第十二,进步了三名。”
林晓月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但你的目标是前十。”林建国说,“你上次答应我的,考进前十。”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帆布鞋湿透了,白色的鞋面上沾着泥水,鞋带松了一根,垂在地上,像一个垂头丧气的人。
“我知道。”她说,“我没考好。”
“你没考好?”林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语文考了年级第一,作文满分,这叫没考好?”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
“你的语文很好,这我知道。”林建国说,“但你的数学呢?你的英语呢?你的文综呢?你看看你的成绩单,数学才一百一十分,英语才一百零五分,文综才两百二十分。这些分数加起来,你想考什么大学?”
林晓月没说话。
“你想考北师大,对吧?”林建国说,“北师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小声说。
“六百三。”林建国说,“你现在的总分才五百八,差了五十分。五十分,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是一个科目的一整道大题,是两个科目的好几道选择题。你觉得你差的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
林晓月的眼眶有点湿,但她忍着没哭。
“爸,我会努力的。”她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建国说,“但你的成绩进步得太慢了。高一才刚开始,你就已经落后了。到了高二、高三,差距会越来越大。”
林晓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每天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做作业,周末还在看书。但为什么她爸总是不满意?为什么她考了第十二名,在他看来还是不够?
“建国。”周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吃饭了。”
林建国看了周敏一眼,又看了林晓月一眼,叹了口气。
“吃饭吧。”他说,站起来,走出书房。
林晓月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成绩单。成绩单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她的名字排在第十二行,前面有十一个人的名字,后面有几百个人的名字。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书房,走进餐厅。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菜,但今天她没什么胃口。
一家人坐下来,谁都没说话。
周敏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晓月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妈。”林晓月说,低头扒饭。
林建国也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想事情。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
“晓月。”他说。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对你不满意。”林建国说,“我是对你要求高。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晓月摇了摇头。
“因为你有能力考得更好。”林建国说,“你的语文那么好,说明你的脑子不笨。你只是不够努力,不够专注。你的心思没全放在学习上。”
林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心思没全放在学习上?她爸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了?知道她喜欢陈启明?知道她每天上课的时候会偷偷看他?知道她晚上写日记的时候会写他的名字?
“你最近是不是在参加什么社团?”林建国问。
“嗯。”林晓月说,“文学社。”
“文学社?”林建国皱了皱眉,“就是那个写文章的社团?”
“嗯。”
“你还有时间写文章?”
“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活动。”林晓月说,“不耽误学习。”
“不耽误?”林建国说,“你花在写作上的时间,如果用来学数学,你的数学至少能提高十分。”
林晓月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写。”林建国说,“但你得分清主次。你现在是高中生,不是作家。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不是写作。等你考上大学,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没人管你。”
“可是——”
“没有可是。”林建国打断她,“你先把成绩提上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排骨是红烧的,颜色很漂亮,酱红色的,油亮亮的,但她觉得很难咽下去。
“建国。”周敏说,“孩子还小,别给她太大压力。”
“还小?”林建国说,“都十六了,还小?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工厂上班了。”
“那是你。”周敏说,“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再不一样,道理是一样的。”林建国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晓月吃完饭,帮周敏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
灯光把桌面照得很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拿出日记本,打开锁,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2001年10月15日。雨。
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十二。爸不满意,说我的目标应该是前十。他说我的心思没全放在学习上,说我不够努力,不够专注。
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也许他是对的,我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在写作上。但写作是我喜欢的事啊,我不想放弃。
爸说,等你考上大学,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可是我觉得,写作不需要等到大学。写作是现在的事,是每一天的事。如果不写,我会很难受。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爸说。他不会理解的。他觉得写作是浪费时间,是耽误学习。他不懂,写作对我来说不是浪费时间,是活着的方式。
算了,不想了。我会努力的,我会证明给他看,写作和学习可以兼顾。”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开,开始做题。
题很难,她做了半个小时,才做了三道。
但她没放弃。
因为她要证明给她爸看,她可以。
城市的另一头,李默家的灯也亮着。
但李默不在家。
他在游戏厅。
游戏厅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但里面很大,摆了几十台游戏机。游戏机的屏幕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像鬼片里的特效。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汗味,呛得人想咳嗽。音响里放着嘈杂的音乐,是那种节奏很快的电子音乐,震得人心脏发慌。
李默站在角落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游戏机。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坐在游戏机前,正在打拳皇。他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着,屏幕上的角色在打架,拳打脚踢,火光四溅。他的对手是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看起来十四五岁,打得很认真,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打死他!打死他!”黄毛大喊,声音很大,震得李默的耳朵嗡嗡响。
中学生输了,垂头丧气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黄毛。
“再来一局?”黄毛问。
“不来了。”中学生说,“没钱了。”
“没钱了就去借。”黄毛说,“你同学不是在外面吗?借十块钱,赢了就能翻本。”
中学生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李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然后被人怂恿去借钱。他没借,因为他知道,借了也赢不回来。赌博这种事,赢是暂时的,输是永远的。
“小李。”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默转过身,看到马老板站在他身后。马老板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指上戴着金戒指,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半边。
“马哥。”李默说。
“今天生意不错。”马老板说,“你帮我看着点,别让那些小孩输太多,输多了会闹事。”
“知道了。”李默说。
马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李默继续站在角落里,看着游戏厅里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排硬币,正在打老虎机。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钮上按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机器人在操作另一个机器人。
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坐在另一台游戏机前,正在打麻将。她的妆画得很浓,嘴唇涂得血红,眼影是深蓝色的,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的旁边坐着一个老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她打牌。
“碰!”女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大,把旁边的老男人吓了一跳。
李默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恶心。
但他没走。
因为一千五,够奶奶吃一个月的药。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缝纫机前,头都没抬。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因为没睡好。她昨晚又做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妈,你今天别做了。”李默说,“休息一天。”
“不行。”李秀兰说,“这批货明天要交。”
“交不了就交不了,让他们等。”
“等不了。”李秀兰说,“人家等着穿。”
李默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说也没用,母亲不会听。她就是这样的人,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不管多累。
他走到缝纫机前,把手放在母亲的手上。
“妈。”他说。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
“等我赚了钱,你就别做了。”他说。
李秀兰笑了,笑容很苦:“等你赚了钱,我都老了。”
“老了也要休息。”李默说,“老了更应该休息。”
李秀兰看着他的脸,眼眶红了。
“李默。”她说,“你瘦了。”
“没瘦。”他说,“还胖了两斤。”
“你骗人。”李秀兰说,“你的脸都凹进去了。”
李默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了,像刀削的一样。
“妈,我没事。”他说,“你放心吧。”
李秀兰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
缝纫机嗡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虫。
李默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去学校,直接来了游戏厅。
因为他不想去学校。
学校太吵了,太多人了,太多问题要回答,太多作业要做。他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也不想做任何作业。他只想赚钱。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游戏厅里的人,脑子里想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他看了十七年了。
小时候,那双手很白,很嫩,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每次他摔倒了,那双手都会把他扶起来,轻轻地拍掉他身上的灰,然后摸着他的头说“没事没事,妈在呢”。
现在,那双手很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线头,手心全是茧,硬得像石头。他不敢握那双手,因为握着会心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头掐灭在墙上,用拇指和食指碾了碾,烫了一下,但他没松手。
他想,这点烫算什么。母亲的手比这烫多了。
缝纫机的针,每分钟要扎几百下。
而她每天要踩十二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游戏机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吵得他头疼。
但他睡不着。
因为他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手。
赵山河家的灯也亮着。
但他的灯是台灯,很暗,只有十五瓦,光很弱,只能照亮桌子的一小块地方。桌子很大,但光很小,大部分地方都是暗的,只有他写字的那一小块是亮的。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正在背单词。
他的英语不太好,尤其是听力,每次都考得很差。他知道自己必须补上来,因为高考要考英语,而他想考同济。
同济的分数线很高,他的英语至少要考一百二十分以上。他现在只有九十多分,差了三十多分。
三十多分,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
他把单词一个一个地抄在笔记本上,每个抄五遍,然后默写一遍,错了再抄五遍。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le,能够。
……
他抄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单词和例句。边角都卷起来了,有的地方还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了,但他舍不得扔,因为每一页都是他的心血。
抄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山河,你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浓的乡音,每一个字都像在唱歌。
“吃了。”他说,“妈,你吃了吗?”
“吃了。”母亲说,“你爸的腿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
“真的?”赵山河高兴地说,“那太好了。”
“是啊,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那就好。”赵山河说,“妈,你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我不累。”母亲说,“你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赵山河说,“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的样子。父亲以前很高大,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现在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走路的时候,拐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在敲鼓。
他想起母亲花白的头发。母亲才四十三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每次洗头的时候,都会用那种很便宜的染发剂把白头发染黑,但染了也白染,因为过不了几天,白头发又会长出来,像春天的草一样,怎么拔都拔不完。
他想起妹妹在鞋厂打工的背影。妹妹才十五岁,比他小两岁,但已经出来打工了。她每天站在流水线前,手里拿着一双鞋子,往鞋底上刷胶水。胶水的味道很刺鼻,闻久了会头晕,但她不能晕,因为晕了就会被扣钱。
他的眼眶湿了,但他没哭。
他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
张弛家的灯也亮着。
但张弛不在家。
他在刘洋家。
两个男生坐在刘洋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行代码。代码是绿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烁,像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
“你看,这个就是刷积分的程序。”刘洋指着屏幕,推了推眼镜,“我给它取名叫‘积分收割机’。”
“积分收割机?”张弛笑了,“名字还挺酷的。”
“名字不重要。”刘洋说,“重要的是它能不能用。”
“能用吗?”
“试一下就知道了。”
刘洋打开一个论坛,登录了一个账号。账号是刚注册的,积分是零。他打开程序,点击“开始”。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飞快地滚动,像瀑布一样。
“积分收割机正在运行……”屏幕上显示,“已获取积分:100、200、300……”
张弛看着屏幕,眼睛亮得像灯泡。
“牛逼!”他说,“太牛逼了!”
“别激动。”刘洋说,“还没完呢。”
程序运行了十分钟,屏幕上显示:“积分收割完毕,共获取积分:5000。”
“五千分?”张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分钟五千分?”
“嗯。”刘洋说,“理论上一天能刷一万分,但我觉得太冒险了,容易被封号。”
“那刷多少安全?”
“一天一千分左右。”刘洋说,“慢慢来,不急。”
张弛想了想,说:“一千分能换什么?”
“能换一个QQ号,或者一个论坛的VIP,或者一些虚拟货币。”
“能卖钱吗?”
“能。”刘洋说,“一个QQ号能卖十块,VIP能卖二十,虚拟货币不太好卖。”
张弛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天一千分,一个月三万,一个QQ号一千分,那一个月能刷三十个QQ号,一个卖十块,那就是三百块。”
“理论上是的。”刘洋说,“但实际操作起来会有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系统会不会封号,比如有没有人买,比如价格会不会波动。”刘洋说,“这些都要试了才知道。”
“那就试。”张弛说,“反正又不花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千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刘洋问。
“本钱。”张弛说,“我爸给的。”
刘洋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张弛。
“你爸不怕你亏了?”他问。
“他说亏了就亏了。”张弛说,“他说我还年轻,亏了可以再来。他不年轻了,亏了就起不来了。”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对你真好。”他说。
“你爸对你不好吗?”张弛问。
“好。”刘洋说,“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爸……他不会说这些话。”刘洋说,“他只会说‘好好读书,别给你爸丢脸’。”
张弛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不说这些了。”刘洋说,“先把程序跑起来。”
他把软盘插进电脑,打开程序,开始运行。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飞快地滚动。
张弛看着屏幕,心里算着账:一台QQ号十块,一个月三十个就是三百块,三个月就是九百块,半年就是一千八,一年就是三千六。三千六,够他买一台新电脑了。
“刘洋。”他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一起创业吧。”
“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行。”张弛说,“只要赚钱就行。”
“赚钱就那么重要?”
“重要。”张弛说,“非常重要。你没穷过,你不知道穷是什么滋味。”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张弛看着他,突然想起刘洋家的情况——老工业区的筒子楼,堆满杂物的楼道,剥落的墙皮,忽明忽暗的灯泡。那个六平米的房间,塞了三台电脑,都是用零件攒的。
“对不起。”张弛说,“我不该说那种话。”
“没关系。”刘洋说,“你说的是事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弛拍了拍刘洋的肩膀:“兄弟,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刘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程序跑完了。”刘洋指了指屏幕,“一千分,到账了。”
张弛凑过去看,屏幕上显示着“积分:+1000”的字样。
“牛逼!”他差点喊出来,赶紧捂住嘴,“刘洋,你太牛逼了!”
“这不算什么。”刘洋说,“很简单的程序。”
“对你来说简单,对别人来说就是天书。”张弛说,“你以后肯定能成为很厉害的程序员。”
刘洋没说话,把软盘拔出来,塞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再玩一会儿呗。”张弛说,“反正才九点。”
“你不是说你是来赚钱的吗?”
“赚钱也要劳逸结合嘛。”
刘洋看着他,摇了摇头,但坐了回去。
张弛打开CS,进入游戏,开始跟人联机对打。他的枪法还是很烂,打十枪中一枪,被队友骂了好几次。但他不在乎,他玩得很开心,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刘洋看着他,突然有点羡慕。
羡慕他这么容易开心,羡慕他这么简单,羡慕他这么直接。
而他呢?他总是想太多,总是在担心,总是在计算。连玩个游戏,他都在想这个游戏是用什么语言写的,用了什么算法,有没有优化空间。
他叹了口气,打开一个编程论坛,开始看帖。
屏幕上的代码,比游戏更让他安心。
陈启明家的灯也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托福词汇书,正在背单词。他已经背了两百个了,今天的目标是三百个。还差一百个,他打算再背一个小时。
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他妈在北京开会,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和他爸两个人,安静得有点不自然。
“启明。”他爸在客厅喊。
“嗯。”
“过来一下。”
他放下书,走出房间,走到客厅。
他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电视里放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说悄悄话。
“坐。”他爸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他坐下来,看着他爸。
他爸叫陈国栋,是江城市的副市长,分管城建和交通。他今年四十九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月考成绩出来了?”陈国栋问。
“嗯。”陈启明说,“年级第一。”
陈国栋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年级第一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数学呢?”
“满分。”
“英语呢?”
“一百四十八。”
“语文呢?”
“一百三十。”
陈国栋又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但还可以更好。”
陈启明没说话。
“你的目标是清华,对吧?”陈国栋说。
“嗯。”
“清华的分数线很高,你的成绩现在够了,但你要保持住。不能松懈。”
“我知道。”
陈国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启明。”他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女生走得很近?”
陈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说的?”他问。
“没人说。”陈国栋说,“我看出来的。”
陈启明没说话。
“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陈国栋说,“你最近回家比以前晚了,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看书的时候会走神。这些都不是你的风格。”
陈启明低下头,看着地板。
“她是谁?”陈国栋问。
“同学。”陈启明说,“同桌。”
“叫什么名字?”
“林晓月。”
“林晓月。”陈国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成绩怎么样?”
“年级第十二。”
“不错。”陈国栋说,“但比你差远了。”
“成绩不重要。”陈启明说。
“重要。”陈国栋说,“你现在是高中生,不是大学生。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不是谈恋爱。”
“我们没谈恋爱。”陈启明说,“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陈国栋看着他,“你确定只是朋友?”
陈启明沉默了。
“启明。”陈国栋说,“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你得分清主次。你现在才高一,未来的路还很长。你现在谈恋爱,会影响学习,会影响你的前途。”
“不会的。”陈启明说,“我可以处理好。”
“你确定?”
“我确定。”
陈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吧。”他说,“我相信你。但你要记住,你的目标是清华,是美国的常春藤。不要让任何事情影响你的目标。”
“我不会的。”陈启明说。
“去吧。”陈国栋说,“继续学习。”
陈启明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托福词汇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爸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你确定只是朋友?”
他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跟林晓月是什么关系。是朋友?是同学?还是别的什么?
他对她好,借她CD,借她书,教她英语,等她一起走。她对他也好,帮他记笔记,帮他买水,帮他整理书桌。
但这些算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拿起书,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想放弃。
他什么都不会放弃。
林晓月家的灯还亮着。
她已经做完了数学作业,正在做英语作业。英语比数学简单,她做得很快,选择题五分钟就做完了,阅读理解十分钟,完形填空十五分钟。
做完之后,她对了对答案,错了三道。
三道,比上次少了两道。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作业本,拿出日记本。
她翻开日记本,看到上次写的那页,又看了一遍。
“爸说,等你考上大学,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可是我觉得,写作不需要等到大学。写作是现在的事,是每一天的事。如果不写,我会很难受。”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有点酸。
她想了想,继续写:
“2001年10月15日。雨。续。
今天跟爸吵了一架。其实也不算吵架,就是他说了几句,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对我很失望。
我不想让他失望,但我也不想放弃写作。我喜欢写,喜欢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文字。这种感觉很好,好到我不想停下来。
也许我该听爸的话,先把学习搞好,写作以后再说。可是以后是什么时候?大学?大学毕业?还是老了以后?我不想等,我怕等着等着,就忘了怎么写了。
写作是一种习惯,每天写,才能越写越好。如果停下来,再捡起来就难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陈启明说的话:“写作是要命的活儿,但值得。”
她不知道值不值得。
但她知道,她停不下来。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撕布。
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写字,写了很多很多,但一个字都看不清。
她急了,拼命地写,越写越快,越写越多,但字迹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她想喊,但喊不出来。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只能不停地写,写,写。
写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