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负重前行   李默家 ...

  •   李默家的灯,永远是这栋楼里最后熄灭的几盏之一。
      不是因为他家有钱,恰恰相反,是因为穷。穷到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穷到每一盏灯都要用到最后一刻,穷到李秀兰每天晚上都要在缝纫机前坐到凌晨,只为了多挣那几块钱的加工费。
      这栋楼在江城老城区的深处,是一条叫“新民里”的巷子。说是巷子,其实更像是一条裂缝——两排老房子之间的缝隙,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窄到阳光只有在正午的时候才能照进来几分钟。巷子里的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踩上去坑坑洼洼的,下雨天会积水,积水里漂着菜叶和塑料袋,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李默家在一楼,是一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说是四十平米,其实包括了客厅、厨房、卫生间和两个卧室,每一个空间都小得可怜,转个身都能撞到墙。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餐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冰箱、一个鞋柜,就满了。冰箱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布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了。墙上贴着李默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作文比赛二等奖”——奖状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像干枯的树叶。
      奶奶住在里屋,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老式衣柜,就满了。床是铁架子床,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床头柜上摆着一堆药瓶——降压药、降糖药、止痛药、安眠药——五颜六色的,像一个小小的药房。奶奶瘫在床上已经三年了,脑血栓留下的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婴儿在牙牙学语。
      李默的母亲叫李秀兰,今年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她的头发花白,不是染的那种灰白色,而是真正的、从根部长出来的白色,像冬天的枯草。她的脸上皱纹很深,法令纹、鱼尾纹、抬头纹,每一条都像刀刻的一样。她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虽然磨损了,但还在发光。
      她在服装厂上班,做的是计件工,每天踩十二个小时缝纫机,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一千多块,听起来不少,但要付房租、买药、吃饭、交水电费,剩下的钱连买件新衣服都不够。
      李秀兰已经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她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给的,或者是她在厂里用边角料做的。她的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几条膝盖磨薄的裤子、一件她结婚时买的红色毛衣——那件毛衣她只在过年的时候穿,穿完了就叠好,放回衣柜最深处,等明年过年再穿。
      今天是周五,李默放学后没去游戏厅,直接回家了。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空气里飘着煮面条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挂面,下锅煮三分钟就能吃的那种,配上酱油和几滴香油,就是一顿饭。
      “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煮着一锅面条,水开了,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蛇。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他关小火,走进里屋。
      奶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她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弯曲着,像鸡爪一样,指甲很长,里面嵌着黑色的污垢。
      李默走过去,把奶奶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奶奶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奶奶,是我。”李默说,“李默。”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妈呢?”李默问。
      奶奶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李默不知道。
      他转身走出里屋,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看到李秀兰躺在床上,衣服没换,鞋也没脱,就那么斜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垂在床边。
      她睡着了。
      李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有缝纫机压出来的印子,一道红红的痕,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她的手上有伤,食指和中指上缠着创可贴,创可贴已经脏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的树皮。
      李默的眼眶有点湿。
      他轻轻关上门,走回厨房,把火关了,把面条捞出来,分成三碗。一碗给奶奶,一碗给母亲,一碗给自己。奶奶的碗里多放了一个荷包蛋,母亲的碗里也多放了一个,自己的碗里只有面条和几片青菜叶子。
      他端着奶奶的碗走进里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奶奶坐起来。
      奶奶坐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哼,像是很疼。她的半边身子不能动,全靠李默扶着,像一袋沉重的沙子。
      “奶奶,吃饭了。”李默说,用勺子舀起一勺面条,吹了吹,送到奶奶嘴边。
      奶奶张开嘴,含住勺子,面条从嘴角漏出来,流到下巴上。李默用纸巾擦了擦,又舀了第二勺。
      喂了半碗,奶奶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了。
      “再吃一点。”李默说。
      奶奶又摇了摇头,这次更坚决。
      李默没再勉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毛巾擦了擦奶奶的嘴,扶她躺下。
      他端着剩下的半碗面条走出里屋,把碗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走到母亲房间门口。
      李秀兰还在睡,呼吸很沉,像在做一个很累的梦。她的眉头皱着,额头上有一个深深的“川”字纹,像刻上去的一样。
      李默蹲下来,看着她。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母亲很年轻,很漂亮,头发乌黑,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会给他讲故事,讲《西游记》,讲《格林童话》,讲那些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她会给他唱歌,唱《小燕子》,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唱那些她小时候学的歌。她会抱着他转圈,转到他头晕,然后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笑成一团。
      后来父亲死了。
      那一年,李默七岁。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脚手架倒了,砸在他身上,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李默记得那天母亲哭得很厉害,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最后哭不出来了,只是抱着他,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母亲就不笑了。
      她开始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把他养大。她在服装厂上班,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天踩几千次缝纫机,一天挣几十块钱。她的手被针扎过无数次,被剪刀划过无数次,被布料磨过无数次。她的手从白嫩变成粗糙,从柔软变成僵硬,从光滑变成布满老茧。
      她才四十二岁,但她的手已经像一个七十岁老人的手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母亲的那碗面条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里。然后他端着剩下的那碗面条,坐在餐桌前,开始吃。
      面条已经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团浆糊。酱油放多了,有点咸,还有点苦——不知道是酱油的苦,还是别的什么苦。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味什么。
      吃完后,他洗了碗,洗了锅,擦了灶台,拖了地。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六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就满了。墙上贴着一张科比·布莱恩特的海报,是他初中时买的,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书桌上堆着几本课本,课本是新的,但里面没写几个字,大部分都是空白的。
      他打开课本,翻到数学那一章,看了几页,合上了。
      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手,奶奶的药,游戏厅的马老板,还有那一千五百块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水。路灯下蹲着一只猫,是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瘦得皮包骨头,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李默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到母亲房间门口,推开门。
      李秀兰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在穿鞋。她的鞋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衬布。她的脚很小,但脚趾变形了,大脚趾往外翻,被鞋子挤得通红。
      “妈,你醒了?”李默说。
      “嗯。”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奶奶吃了?”
      “吃了半碗。”
      “半碗?”李秀兰皱了皱眉,“怎么才吃半碗?”
      “她说吃不下了。”
      李秀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厨房,看到灶台上那半碗面条,又叹了口气。
      “晚上再热给她吃。”她说,把碗放进冰箱。
      “妈。”李默说。
      “嗯。”
      “你别去厂里了。”
      李秀兰转过身,看着他:“不去厂里,哪来的钱?”
      “我赚。”李默说,“我在游戏厅看场子,一个月一千五,够花了。”
      李秀兰的脸色变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种地方不能去。”她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学生,去那种地方干嘛?”
      “赚钱。”李默说,“我要赚钱。”
      “赚钱是你的事吗?”李秀兰说,“你的事是读书,不是赚钱。”
      “读书有什么用?”李默说,“就算考上大学,毕业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就算找到好工作,一个月也就几千块。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需要过好日子。”李秀兰说,“我只要你好好读书。”
      “可是我想让你过好日子。”李默说,“我不想看你每天踩缝纫机踩到半夜。”
      李秀兰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李默。”她说,“你听妈的话,好好读书。钱的事你别管,妈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李默说,“你一个月才挣一千多块,奶奶还要吃药,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养得活。”李秀兰说,“我养了你十七年,还能再养你几年。”
      “可是我不想让你养了。”李默说,“我想养你。”
      母子俩对视着,谁都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李秀兰先开口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她说,“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把儿子养大,让他考上大学,别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答应了他。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我缝纫机踩了十年,手指头都变形了,就是为了让你考上大学。”
      她伸出手,给李默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线头,手心全是茧,硬得像石头。她的食指和中指上缠着创可贴,创可贴已经脏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李默看着那双手,眼眶红了。
      “妈。”他说。
      “你听妈的话。”李秀兰说,“好好读书。等你考上大学,妈就不做缝纫机了。”
      李默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读书。”
      李秀兰笑了,眼泪还在流。
      “这才是妈的好儿子。”她说。
      李默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母亲的手,想起父亲的话。
      他不想让母亲失望。
      他不想让父亲死不瞑目。
      但他也不知道,读书能不能改变一切。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他愿意试一试。
      因为这是母亲的心愿,也是父亲的遗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泪。
      是汗。
      一定是汗。
      他不哭。
      他很少哭。
      他只在父亲去世的那天哭过。那时候他七岁,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突然觉得天塌了。
      他哭了整整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后来哭不出来了,只是干嚎,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从那以后,他很少哭。
      因为他知道,哭没用。
      哭不能把父亲哭回来。
      哭不能让母亲的手变好。
      哭不能让奶奶的病好。
      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所以他不哭。
      他只想赚钱。
      赚很多很多的钱。
      让母亲不用再踩缝纫机。
      让奶奶能吃上最好的药。
      让自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活着就行。”他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声音有点涩。
      赵山河家的灯还亮着。
      但他的灯是台灯,很暗,只有十五瓦,光很弱,只能照亮桌子的一小块地方。桌子很大,但光很小,大部分地方都是暗的,只有他写字的那一小块是亮的。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正在背单词。
      他的英语不太好,尤其是听力,每次都考得很差。他知道自己必须补上来,因为高考要考英语,而他想考同济。
      同济的分数线很高,他的英语至少要考一百二十分以上。他现在只有九十多分,差了三十多分。
      三十多分,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
      他把单词一个一个地抄在笔记本上,每个抄五遍,然后默写一遍,错了再抄五遍。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le,能够。
      ……
      他抄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单词和例句。边角都卷起来了,有的地方还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了,但他舍不得扔,因为每一页都是他的心血。
      抄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山河,你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浓的乡音,每一个字都像在唱歌。
      “吃了。”他说,“妈,你吃了吗?”
      “吃了。”母亲说,“你爸的腿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
      “真的?”赵山河高兴地说,“那太好了。”
      “是啊,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那就好。”赵山河说,“妈,你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我不累。”母亲说,“你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赵山河说,“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的样子。父亲以前很高大,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现在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走路的时候,拐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在敲鼓。
      他想起母亲花白的头发。母亲才四十三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每次洗头的时候,都会用那种很便宜的染发剂把白头发染黑,但染了也白染,因为过不了几天,白头发又会长出来,像春天的草一样,怎么拔都拔不完。
      他想起妹妹在鞋厂打工的背影。妹妹才十五岁,比他小两岁,但已经出来打工了。她每天站在流水线前,手里拿着一双鞋子,往鞋底上刷胶水。胶水的味道很刺鼻,闻久了会头晕,但她不能晕,因为晕了就会被扣钱。
      他的眼眶湿了,但他没哭。
      他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
      城市的另一头,张弛家的五金店还亮着灯。
      张弛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帮父亲整理货架。他把一箱箱的螺丝、钉子、垫圈码好,用胶带封起来,搬到墙角。他的校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污,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有几道黑印子,像刚从煤矿里出来一样。
      张建国坐在柜台前面,面前摆着一本账本,正在算账。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爸,今天的生意怎么样?”张弛问。
      “还行。”张建国说,“卖了几根水管,几个灯泡,几把扳手。”
      “赚了多少?”
      张建国看了一眼账本,说:“几十块。”
      “几十块?”张弛说,“这么少?”
      “少?”张建国看了他一眼,“不少了。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一天才挣十几块。”
      张弛没说话,继续搬货。
      张建国合上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张弛。”他说。
      “嗯。”
      “你那个电脑生意,搞得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张弛说,“刘洋在写程序,我负责找客户。”
      “有客户了吗?”
      “有几个。”张弛说,“我们班的同学,还有隔壁班的。”
      “他们愿意买?”
      “愿意。”张弛说,“只要价格合适,他们就买。”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弛搬完最后一箱货,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前。
      “爸。”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钱。”张弛说,“一千五,不是小数目。”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我的儿子。”他说,“我不给你给谁?”
      张弛的眼眶有点湿。
      “爸。”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张建国说,“你从小就不会让我失望。”
      张弛笑了,笑得很开心。
      “爸,你早点休息。”他说,“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张弛走出五金店,骑上自行车,往出租屋的方向骑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儿子,我不给你给谁?”
      他的眼眶又湿了。
      但这次是因为感动。
      刘洋家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编程书,正在看。书是英文原版的,厚厚的,像一块砖头。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笔记,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爬。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敲键盘,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他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刘洋,睡觉了。”他妈在厨房喊。
      “等会儿。”他说。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这本书他已经看了三遍了,但还是觉得没看够。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就像挖井,越挖越深,越挖水越多。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不断深入、不断发现、不断成长的感觉。
      在代码的世界里,他是王。
      他可以创造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
      而在现实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住在六平米的房间里,用着二手零件攒的电脑,吃着母亲做的红烧肉。
      但没关系。
      因为他在建自己的王国。
      用代码,一行一行地建。
      总有一天,这座王国会大到装下所有的梦想。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蝉叫了一整夜。
      但刘洋没听到,因为他戴着耳机。
      他只听得到代码的声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