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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山雨欲来 赵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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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山河接到母亲电话的那个下午,天阴得很沉。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一块铅板压在头顶的阴沉。云层很低,低到好像伸手就能够到,颜色是灰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抹布,把整个天空擦得脏兮兮的。空气很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连蝉都不叫了,好像连它们都觉得累了。
赵山河是在学校小卖部门口接到这个电话的。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的最西边,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墙上开了个窗口,窗口上焊着铁栏杆,像一个小型的监狱。窗口里面摆着各种零食和饮料——辣条、方便面、饼干、可乐、雪碧、矿泉水——价格比外面贵了五毛到一块不等,但学生们不在乎,因为方便。
赵山河平时很少来小卖部,因为贵。他每天早上从出租屋带一壶水,够喝一天的。他从来不在学校买饮料,一瓶矿泉水要一块五,够他吃一顿早饭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需要打电话。
小卖部门口有一部IC卡电话机,灰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按键上的数字被磨得看不清了,话筒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汗味,可能是口水味,也可能是几百个人用过的味道。赵山河不在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话卡,是他在火车站买的,三十块,能打一百分钟长途。这张卡他已经用了两个月了,还剩十几块钱。
他把卡插进卡槽,拨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浓的乡音,但今天这声音不太对,沙哑,发颤,像是哭过。
“妈,是我。”赵山河说,“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山河……”母亲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突然崩断了一样。然后她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赵山河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妈,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也抖了。
“你爸……”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的腿……工地上……架子倒了……砸在他腿上……”
赵山河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
“医生说要截肢……”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不截的话,会感染,会死……”
“那截啊。”赵山河说,“截了就截了,活着就行。”
“可是……钱……”母亲说,“手术费要三万块。三万块啊,山河,我们哪来的三万块?”
赵山河握着话筒,手不抖了,但手心全是汗。
“包工头呢?”他问,“包工头不管?”
“跑了。”母亲说,“出了事就跑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赵山河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出门打工那天,是正月初八,天还没亮。父亲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买的解放鞋、一袋子馒头。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油快烧完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德厚,你路上小心。”母亲说。
“放心吧。”父亲笑了笑,“工地上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五,干到年底能攒一万多。到时候给山河交学费,剩下的把房子修一修。”
母亲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什么?”父亲说,“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年前就回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天还没亮,赵山河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他记得父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站着的样子。
“妈。”赵山河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母亲说,“你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赵山河说,“我十六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灰色的天空。
云层很低,低到好像要压下来。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天也是这样阴,也是这样闷。母亲站在门口,提着马灯,灯油快烧完了,火苗一窜一窜的。她说“德厚,你路上小心”,父亲说“放心吧”。
现在父亲躺在医院里,腿保不住了,包工头跑了,手术费要三万块。
三万块。
赵山河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见过的最多的一笔钱,是初中毕业那年,母亲卖了一头猪,得了八百块。八百块,母亲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数得很慢,手指在钞票上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他把电话卡拔出来,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回教学楼。
走廊上空无一人,大家都在教室里上课。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节奏。他走到教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正在讲定语从句。
他推开门。
英语老师停下来,看着他。
“赵山河,你怎么才回来?”英语老师问,“上厕所要上这么久?”
赵山河没回答,走到座位上,坐下来。
他的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李强,平时跟他关系不错。李强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说:“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赵山河说。
他翻开课本,假装在听课,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声音,父亲的腿,三万块的手术费。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去镇上赶集。父亲的后背很宽,很暖,像一座山。他趴在父亲背上,两只手搂着父亲的脖子,脸贴在父亲的肩膀上,闻着父亲身上那股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的味道。
“爸,我要吃糖葫芦。”他说。
“好。”父亲说,“爸给你买。”
父亲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又给母亲买了一块布,说是要做一件新衣裳。母亲说“花这钱干啥”,但嘴角是笑着的。
现在父亲躺在医院里,腿没了,以后再也不能背他了。
赵山河的眼眶湿了,但他没哭。
他不能哭。
他还要想办法。
晚自习结束后,赵山河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做题。他把课本塞进书包,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山河,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早?”王雪在走廊上遇到他,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角沾着辣椒油。
“有事。”他说。
“什么事?”
“家里的事。”
王雪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山河。”她说,“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你早点回去。”
他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命。
王雪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的手里还捏着那包辣条,但她忘了吃。
她突然觉得,赵山河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树枝。
赵山河没有回出租屋。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工地。
这个工地正在建一栋居民楼,已经盖到五层了。工地上到处是脚手架、钢筋、水泥袋,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几盏大功率的灯照着工地,把整个工地照得亮如白昼,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赵山河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的工人。他们的脸上全是灰,衣服上全是泥,手上全是茧。他们戴着安全帽,有的叼着烟,有的在喊话,有的在搬砖,每一个人都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也曾经在这样的工地上干活,也曾经在这样的灯光下流汗,也曾经在这样的噪音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工地。
“你找谁?”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拦住他。这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迷彩服,头上戴着红色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肚子很大,把迷彩服撑得圆滚滚的。
“我想找个活干。”赵山河说。
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十八。”赵山河说。他故意说大了两岁,因为他知道工地不收未成年人。
“十八?”工头笑了,“你看起来像十五。”
“我长得嫩。”赵山河说,“但我有力气。”
工头又打量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搬砖,一天三十,管一顿饭。干不干?”
“干。”赵山河说。
“明天早上六点来。”
“今天不能干吗?”
工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这么急?”
“急。”赵山河说,“家里等着用钱。”
工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今晚先干着,算你半天,十五块。”
“好。”
赵山河放下书包,脱掉校服,叠好,放在一个干净的角落里。校服是新的,他舍不得弄脏。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的线条。
他走到砖堆前,弯下腰,搬起一摞砖。
一摞砖有十块,大概四五十斤重。他搬起来,走到砌墙的地方,放下,然后走回去,再搬。
一趟,两趟,三趟……
他搬了五十趟,手臂酸了,腰也酸了,后背全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皮。他的手被砖头的棱角磨破了,血从伤口渗出来,混着灰尘,变成黑色的泥。
但他没停下来。
因为他不能停。
停下来,父亲的腿就保不住了。
工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休息一下。”
赵山河接过水,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味,但他不在乎。
“你爸怎么了?”工头问。
“腿伤了。”赵山河说,“要截肢。”
“截肢?”工头皱了皱眉,“这么严重?”
“嗯。”
“包工头跑了?”
“跑了。”
“操他妈的。”工头骂了一句,“这些狗日的包工头,出了事就跑,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赵山河没说话,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把空瓶子放在地上,继续搬砖。
工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凌晨两点,赵山河收了工。
工头给了他十五块钱,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钱是皱的,上面沾着灰,但赵山河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十五块钱,不多,但这是他凭自己的力气挣的。这是他第一次赚钱,用他的手,用他的汗,用他的青春。
他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穿回校服,背上书包,走出工地。
街上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水。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鬼魂。
他走回出租屋,爬了六层楼,开门,进去。
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怕吵到隔壁的邻居。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把口袋里的十五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找到记账的那一页。笔记本是他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本,封面是蓝色的,已经卷边了。他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10月18日,工地搬砖,收入15元。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着父亲,想着母亲,想着妹妹,想着三万块。
三万块,他一天挣十五块,要挣两千天,也就是五年多。
五年多,太长了。父亲的腿等不了五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上课,明天晚上还要去搬砖。
他不能倒下。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
第二天,赵山河在课堂上睡着了。
不是那种打盹,而是那种彻底失去意识的昏睡。他的头埋在胳膊里,呼吸很沉,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他的脸上有灰,是昨晚在工地上沾的,没洗干净,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老周正在讲数学,讲的是二次函数的图像。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抛物线,标了顶点、对称轴、与坐标轴的交点,讲得很仔细,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
“赵山河。”老周突然叫他的名字。
赵山河没反应。
“赵山河?”老周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反应。
旁边的李强捅了捅他的胳膊,赵山河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先动了:“到。”
全班哄堂大笑。
老周看着他,皱了皱眉:“赵山河,你昨晚干嘛了?怎么上课睡觉?”
“没干嘛。”赵山河说,揉了揉眼睛,“没睡好。”
“没睡好?”老周说,“你看看你的脸,全是灰。你是不是去工地了?”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课来我办公室。”
赵山河点了点头。
下课铃响了。
赵山河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老周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老周坐在办公桌前,保温杯放在桌上,“优秀教师”的金漆又掉了一些,现在只剩下“优秀”两个字了,“教”和“师”都不见了。
“进来。”老周说。
赵山河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坐。”老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山河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赵山河。”老周说,“你是不是去工地了?”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
“家里需要用钱。”赵山河说。
“你爸的腿?”
赵山河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师,你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老周说,“她让我多照顾你。”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伤,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创可贴是他在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包,里面五片,他买了两包。
“赵山河。”老周说,“你不能这样。你是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赚钱。”
“可是家里需要钱。”赵山河说,“我爸要动手术,三万块。我妈拿不出来。”
“三万块不是你一个人能赚到的。”老周说,“你一天搬砖挣十五块,要挣多久才能挣到三万?”
赵山河没说话。
“五年多。”老周说,“你算过没有?”
赵山河点了点头。
“五年多,你高中都毕业了。”老周说,“你爸的腿等不了五年。”
“那怎么办?”赵山河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搬砖,钱从哪来?”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赵山河。”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管。”老周说,“你只管好好读书。你爸的事,我来处理。”
赵山河看着老周,眼眶红了。
“老师。”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老周说,“你是我的学生,我不帮你谁帮你?”
赵山河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阳光很好,但他的眼睛是湿的。
老周的办法,是募捐。
他在班上说赵山河父亲的事,说赵山河家里的困难,说希望大家能伸出援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煽情,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但他说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捐一百。”陈启明第一个站起来。
全班看着他。
“我捐五十。”张弛第二个。
“我捐三十。”刘洋说。
“我捐二十。”王雪说。
“我捐五十。”苏晓蔓说。
“我捐十块。”有人说。
“我捐五块。”另一个人说。
钱一笔一笔地捐上来,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钞票堆在讲台上,像一座小山。有新的,有旧的,有皱的,有平的,有的一看就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李默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讲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他把信封放在讲台上,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座位。
老周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钱。他数了数,八十七块三毛。有一张五十的,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两个一块的硬币,一个五毛的硬币,还有一张两毛的纸币——那种已经很少见的、绿色的、印着少数民族头像的两毛钱。
老周看着那叠钱,眼眶突然有点湿。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李默趴在桌上,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到表情。
“李默。”老周说。
李默没动。
“这钱哪来的?”
“打工挣的。”李默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
“你不是说你没去打工吗?”
“那是以前。”李默说,“现在去了。”
老周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钱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那一堆钱旁边。
“同学们。”老周说,“谢谢你们。”
全班安静了。
“赵山河是你们的同学。”老周说,“他的困难,就是大家的困难。你们今天做的事,让我很感动。真的。”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以后不管谁有困难,都要像今天这样,互相帮助。这才是同学,这才是朋友,这才是人。”
掌声响起来,很响,很持久。
赵山河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眼泪掉在课本上,把纸洇湿了一小块。
他不敢抬头,因为他怕看到大家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同情,有心疼,有善意,有温暖。他承受不起,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他只是做了一个学生该做的事,上课,做作业,考试。他没做任何值得别人帮助的事。但大家还是帮了他。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山河,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以前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募捐一共筹到了一万两千块。
加上赵山河家里凑的几千块,还差一万多。
一万多,不是小数目,但比三万少了。
老周把钱交给赵山河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赵山河接过钱,手在抖。钱是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的,信封上写着“赵山河同学收”几个字,是老周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老师。”赵山河说,“这些钱,我会还的。”
“不用还。”老周说,“这是大家的心意。”
“必须还。”赵山河说,“这是原则。”
老周看着他,笑了:“行,那你记得还。”
赵山河把钱塞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阳光很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得让人发晕。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母亲提着马灯站在门口。灯油快烧完了,火苗一窜一窜的。父亲说“过年前就回来”。
现在父亲躺在医院里,腿保不住了。
但没关系。
腿没了,人还在。
人还在,家就在。
他加快脚步,走回教室。
他要读书。
他要考上大学。
他要让父亲知道,他的儿子,没给他丢脸。
陈启明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换鞋,走进客厅。他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画面在无声地闪烁,像一个沉默的梦。
“回来了?”陈国栋说。
“嗯。”陈启明坐在沙发上,把书包放在旁边。
“今天怎么这么晚?”
“班里有个同学家里出了事,我们在帮他募捐。”
“什么事?”
“他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要截肢,包工头跑了,家里拿不出手术费。”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捐了多少?”
“一百。”
“一百?”陈国栋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月生活费才五百,捐了一百?”
“嗯。”
陈国栋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好像没在意。
“启明。”他说。
“嗯。”
“你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赵山河。”
“赵山河。”陈国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跟他关系好吗?”
“一般。”陈启明说,“但他是我的同学。”
陈国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做得对。”他说,“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陈启明点了点头。
“启明。”陈国栋又说。
“嗯。”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托福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背单词。”
“背了多少了?”
“两千多个。”
“两千多?”陈国栋皱了皱眉,“托福词汇要求八千到一万,你才背了两千,还差得远。”
“我知道。”陈启明说,“我会努力的。”
“不是努力的问题。”陈国栋说,“是时间的问题。你每天花多少时间背单词?”
“一个小时。”
“太少了。”陈国栋说,“至少两个小时。你现在高一,时间还来得及,但你不能松懈。你的目标是常春藤,不是普通的大学。常春藤的申请者,托福都是一百一以上,SAT两千三以上,还有各种竞赛、活动、推荐信。你一样都不能少。”
陈启明没说话。
“我不是给你压力。”陈国栋说,“我是让你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已经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我知道。”陈启明说。
陈国栋看着他,叹了口气。
“去吧。”他说,“学习去。”
陈启明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回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托福词汇书,翻开,开始背。
abandon,放弃。
他不想放弃。
他什么都不会放弃。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单词,而是赵山河。
他想起赵山河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眼泪掉在课本上。他想起赵山河说“这些钱,我会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想起自己说“不用还”,赵山河说“必须还,这是原则”。
原则。
陈启明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是白色的,里面有三个灯泡,只亮了两个,另一个坏了,没人修。灯光很亮,照得他有点晃眼。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遇到了困难,会有人帮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拿起书,继续背单词。
林晓月家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正在做题。她做了半个小时,做了五道,错了两道。她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标出错误的原因,然后重新做了一遍。
做完之后,她合上练习册,拿出日记本。
她翻开日记本,看到上次写的那页,又看了一遍。
“爸说,等你考上大学,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可是我觉得,写作不需要等到大学。写作是现在的事,是每一天的事。如果不写,我会很难受。”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有点酸。
她想了想,继续写:
“2001年10月18日。阴。
今天班里募捐,赵山河的爸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要截肢,家里拿不出手术费。大家捐了很多钱,陈启明捐了一百,张弛捐了五十,刘洋捐了三十,王雪捐了二十,苏晓蔓捐了五十,李默捐了八十七块三毛。
李默的钱是打工挣的。他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什么都在乎。他只是不说。
赵山河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他平时那么坚强,那么努力,从来不叫苦不叫累。但他今天哭了。他哭的时候,低着头,不让人看到他的脸。
我想帮他,但我不知道怎么帮。我捐了二十块,是妈给我的生活费。妈说,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我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我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残酷,但有时候也很温暖。
我希望赵山河的爸爸能好起来。
我希望赵山河能继续读书。
我希望所有的困难都能过去。”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赵山河哭的样子。
她的眼眶湿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她没哭,但眼泪自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