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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明目张胆   苏晓蔓 ...

  •   苏晓蔓的追求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说“开始”不太准确,因为从她转学来的第一天,全班就看出来了她对陈启明的兴趣。那种兴趣不是普通的“这个同学长得不错我想认识一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张扬的、更像宣战的东西。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说话的语气,她借笔时手肘撑在陈启明桌上的姿势,全都写着四个大字:我在追你。
      但之前多少还算是含蓄的,至少没有当着全班的面把情书塞进陈启明的书包里。
      而今天,她不再含蓄了。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睡觉——李默已经睡了,姿势都没换,跟昨天一模一样。他的桌上放着一瓶可乐,是苏晓蔓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也许是因为昨天在音乐教室,李默说她唱得好,她想谢谢他。也许只是顺手。
      苏晓蔓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纸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蝴蝶结,蝴蝶结是贴纸贴上去的,亮闪闪的,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纸袋里装着什么,看不清,但能闻到一股香味——不是香水味,是食物的香味,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又像是某种甜点。
      她把纸袋放在陈启明桌上。
      “给你的。”她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后几排的人听到。
      陈启明正在看书,是那本英文原版书,书签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苏晓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
      “什么?”他问。
      “早餐。”苏晓蔓说,“我让家里的阿姨做的,三明治,火腿鸡蛋的,还有一杯鲜榨橙汁。”
      陈启明看着那个纸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吃过了。”
      “那就留着当课间餐。”苏晓蔓说,语气不容拒绝,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不需要商量。
      陈启明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苏晓蔓,你不用这样。”
      “我怎样了?”苏晓蔓歪着头,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是生气的笑,也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笑。
      “你不用给我带早餐。”陈启明说,“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苏晓蔓说,“但我想带,不行吗?”
      陈启明看着她,没说话。
      苏晓蔓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教室里安静了五秒钟。有人在吃包子,咬了一半停下来,嘴张着,包子馅差点掉出来。有人在抄作业,笔停在半空中,墨水聚成一个小点,慢慢洇开。
      林晓月坐在旁边,手指在课本上抠出印子。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捕捉着每一个声音——苏晓蔓的声音,陈启明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吧。”陈启明终于开口了,“谢谢。”
      他接过纸袋,放在桌角,没有打开,继续看书。
      苏晓蔓笑了一下,转过身去,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发尾扫过陈启明的笔袋,像羽毛轻轻划过。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检查了一下妆,然后拿出唇彩补了补,嘴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林晓月的手指在课本上又抠了一下。
      王雪坐在林晓月前面一排,转过身来,嘴型夸张地说了两个字:哇——哦——
      林晓月瞪了她一眼,意思是“别闹”。
      王雪耸了耸肩,转回身去,从桌肚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一个小口,塞了一根进嘴里,嚼得很小声,但辣条的味道还是飘了出来,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味的,浓烈得像一颗炸弹。
      “王雪!”老周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你是不是又在吃辣条?”
      王雪赶紧把辣条塞进桌肚里,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没……没有。”她含混不清地说。
      “你嘴角有辣椒油。”老周说。
      王雪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红色的油印。全班笑了,林晓月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因为她的心思不在辣条上。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黄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念了一段《荷塘月色》:“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磁性,像大提琴的声音。但林晓月没在听,她在想那个粉色的纸袋,那个印着蝴蝶结的纸袋,那个里面装着三明治和橙汁的纸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在嫉妒吗?也许吧。她在生气吗?不知道生谁的气。苏晓蔓有权利追求任何人,陈启明有权利接受或拒绝,她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但她就是不舒服,像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晓月。”黄老师突然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有点慌。
      “你来说说,这段文字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她看了一眼课本,念道:“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把叶子比作舞女的裙。”
      “很好。”黄老师说,“还有呢?”
      “还有……拟人?”
      “哪里拟人了?”
      她扫了一眼课文,找到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肩并肩’和‘挨着’用了拟人的修辞手法,把叶子当作人来写。”
      “不错。”黄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
      她坐下来,松了一口气。
      陈启明在旁边,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晓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又炸开了锅,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在争论周杰伦和F4谁更红,有人在偷偷摸摸地传纸条,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差点撞到路过的老师。
      苏晓蔓站起来,走到陈启明桌前。
      “三明治吃了吗?”她问。
      “还没。”陈启明说。
      “怎么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饿。”
      “不饿也吃一点。”苏晓蔓说,“你太瘦了。”
      陈启明抬起头,看着她:“苏晓蔓,你到底想干嘛?”
      “我没想干嘛。”苏晓蔓说,“我就是想对你好。”
      “我不需要。”
      “你需要。”苏晓蔓说,“每个人都需要被关心。”
      陈启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同桌。”
      “同桌能给你带早餐吗?”
      “同桌不需要给我带早餐。”
      “那我更不能停了。”苏晓蔓笑了,“你连早餐都没人带,多可怜。”
      陈启明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晓蔓也不在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月。
      两个女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晓蔓笑了笑,那个笑很复杂——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同情,又像愧疚。林晓月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不舒服,像被人看穿了心事。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
      笔记上写的是《荷塘月色》的赏析,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王雪转过身来,小声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谁?”
      “苏晓蔓。”王雪说,“她明知道你——”
      “王雪。”林晓月打断她,“别说了。”
      王雪闭上嘴,但眼神里还是不甘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桌肚里摸出那包辣条,塞了一根进嘴里,嚼得很大声,好像在发泄什么。
      中午,食堂。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抹布盖在头顶。空气很闷,闷得让人没胃口。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因为很多人懒得走那么远,直接在教室吃泡面了。泡面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教学楼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最浓,像炸弹一样炸开,到处都是。
      林晓月和王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分着吃,吃得很慢,因为不饿,也因为不想吃得太快。
      “晓月。”王雪说,筷子夹着一块西红柿,停在半空中,“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林晓月说,低头扒饭。
      “苏晓蔓啊。”王雪说,“她这样追陈启明,你就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
      “着急了就去追啊。”王雪说,“你不追,别人就追走了。”
      “追走了就追走了。”林晓月说,“那是他的选择。”
      王雪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太被动了。”
      “我不是被动。”林晓月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就不能主动一点?”
      “怎么主动?”林晓月放下筷子,看着王雪,“给他带早餐?我连早餐都买不起。给他写情书?我不会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我又不是苏晓蔓。”
      王雪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苏晓蔓有的是钱,有自信,有手段,而林晓月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自信,没有手段。她只有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个普通的成绩,一个普通的梦想。
      “你可以写文章给他。”王雪说,“你不是会写文章吗?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发表在文学社的社刊上,他看了肯定感动。”
      林晓月愣了一下。写文章?写关于陈启明的文章?写什么?写他借她CD?写他借她书?写他等她一起走?写他说“大学四年,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些事写出来,不就像是在表白吗?
      “不行。”她说,“太肉麻了。”
      “肉麻怕什么?”王雪说,“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肉麻吗?”
      林晓月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西红柿炒蛋已经凉了,鸡蛋有点腥,但她还是吃完了。
      食堂另一头,苏晓蔓一个人坐着。
      她的餐盘里摆着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一碗汤。红烧肉的汤汁很浓,颜色很深,看起来很好吃。但她没怎么动,用筷子拨来拨去,把肉拨到一边,把菜拨到另一边,好像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
      陈启明坐在不远的地方,一个人,面前摆着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碗米饭,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他的吃相很好,不会发出吧唧嘴的声音,也不会把汤汁溅到桌上。
      苏晓蔓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可以坐这里吗?”她问。
      “你不是已经坐了吗?”陈启明说。
      苏晓蔓笑了:“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就是……总是让人接不下去。”
      “那就别接了。”陈启明说,继续吃饭。
      苏晓蔓也不在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太咸了。”
      “食堂的菜都咸。”陈启明说。
      “你每天都吃这个?”
      “差不多。”
      “不腻吗?”
      “习惯了。”
      苏晓蔓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难搞。他像一堵墙,你敲他一下,他响一声,你不敲了,他就沉默了。他不会主动跟你说话,不会主动找你,不会主动做任何事。你对他好,他说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启明。”她说。
      “嗯。”
      “你是不是讨厌我?”
      陈启明抬起头,看着她:“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你有。”苏晓蔓说,“你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从来不主动找我,从来不对我笑。”
      “我对你笑过。”陈启明说。
      “什么时候?”
      “你转学来的第一天。”
      苏晓蔓愣了一下。第一天?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对她笑过。她只记得那天他一直在看书,连头都没抬。
      “那不算。”她说,“那是礼貌性的笑。”
      “那你想让我怎么笑?”
      “像你对林晓月那样笑。”苏晓蔓说。
      陈启明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
      “你对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苏晓蔓说,“对我笑的时候,眼睛是暗的。”
      陈启明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苏晓蔓也没说话,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青菜有点苦,不知道是苦瓜还是没炒熟。
      “苏晓蔓。”陈启明说。
      “嗯。”
      “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不觉得是浪费时间。”
      “那是你觉得。”陈启明说,“我觉得是。”
      苏晓蔓笑了,笑得很苦:“你这个人真的很残忍。”
      “我只是不想骗你。”
      “你没骗我。”苏晓蔓说,“你只是不喜欢我。这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贱。”苏晓蔓打断他,“因为我不甘心。因为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你总有一天会喜欢我。”
      “不会的。”陈启明说,“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
      苏晓蔓愣住了。
      她看着陈启明,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得意,也没有愧疚。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林晓月?”她问。
      陈启明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苏晓蔓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菜。红烧肉的汤汁已经凝固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油脂,浮在米饭上,看起来有点恶心。
      “她有什么好?”她问。
      “她什么都不好。”陈启明说,“但我喜欢她。”
      苏晓蔓笑了,笑出了眼泪。
      “陈启明。”她说,“你真的很残忍。”
      “我说了,我只是不想骗你。”
      苏晓蔓站起来,端起餐盘,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陈启明。”她说。
      “嗯。”
      “我不会放弃的。”
      然后她走了。
      陈启明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吃饭。
      西红柿炒蛋已经凉了,鸡蛋有点腥,但他还是吃完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陈,年轻女老师,长得很好看,说话声音也很好听,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抖擞。
      “Good afternoon, class.”她说。
      “Good afternoon, teacher.”大家齐声说,声音参差不齐,像走调的合唱。
      “今天我们学习定语从句。”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定语从句是高考的重点,也是难点。你们要掌握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用法,要知道什么时候用that,什么时候用which,什么时候用who,什么时候用whom……”
      林晓月听着听着,走神了。
      她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有几只鸟在天上飞,飞得很高,像几个小黑点。她想,如果她也是一只鸟,就能飞走了,飞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飞到没有苏晓蔓、没有陈启明、没有任何烦恼的地方。
      但她不是鸟。
      她只是一个坐在教室里的高中生,听着定语从句,想着一个男生,嫉妒着另一个女生。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林晓月。”陈老师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
      “你来翻译这个句子。”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英文:“The girl who is reading a book is my sister.”
      林晓月看了一眼,翻译道:“那个正在看书的女孩是我的妹妹。”
      “很好。”陈老师说,“那这个呢?”她又写了一行:“The man whom you met yesterday is my father.”
      “你昨天遇到的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不错。”陈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
      林晓月坐下来,松了一口气。
      陈启明在旁边,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晓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老周不在,教室里有种微妙的骚动。有人在做作业,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睡觉——比如李默,他已经睡了整整一节课,姿势都没换过。
      苏晓蔓转过身,看着陈启明。
      “陈启明。”她小声说。
      陈启明抬起头。
      “周末有空吗?”
      “干嘛?”
      “请我看电影呗。”
      “没空。”
      “那什么时候有空?”
      “都没空。”
      苏晓蔓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那我等你。”
      她转过身去,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林晓月在旁边假装没听见,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直到纸被戳破。
      王雪转过头来,看了看林晓月,又看了看苏晓蔓,小声说:“她怎么这样啊。”
      “她有权利喜欢谁。”林晓月说,声音很轻。
      “但她明知道你——”
      “王雪。”林晓月打断她,“别说了。”
      王雪闭上嘴,但眼神里还是不甘心。
      放学铃响了。
      林晓月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林晓月。”陈启明叫住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
      “周末有空吗?”他问。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
      “干嘛?”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我家有一本新书,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你要不要来借?”
      林晓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事。因为他从来没在周五放学的时候约过她去借书。他总是在周六下午,等她主动去。
      “周末我要写作业。”她说,声音有点犹豫。
      “作业周末两天还写不完?”他说,“借本书也就半小时的事。”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吧,周六下午。”
      “行。”他说,“老时间。”
      她走出教室,心跳还是很快。
      王雪在走廊上等她,手里拿着一包新开的辣条。
      “怎么了?脸这么红。”王雪问。
      “太阳晒的。”
      “太阳都快下山了。”
      “夕阳也是太阳。”
      王雪看着她,笑了:“你是不是又要去陈启明家?”
      林晓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王雪说,“你每次跟他说话,耳朵都会红。刚才你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晓月摸了摸耳朵,确实很烫。
      “我明天去他家借书。”她说,声音很小。
      “借书?”王雪挑了挑眉,“真的只是借书?”
      “真的。”
      “那为什么脸红?”
      “我说了,太阳晒的。”
      “行吧行吧,太阳晒的。”王雪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回家。”
      两个女生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晓月的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陈启明写给她的地址,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她攥得很紧,好像怕它飞走一样。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林晓月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帆布鞋。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T恤太白了,白得像新买的,一看就是特意换的。牛仔裤太紧了,走路不舒服。帆布鞋太脏了,白色的鞋面上有一道黑色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又觉得太正式了。换成了一件条纹T恤,又觉得太随意了。最后她还是穿回了那件白色T恤,但把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
      “还行”是她对自己的最高评价了。
      她背上书包,走出房间。
      “妈,我出去一下。”她冲着厨房喊。
      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去哪?”
      “去同学家借书。”
      “哪个同学?”
      “就是上次那个……同桌。”林晓月的声音有点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周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晚上吃红烧鱼。”
      “知道了。”
      林晓月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市政府大院的方向骑去。
      江城周六的下午,像一首慢节奏的老歌。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一只流浪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像一个悠闲的哲学家。
      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薯片袋子上。林晓月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骑得很慢,不是因为不认识路,而是因为紧张。
      她的手心在出汗,把自行车的把手都弄湿了。
      市政府大院还是那个样子,门卫大爷还是那个门卫大爷,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但桂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金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到传达室窗口。
      “大爷,我找7号楼302的陈启明。”她说。
      门卫大爷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他说了几句,然后挂了,对林晓月说:“进去吧。”
      “谢谢大爷。”
      她走进去,穿过那条两边种满桂花树的路。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的,像一个快要醒来的梦。
      7号楼在第二个路口左拐后的第三栋。楼前的那棵桂花树也谢了,花瓣落了一地,树下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她走上楼梯,到了302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开了,陈启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黑色运动裤,白色袜子,头发没干,像是刚洗完澡。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书页上画了几条线。
      “来了?”他说,“进来吧。”
      林晓月换上一双拖鞋。拖鞋还是那双蓝色的,尺码刚好,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她注意到鞋柜里还有几双客用拖鞋,但都是灰色的,只有这双是蓝色的。
      “你爸妈不在家?”她问。
      “我爸加班。”陈启明说,“我妈去北京开会了。”
      “又不在家?”
      “他们经常不在。”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习惯了。”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有点心疼。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一定很孤独吧。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会很矫情,而且他可能不需要她的心疼。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很大,很干净,很安静。沙发是皮质的,黑色的,很大很软。电视是纯平的,二十九寸,关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一盘瓜子,一盘花生。
      “坐吧。”陈启明说,“我去给你倒水。”
      林晓月坐在沙发上,屁股陷进去一大截,差点没坐稳。这个沙发太软了,软到让人想睡觉。她坐直身体,把书包放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面试的毕业生。
      陈启明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给她,一杯自己喝。水杯是玻璃的,透明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你上次借的那本书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林晓月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海边的卡夫卡》,递给他,“很好看。”
      “好看在哪?”
      “好看在……”她想了想,说,“好看在它不像一本书,像一场梦。梦里什么都有,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启明看着她,眼神有点认真:“你做梦的时候,记得梦的内容吗?”
      “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
      “那这本书,你记得多少?”
      “记得一些片段。”她说,“比如那个叫乌鸦的少年,比如那个叫甲村图书馆的地方,比如那个叫佐伯的女人。”
      “你喜欢哪个角色?”
      “佐伯。”她说,“她很神秘,很孤独,很安静。她像一个谜,你解不开,但你想解。”
      陈启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启明站起来:“走吧,上楼看看。我又买了几本新书,你挑挑。”
      林晓月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楼梯的墙上挂着一幅画,还是那幅江城的江景,远处是长江大桥,近处是江边的轮船。她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写着“陈启明”三个字,日期是1999年。
      “这是你初中画的?”她问。
      “嗯。”他说,“初二的时候画的,很丑。”
      “不丑。”她说,“画得很好。”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说的是实话。”她说,“虽然比例有点不对,颜色有点太艳,透视也有点问题,但整体感觉很好,很有意境。”
      陈启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懂画画?”
      “不懂。”她说,“但我看过的书多了,书里有描写画的。”
      他笑了:“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书。”
      “因为我就喜欢书。”她说。
      二楼是他的房间,门开着。林晓月走进去,还是被那一整排书架震撼到了。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像一座用书砌成的墙。书的颜色五花八门——红色、蓝色、绿色、黄色、白色、黑色——像一道彩虹横亘在墙上。
      “你最近又买新书了?”她问。
      “嗯。”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本,刚买的,还没看。”
      林晓月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海边的卡夫卡》,村上春树著。封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个人站在海边,远处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云。
      “你刚才不是借给我了吗?”她问。
      “那本是旧的。”他说,“这本是新的,精装版,收藏用的。”
      林晓月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陈启明,2001年购于江城新华书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入口的石头,关上还是打开?”
      她看着那行小字,心里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书里的一句话。”陈启明说,“入口的石头,关上还是打开?这是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进入另一个世界,还是留在现实世界。”他说,“每个人都要做这个选择。”
      林晓月看着他,觉得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每一句话都很难做到。
      “你选了吗?”她问。
      “选了。”他说,“但还没决定。”
      林晓月把书塞进书包里,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一本一本地看。书架上什么都有——文学、历史、哲学、经济、管理、英文原版、中文译本……有些书她听过名字但没看过,有些书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你这些书都看过吗?”她问。
      “大部分看过。”他说,“有些翻了几页就放下了,有些看了好几遍。”
      “哪些看了好几遍?”
      “《百年孤独》《围城》《平凡的世界》,还有这本——”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薄的书,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小王子”三个字。
      “《小王子》?”林晓月有点意外,“你看童话?”
      “这不是童话。”陈启明说,“这是哲学。”
      “哲学?”
      “嗯。”他翻开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给她看,“你看这句:‘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林晓月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字面的意思。”他说,“重要的东西,比如爱,比如友谊,比如梦想,这些都是眼睛看不见的,只能用心去感受。”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陈启明,是那个成绩好、家境好、什么都好的陈启明,像一颗闪亮的星星,高高挂在天空,让人仰望。但此刻的陈启明,是那个会在书里划线、会思考“真正重要的东西”的陈启明,像一个普通的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
      “你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林晓月说。
      “复杂?”他皱了皱眉,“我哪里复杂了?”
      “就是……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但其实内心想很多。”
      “你不也是?”他说,“表面上看起来很安静,其实内心戏比谁都多。”
      林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而且我猜得对不对?”
      “对。”她说,“我确实想很多。”
      “想什么?”
      “想以后。”她说,“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你想好了吗?”
      “没有。”她摇头,“越想越乱。”
      “那就别想了。”他说,“想太多没用,去做才有用。”
      林晓月看着他,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但每一句话都很难做到。
      也许这就是聪明人和普通人的区别。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普通人知道该怎么做但做不到。
      “陈启明。”她说。
      “嗯。”
      “你有梦想吗?”
      他想了想,说:“有。”
      “什么梦想?”
      “去华尔街。”他说,“做投行,赚很多钱。”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听起来很俗对吧?”
      “不是俗。”林晓月说,“是……太具体了。”
      “具体不好吗?”他说,“梦想越具体,越容易实现。”
      “那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还没。”他说,“但我会实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而不是一个还没发生的梦。
      林晓月突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有这么清晰的梦想,羡慕他这么笃定自己会实现。
      而她呢?她的梦想是“当作家”,但什么样的作家?写什么?怎么写?什么时候能实现?她全都不知道。
      她的梦想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抓不住。
      “林晓月。”陈启明说,“你的梦想是什么?”
      “当作家。”她说。
      “写什么?”
      “不知道。”她说,“也许写小说,也许写散文,也许写诗。”
      “那你写了吗?”
      “写了。”她说,“但写得不好。”
      “给我看看。”
      “不行。”她摇头,“写得不好,不想给别人看。”
      “那我等你写好了再看。”
      “那可能要等很久。”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又是这句话。上次他说“我可以等”,是借书的时候。这次又说“我可以等”,是看稿子的时候。
      林晓月不知道他说的“等”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愿意等,还是只是随口说说。
      但她宁愿相信是真的。
      窗外,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一起。
      林晓月在陈启明家待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沉默的时候,两个人各自看书,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但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下午四点,林晓月说要走了。
      “这么快?”陈启明说,“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她说,“我妈做了红烧鱼,等我回去吃。”
      “那好吧。”他送她下楼,送到门口,“书看完了再借,不用急着还。”
      “好。”
      她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冲她挥了挥手。
      她挥了挥手,转回头,用力蹬了几下踏板。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她的嘴角带着笑,自己都没察觉。
      回到家,林晓月把自行车锁好,上楼,开门。
      红烧鱼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香得让人流口水。
      “回来了?”周敏从厨房探出头,“借到什么书了?”
      林晓月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晃了晃。
      “又是村上春树?”周敏看了一眼,“上次不是借了一本《挪威的森林》吗?”
      “那本看完了。”林晓月说,“这本是新借的。”
      “你那个同桌挺大方的,借你这么多书。”
      “嗯,他人挺好的。”
      周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晓月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书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陈启明的房间,陈启明的书架,陈启明说的那句话:“我可以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笑了一会儿,她又翻过身,坐起来,拿出日记本,打开锁,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2001年10月20日。晴。
      今天又去陈启明家了。他借了我一本新书,《海边的卡夫卡》。他说这本书讲的是选择——选择进入另一个世界,还是留在现实世界。
      我不知道我选哪个。也许我还没到选择的年纪。也许我永远都不会选。
      他说‘我可以等’。我不知道他说的‘等’是什么意思。但我希望是真的。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写出好东西。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看。
      也许有一天,所有的梦想都会实现。”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林晓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梦想。
      而她的梦想,正在一点一点地发芽,像春天的种子,埋在地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但她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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