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舞台中央 元旦晚 ...
-
元旦晚会是江城一中每年最重要的活动,没有之一。
它的重要性体现在很多方面。首先,它意味着不用上晚自习——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全校一千多名学生欢呼雀跃。其次,它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教室里吃东西、聊天、看表演,不用担心被老师骂。第三,它意味着元旦假期就要来了,三天,不用上学,不用早起,不用做作业——虽然老师们会布置一大堆作业,但那三天至少可以睡到自然醒。
但最重要的,是它给了每个人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唱歌好的可以上台唱歌,跳舞好的可以上台跳舞,会乐器的可以上台演奏,会讲笑话的可以上台说相声。而那些什么都不会的人,也可以坐在台下当观众,鼓掌、尖叫、起哄,享受一个不用学习的夜晚。
今年的元旦晚会定在12月30日晚上七点,地点在学校大礼堂。
大礼堂在学校的最北边,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据说是五十年代建的,比学生家长的年纪都大。外墙是灰色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藤蔓,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贴在墙上。礼堂内部能容纳一千多人,舞台很大,幕布是红色的,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粉红色,像褪了色的嘴唇。灯光设备很老旧,只有几盏聚光灯和几排顶灯,但勉强能用。音响设备也不怎么样,话筒经常发出刺耳的啸叫声,像杀猪一样。
但学生们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是谁能上台,谁唱得好,谁穿得漂亮,谁在台上出糗。
每年的元旦晚会都会产生几个“明星”——那些在台上表现突出的学生,会在接下来的一整个学期里成为全校的谈资。去年是一个弹钢琴的男生,长得帅,弹得好,一曲《致爱丽丝》弹完,全场掌声雷动了五分钟。之后的一整年,他每天都能收到情书,抽屉里塞满了粉红色的信封,连课桌都装不下了。
今年,苏晓蔓想成为那个人。
她从十月份就开始准备了。选歌、练声、排练、选服装、化妆,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打磨,力求完美。她选的歌是梁静茹的《勇气》,因为她觉得这首歌最适合她,也最适合这个场合。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她在音乐教室里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嗓子哑了,练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准确无误,练到每一个气息的转换都自然流畅。
陈老师有时候会来指导她,有时候不会。来的时候会坐在钢琴前,给她弹伴奏,偶尔提几句意见:“这里不要太用力,收一点。”“这里的尾音拖长一点,不要断。”“这里的情感要更饱满,你是唱给一个人听的,不是唱给一千个人听的。”
苏晓蔓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但心里在想:我就是唱给一个人听的。
那个人是陈启明。
她知道他不会因为一首歌就喜欢上她,她知道他喜欢的是林晓月,她知道她做的这一切可能都是徒劳。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为他唱歌。
12月30日下午,学校放假半天,为晚上的晚会做准备。
苏晓蔓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音乐教室。她换上了演出服——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是她在上海买的,很贵,要八百多块,红色的,像一团火。裙子的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裙摆很大,转起圈来会像一朵盛开的花。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眼线画得很细,睫毛刷得很翘,嘴唇涂了淡淡的红色唇彩,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用卷发棒卷了几个大卷,看起来像杂志上的模特。
她站在音乐教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很漂亮,很自信,很耀眼。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期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晓蔓,你可以的。”
然后她走出音乐教室,往大礼堂走去。
大礼堂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舞台上的幕布拉开了,灯光师在调试灯光,音响师在调试音响,舞台监督在指挥搬道具。后台一片混乱,演员们在化妆、换衣服、对台词、背歌词,有人紧张得发抖,有人兴奋得尖叫,有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吃面包——怕上台的时候肚子叫。
苏晓蔓走进后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她的节目排在第八个,前面有七个节目:一个合唱、一个舞蹈、一个相声、一个钢琴独奏、一个小品、一个吉他弹唱、一个魔术。后面还有十几个节目,但她不关心后面的,她只关心自己的。
她把节目单拿出来,看了一眼——第八个,独唱,《勇气》,表演者:苏晓蔓。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心跳开始加速。
她不是第一次上台,在上海的时候,她参加过好几次学校的文艺汇演,每一次都很从容,不紧张,不怯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不是为学校唱的,不是为观众唱的,而是为一个人唱的。
那个人坐在台下,她会看到他,他不会看到她——至少不会像她希望的那样看她。
但她还是要唱。
晚上七点,晚会准时开始。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一千多个座位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了人。舞台上灯光亮起,幕布拉开,两个主持人走上台——一男一女,都是高三的,穿着晚礼服,男的黑色西装,女的白色长裙,看起来很正式,很像那么回事。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男主持人的声音洪亮,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因为大家还没进入状态。
“今天晚上,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迎接新年的到来……”女主持人的声音很甜,像糖水一样。
“首先,请欣赏大合唱《歌唱祖国》,表演者:校合唱团。”
幕布拉开了,合唱团的成员站成三排,穿着统一的服装——白衬衫、黑裤子、红领巾。指挥站在前面,举起双手,音乐响起。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声很整齐,很有气势,但苏晓蔓没在听。她在想陈启明,想他坐在哪里,想他有没有在看节目,想他知不知道她即将上台。
她偷偷从幕布后面探出头,往台下看了一眼。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无数的脑袋和偶尔闪过的手机屏幕的光。她找了很久,没找到陈启明。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也许在前排,也许在后排,也许在角落里,也许在人群中。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第二个节目是舞蹈,一群女生跳民族舞,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像一群花蝴蝶在舞台上飞舞。跳得还不错,掌声很热烈。
第三个节目是相声,两个男生说的,内容是关于学习的,挺搞笑,全场笑声不断。
苏晓蔓没笑,她在想歌词。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记得。
第四个节目是钢琴独奏,一个女生弹的,曲子是《梦中的婚礼》。弹得很好,很流畅,很有感情,全场安静了,连咳嗽声都没有。
苏晓蔓听着那首曲子,眼眶有点湿。不是因为曲子好听,而是因为她想起了陈启明。他说过,他喜欢听钢琴曲,喜欢那种安静的、忧伤的、像在诉说心事的声音。
她想,如果她会弹钢琴,她一定会为他弹一首。但她不会,她只会唱歌。
第五个节目是小品,关于宿舍生活的,演得很夸张,笑点很多,全场笑得前仰后合。苏晓蔓没笑,她在深呼吸。
第六个节目是吉他弹唱,一个男生唱的,歌是老狼的《同桌的你》。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磁性,像大提琴。全场安静了,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掏出手机录音,有人在黑暗中偷偷抹眼泪。
苏晓蔓听着那首歌,想起了自己的同桌。她的同桌是一个胖胖的女生,不爱说话,但人很好,每次她忘了带东西,都会借给她。她想,也许她应该对这个同桌好一点,但她的心思全在陈启明身上,没时间想别人。
第七个节目是魔术,一个男生表演的,变出了鸽子、变出了花、变出了扑克牌。鸽子飞起来的时候,全场惊呼。扑克牌变没的时候,全场鼓掌。
苏晓蔓没看,她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检查了一遍妆容,补了一点唇彩。她检查了一遍服装,确认裙子没有皱。她检查了一遍话筒,确认有电。
一切就绪。
“接下来,请欣赏独唱《勇气》,表演者:高一七班苏晓蔓。”
苏晓蔓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红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看着台下。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但她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音乐响起,前奏很轻,很柔,像风一样。
她举起话筒,开口唱: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她的声音很亮,很透,像一把刀,划破了礼堂的安静。她的音准很好,气息也很稳,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踩得准准确确。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她唱到这里,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唱不上去,而是因为想到了一个人。
陈启明。
她想起第一次在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他的侧脸,想起他拒绝她的情书时说的那句话——“苏晓蔓,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你。”
她的眼眶有点湿,但她没哭。她继续唱:
“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唱到副歌部分,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像一只鸟,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飞到最高处的时候,整个礼堂都在颤。
“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在黑暗中搜索着。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相信他听到了。她相信他在听,她在为他唱。
“如果我的坚强任性,会不小心伤害了你,你能不能温柔提醒,我虽然心太急,更害怕错过你——”
唱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叹气。
“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最后一个音落下,礼堂里安静了。
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首”。
苏晓蔓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掌声包围着她。她的眼眶湿了,但她没哭。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走到后台,她的腿软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唱得太好了!”一个女生跑过来,激动地说,“我听得都快哭了!”
“谢谢。”苏晓蔓笑了笑,笑容很勉强。
她在想,陈启明听到了吗?他喜欢吗?他会因为她唱了这首歌而多看她一眼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做到了。
她把想说的话,都唱出来了。
台下,陈启明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他听到了。
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但他没有鼓掌。
不是因为他不想鼓掌,而是因为他觉得,鼓掌是一种回应,而他不应该给回应。他不能给苏晓蔓任何希望,因为他对她没有那种感觉。他不想骗她,也不想伤害她。沉默,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回应。
旁边的顾佳明捅了捅他的胳膊:“你认识她?高一七班的?唱得真好。”
“嗯。”陈启明说,“同班。”
“同班?”顾佳明的眼睛亮了,“介绍给我认识呗。”
“你自己去。”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陈启明没说话,继续看节目。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苏晓蔓的声音,和她那句“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他知道,她是唱给他听的。
但他不能回应。
林晓月坐在第七排靠右的位置。
她也听到了。
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她的眼眶湿了,不是感动的,是难过的。因为她知道,苏晓蔓唱的不是给她听的,而是给陈启明听的。
她不知道陈启明会怎么想,会不会因为这首歌而感动,会不会因为这首歌而多看苏晓蔓一眼,会不会因为这首歌而改变心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弹钢琴,不会说相声,不会变魔术。她什么都不会,只会写文章。但写文章不能上台表演,不能在全班面前展示,不能让陈启明看到。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王雪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辣条,但没吃。她看着林晓月,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握住林晓月的手,用力握了握。
林晓月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
“我没事。”她说。
“你骗人。”王雪说。
林晓月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节目。
但她的眼睛是湿的。
李默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着墙。
他没看节目,他一直在看苏晓蔓。
从她上台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在灯光下唱歌,看着她红色的连衣裙在舞台上像一团火,看着她唱到动情处眼眶微红,看着她唱完最后一个音鞠了一躬,看着她走下舞台消失在幕布后面。
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因为礼堂里不能抽烟,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夹着,好像在找一个支撑点。
他想起第一次在音乐教室听到她唱歌,那时候她在唱《青藏高原》,高音飙上去,玻璃都在颤。他说“唱得不错,但太用力了”,她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
现在他觉得,她进步了。
她学会了收,学会了控制,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声音里。她的歌声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天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真的、更痛的东西。
她说她唱的《勇气》是唱给陈启明听的,但李默觉得,她也是唱给自己听的。
因为她需要勇气。
需要勇气去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需要勇气去面对一次次的拒绝,需要勇气去继续走下去。
李默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塞进口袋。
他看着舞台上的幕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礼堂。
走廊上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的灯光和近处的黑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江城冬天的夜晚很冷,冷到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灯泡挂在天空。远处的楼房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一地碎金。
他想起苏晓蔓唱的歌词:“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他相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苏晓蔓相信。
这就够了。
礼堂里,节目还在继续。
第九个节目是街舞,几个男生跳的,动作很酷,节奏很快,全场跟着节奏鼓掌,气氛很热烈。
第十个节目是诗朗诵,一个女生朗诵的,诗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声音很好听,很温柔,像春风。
第十一个节目是乐器合奏,几个人用二胡、笛子、古筝合奏了一首《茉莉花》,很好听,很中国风。
但林晓月没在听。
她在想苏晓蔓,想陈启明,想她自己。
她想,也许她应该像苏晓蔓一样勇敢,勇敢地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勇敢地去表达自己的感情,勇敢地去面对可能的拒绝。
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怕。
她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她宁愿保持现状,宁愿默默地喜欢,宁愿把心事锁在日记本里。
因为她觉得,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晚会结束了。
十点半,大礼堂的灯亮起来,观众开始散场。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礼堂,讨论着今晚的节目,讨论着谁唱得好,谁跳得好,谁穿得漂亮。
“那个唱《勇气》的女生是谁?唱得太好了!”
“好像是高一七班的,叫苏晓蔓。”
“她好漂亮啊,唱歌也好听,简直是全能。”
“你看到她穿的那条红裙子了吗?好漂亮,一定很贵。”
“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唱得那么深情,肯定是唱给男朋友听的。”
“不知道,但我想追她。”
“你?省省吧,你配不上她。”
林晓月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更难受了。
她走出礼堂,站在门口,等着王雪。王雪在厕所,她说马上出来,但林晓月等了五分钟,她还没出来。
“晓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过头,陈启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英文原版书,书包斜挎在肩上。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等你。”他说。
她的心跳加速了。
“等我干嘛?”
“一起走。”他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反正顺路。”
林晓月想说“我们什么时候顺路了”,但她没说。她不想说,因为说了,他就不会跟她一起走了。
“那……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林晓月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竖起来。
“冷吗?”陈启明问。
“有点。”她说。
他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戴上。”他说。
“不用——”
“戴上。”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她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很暖和,有他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点汗味。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林晓月。”陈启明说。
“嗯。”
“你觉得苏晓蔓唱得怎么样?”
林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好。”她说,“唱得很好。”
“嗯。”他说,“是很好。”
“你喜欢吗?”
“什么?”
“那首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歌很好听,但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她是唱给我听的。”他说,“但我不能回应。”
林晓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为什么不能回应?”她问。
“因为我不想骗她。”他说,“我对她没有那种感觉。”
“那你对谁有?”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深到她看不到底。
“你知道的。”他说。
她的心跳加速了,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一起。
“陈启明。”她说。
“嗯。”
“苏晓蔓很好。”
“我知道。”
“她漂亮,有钱,会唱歌,什么都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你。”他打断她。
林晓月停下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下巴的线条很硬朗。他的眼睛很亮,像装了灯泡一样,让她不敢直视。
“林晓月。”他说。
“嗯。”
“我喜欢你。”
她的心跳停了。
不是慢下来,是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停了,路灯不亮了,连呼吸都停止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我说我喜欢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了。”
林晓月的眼眶湿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什么都读不出来。
“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她问。
“我从不开玩笑。”他说,“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哭了?”他有点慌,“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她摇头,擦了一下眼泪,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像决堤的河水,止不住。
“林晓月,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急。
“我没事。”她说,声音哽咽,“我只是……太高兴了。”
他看着她,笑了。
“那你呢?”他问,“你喜欢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很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也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借我CD的那天。”她说,“周杰伦的《范特西》。”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们是互相喜欢。”他说。
“嗯。”她说,“互相喜欢。”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变得暖和了。
两人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看着对方。
风很大,很冷,但他们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是暖的。
“林晓月。”他说。
“嗯。”
“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好。”她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
两人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两个连体婴儿。
风吹过,梧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但林晓月不觉得冷,因为她戴着陈启明的围巾。
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点汗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心里。
她想,她会记住这个味道一辈子。
因为这是她十七岁的冬天,她喜欢的人跟她表白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