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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后台冷暖   元旦晚 ...

  •   元旦晚会的灯光熄灭后,大礼堂里的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外涌。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节目,有人急着去厕所,有人在黑暗中寻找走散的朋友,有人在门口等着拍照。一千多个人挤在几个出口处,像沙丁鱼一样密密麻麻,你推我搡,场面一度混乱。
      林晓月和王雪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挤倒。王雪紧紧抓着林晓月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林晓月龇牙咧嘴,但她没喊出来,因为她知道王雪也怕被挤散。
      “晓月,你看到陈启明了吗?”王雪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林晓月说,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她其实看到了。晚会结束后,她看到陈启明站起来,往后台的方向走了。她不知道他去后台干什么,也许是去找苏晓蔓,也许是去找别人,也许只是走错了方向。但她不敢想,因为想了会难受。
      “走吧,我们去后台看看。”王雪拉着她往后台的方向挤。
      “去后台干嘛?”林晓月问。
      “去看看苏晓蔓。”王雪说,“她唱得那么好,应该去恭喜一下。”
      林晓月看了王雪一眼,王雪冲她眨了眨眼。她知道王雪不是真的想去恭喜苏晓蔓,而是想去看看陈启明在不在后台,在干什么。王雪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想替她操心,什么事都想替她打听,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好吧。”林晓月说。
      两个女生逆着人流往后台走。后台在大礼堂的右侧,有一条单独的通道,平时用铁栅栏拦着,只有演员和工作人员才能进去。但今天晚会刚结束,铁栅栏还没锁,守门的大爷也不知道去哪了,通道口挤着几个想混进去的学生,被一个戴红袖标的学生会干部拦住了。
      “后台不能进,演员才能进。”学生会干部是个高个子男生,声音很洪亮,像在喊口号。
      “我们就进去看一眼,马上出来。”一个女生撒娇。
      “不行,这是规定。”
      王雪拉着林晓月走到通道口,看了一眼那个学生会干部,笑了:“同学,我们是苏晓蔓的同学,来给她送花的。”
      “花呢?”学生会干部问。
      王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晃了晃:“这是她最喜欢的花——辣条花。”
      学生会干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进去吧,别待太久。”
      王雪拉着林晓月闪了进去,通道里灯光昏暗,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和通知,地上散落着彩带和纸屑。走廊很长,两边是化妆间和道具间,门上都贴着标签——“演员化妆间”“主持人化妆间”“道具间”“音响控制室”……
      “你怎么知道苏晓蔓喜欢辣条?”林晓月问。
      “我不知道。”王雪说,“但那个男生信了。”
      林晓月摇了摇头,笑了。
      后台比前台更乱。
      演员们还没换完衣服,有人在卸妆,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激动的哭,因为第一次上台太紧张了,下来之后腿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晓蔓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是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上镶着一圈灯泡,灯泡亮着,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红色连衣裙,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还有妆,眼线和睫毛还没卸,嘴唇上的唇彩还亮着。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陈启明站在她旁边。
      林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门口,看着陈启明和苏晓蔓,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王雪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脸色有点难看。
      “晓月……”王雪小声说。
      “没事。”林晓月说,“我们进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化妆间。
      苏晓蔓抬起头,看到了她们。
      “林晓月?”她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恭喜你。”林晓月说,“你唱得很好。”
      苏晓蔓笑了,笑容很淡,不像以前那种张扬的笑,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笑。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谢谢。”她说。
      陈启明转过头,看着林晓月。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他站在苏晓蔓旁边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也来了?”他问。
      “嗯。”林晓月说,“王雪说要来看看。”
      王雪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辣条,放在化妆台上:“苏晓蔓,送你的,辣条花。”
      苏晓蔓看了一眼那包辣条,笑了:“谢谢你,王雪。”
      “不客气。”王雪说,“你唱得真好,我都快哭了。”
      “真的?”苏晓蔓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王雪说,“特别是那句‘我们都需要勇气’,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苏晓蔓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客气的笑。她看着王雪,又看了看林晓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林晓月不知道。
      “陈启明,你觉得呢?”苏晓蔓问。
      陈启明沉默了两秒,说:“很好。”
      就两个字,但苏晓蔓好像很满意,嘴角上扬了一下。
      “谢谢你来看我。”她说。
      “不客气。”陈启明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林晓月:“一起走?”
      林晓月看了看苏晓蔓,苏晓蔓也看着她,两个女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都没说话。
      “好。”林晓月说。
      她跟着陈启明走出化妆间,王雪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晓蔓还坐在化妆台前,低着头,看着手机,灯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走廊上,陈启明走得很慢,林晓月走在他旁边,王雪走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陈启明停下来。
      “林晓月。”他说。
      “嗯。”
      “我跟苏晓蔓没什么。”
      “我知道。”林晓月说。
      “我去后台是因为她想让我去听听她唱得怎么样,不是别的。”
      “我知道。”林晓月又说了一遍。
      “你真的知道?”
      “真的。”林晓月看着他,“我相信你。”
      陈启明看着她,笑了:“那就好。”
      王雪在后面咳嗽了一声:“那个……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她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晓月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林晓月和王雪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林晓月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竖起来。
      “晓月。”王雪说。
      “嗯。”
      “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陈启明去后台找苏晓蔓。”王雪说,“你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吗?”
      “不觉得。”林晓月说,“他说了,没什么。”
      “他说你就信?”
      “信。”林晓月说,“他从不骗我。”
      王雪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不是容易相信。”林晓月说,“是值得相信。”
      王雪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辣条——苏晓蔓没要,她又拿回来了——撕开一个小口,塞了一根进嘴里,嚼得很响。
      “辣条花。”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还真会编。”
      林晓月笑了:“你确实会编。”
      “那是。”王雪说,“我要是写小说,肯定比你强。”
      “那你写啊。”
      “不写。”王雪说,“太累了。”
      两个女生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变长一会变短。
      苏晓蔓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化妆间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演员都走了,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镜子上的灯泡还亮着,把她的脸照得很亮,每一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是谁?这是苏晓蔓吗?这是那个在上海长大的、家里有钱的、什么都不怕的苏晓蔓吗?为什么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为什么她的嘴角没有笑容了?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
      她拿起卸妆棉,倒了一点卸妆油,开始卸妆。
      眼线很难卸,她擦了好几遍,眼睛周围都红了,像哭过一样。睫毛膏更难卸,一根一根的,黏在睫毛上,怎么擦都擦不掉。她用力擦了一下,一根睫毛掉了,落在手背上,像一只死去的蚂蚁。
      她看着那根睫毛,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继续卸妆。
      唇彩是最后卸的,红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擦了一下,唇彩沾在卸妆棉上,像一摊血。
      她卸完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了妆容,她的脸看起来很素,很普通,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她的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不饱满,皮肤不白。她的一切都是靠化妆撑起来的,卸了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突然想哭,但她没哭。
      她已经哭够了。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出化妆间。
      走廊上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节奏。她走到通道口,铁栅栏已经锁上了,守门的大爷回来了,坐在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大爷,开一下门。”她说。
      大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报纸,掏出钥匙,打开了铁栅栏。
      “姑娘,你唱得真好。”大爷说。
      苏晓蔓愣了一下:“您听到了?”
      “听到了。”大爷说,“我坐在门口听的,听得清清楚楚。你唱得真好,我都快哭了。”
      苏晓蔓看着他,眼眶湿了。
      “谢谢您。”她说。
      她走出通道,走出大礼堂。
      外面很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缩了缩脖子,把毛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快步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她爸坐在里面,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看到苏晓蔓,他挂了电话,冲她招了招手。
      “上车。”他说。
      苏晓蔓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大,音响里放着轻音乐,是钢琴曲,很安静,很好听。
      “唱得怎么样?”她爸问。
      “还行。”苏晓蔓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她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开出校门。
      苏晓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串黄色的珠子。街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灯光很白,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爸。”苏晓蔓说。
      “嗯。”
      “你觉得我唱得好吗?”
      “好。”她爸说,“非常好。”
      “你不觉得我唱得太用力了吗?”
      “不觉得。”她爸说,“我觉得你唱得很用心。用心唱的歌,就是好歌。”
      苏晓蔓看着窗外,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让眼泪流着。
      她爸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没说话,把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一点,把暖气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车开到她家楼下,停下来。
      苏晓蔓擦了擦眼泪,拉开车门,下车。
      “晓蔓。”她爸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你今天很漂亮。”她爸说,“唱得也很漂亮。爸为你骄傲。”
      苏晓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谢谢爸。”她说。
      她关上车门,走进楼道,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安静,她妈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有一张纸条:“晓蔓,水在茶几上,喝了早点睡。妈。”
      苏晓蔓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是白色的,里面有三个灯泡,都亮着,光很亮,照得她眼睛疼。她没关灯,因为她怕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汗,是泪。
      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陈启明?是因为晚会?是因为唱了《勇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难过。
      难过到想哭。
      哭了一会儿,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翻到陈启明的号码。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她想发一条短信,想说“谢谢你来看我”,想说“你今天很帅”,想说“我还是喜欢你”。
      但她没发。
      因为她知道,发了也没用。
      他不会回。
      就算回了,也是客气的、礼貌的、疏远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灯很亮,她的眼睛很酸。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
      因为她脑子里全是陈启明的脸,和他说的那句话——“苏晓蔓,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很黑,很闷,喘不过气。
      但她没掀开,因为外面更亮,亮得让她心慌。
      李默家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课本,但没看。他在想苏晓蔓,想她站在舞台上唱《勇气》的样子,红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像一团火,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在跟谁说话。
      他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但他猜得到。
      陈启明。
      她喜欢陈启明,全班都知道。
      但他也喜欢她。
      不,不是喜欢,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每次看到她,他的心会跳得快一点。每次听到她唱歌,他的耳朵会竖起来。每次她跟他说话,他会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但他知道,他不希望她难过。
      她今晚很难过。
      他看得出来。她唱完歌走下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嘴角是往下撇的,像在忍着不哭。她一定很希望陈启明去后台看她,但她不确定陈启明会不会去。
      他去了。
      李默看到了。
      晚会结束后,他坐在最后一排,看到陈启明站起来,往后台的方向走了。他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跟了过去。但他没进后台,只是站在通道口,远远地看着。
      他看到陈启明走进化妆间,看到苏晓蔓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的心揪了一下。
      但他没走进去。
      因为他没有资格。
      他不是她的谁,她也不是他的谁。他们只是同学,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在音乐教室碰到,偶尔她给他带一瓶可乐。
      仅此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水。路灯下蹲着一只猫,还是那只橘色的流浪猫,瘦得皮包骨头,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他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但睡不着。
      隔壁房间,缝纫机还在响。
      嗡嗡嗡嗡,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泪。
      是汗。
      一定是汗。
      他不哭。
      他很少哭。
      他只在父亲去世的那天哭过。
      从那以后,他很少哭。
      因为他知道,哭没用。
      哭不能把父亲哭回来。
      哭不能让母亲的手变好。
      哭不能让奶奶的病好。
      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所以他不哭。
      他只想赚钱。
      赚很多很多的钱。
      让母亲不用再踩缝纫机。
      让奶奶能吃上最好的药。
      让自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活着就行。”他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声音有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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