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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守护无声 周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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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放学铃声,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把一周的疲惫和压抑剪得干干净净。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昏昏欲睡变成了蠢蠢欲动。有人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单肩挎着,像一只脚已经迈出了校门。有人在跟同桌约周末去网吧打CS,约去逛街买CD,约去新华书店看新到的杂志。有人在偷偷地把情书塞进别人的书包里——动作快得像做贼,脸红了像煮熟的虾。
林晓月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她不急,因为她知道,出了校门,回家的路很长,长到足够她把这一周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陈启明今天跟她说了什么?苏晓蔓今天又做了什么?王雪今天又说了什么笑话?老周今天又讲了什么题?她想把这些都记下来,晚上写在日记本里。
她的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她翻看前面的内容,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脸红,有时候会叹气。那些文字是她青春的见证,是她心事的容器,是她和自己对话的方式。
“晓月,走不走?”王雪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已经撕开了,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你先走,我等会儿。”林晓月说。
“等什么?”
“等……人少一点。”
王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在收拾东西的陈启明,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等人少一点。”她故意把“人”字拖得很长,“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你想什么呢!”林晓月脸红了,“我就是不喜欢挤。”
“我没想什么啊。”王雪笑嘻嘻地说,“是你自己想多了。”
她挥了挥手,嚼着辣条走了。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像一个快乐的钟摆。
林晓月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王雪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看穿。有时候林晓月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被读得清清楚楚。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王雪的聪明里带着善意,她的看穿里藏着守护。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几个。
陈启明还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那本英文原版书他已经看了大半,书签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久,有时候还会停下来,用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几个字。林晓月偷偷看了一眼,那些字写得很小,她看不清,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苏晓蔓也在,她坐在陈启明前排,正在照镜子。她用小圆镜检查自己的妆,左看看右看看,又拿出唇彩补了一下,嘴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好像世界上只有她和她的脸。但林晓月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陈启明,像一只猫在观察它的猎物。
赵山河还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正在做最后一道题。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突然动了起来,刷刷刷写了几行,然后长出一口气,合上练习册,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秒。
李默不在。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文具,没有书包。只有一瓶可乐,是苏晓蔓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已经打开了,气泡早就跑光了,变成了一摊棕色的糖水。
林晓月看着那瓶可乐,发了会儿呆。她不知道苏晓蔓为什么要给李默送可乐,也许是因为上次在音乐教室,李默说她唱得好,她想谢谢他。也许只是顺手。也许有别的意思。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准备走。
“林晓月。”陈启明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一起走?”他问。
“你不是要去后台吗?”她问,声音很轻。
“不去了。”他说,“明天再去。”
林晓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苏晓蔓今晚在后台等他。苏晓蔓唱了《勇气》,那是唱给他听的。他应该去,应该去恭喜她,应该去说一声“你唱得很好”。
但她没说。因为她不想让他去。
“那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奏。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像心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晓月突然停下来。
“陈启明。”她说。
“嗯。”
“你真的不去后台?”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让我去?”他问。
“不想。”她说,“但你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她等了你很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那你还——”
“但我不想给她希望。”他打断她,“希望比失望更残忍。”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如果你不能给一个人结果,就不要给她希望。希望是一颗种子,种下去就会生根发芽,等到根深了、芽长了,再拔掉就难了。拔掉的时候,会连根带土,伤筋动骨。
“那走吧。”她说。
两人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被踢飞了,砸在路灯杆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然后是一阵笑声。食堂的灯还亮着,几个女生在门口聊天,手里拿着烤肠,吃得满嘴油光。
两人走到校门口,林晓月突然停下脚步。
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几个人。
不是普通的路人,是几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年轻人。他们穿着花哨的T恤,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有黄的,有红的,有紫的,像一群被泼了油漆的鸡。其中一个叼着烟,烟雾在路灯下变成淡蓝色,另一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还有一个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林晓月的心跳加速了。她不认识这些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人不怀好意。她见过这种人,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在她妈千叮咛万嘱咐的警告里——“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逗留,现在坏人太多了。”
“别怕。”陈启明说,声音很平静,“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他们走出校门,往林晓月家的方向走。那几个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动,继续抽烟、喝酒、聊天。林晓月松了一口气,心想是自己想多了,也许他们只是等人的,也许他们只是路过的,也许他们不是坏人。
她错了。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重,很快,像在追什么。
她回头,看到那几个人跟上来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启明。”她小声说,“他们跟上来了。”
陈启明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林晓月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拳头。
“别回头,继续走。”他说。
两人加快脚步,但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林晓月能听到他们在笑,笑声很大,很放肆,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林晓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晓月停下来,转过身。
那几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为首的是一个黄毛,头发染得跟金毛狮王似的,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很粗,像狗链子。他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林晓月,嘴角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你就是林晓月?”他问。
“你们是谁?”林晓月的声音有点抖。
“我们是谁不重要。”黄毛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重要的是,听说你文笔不错,帮我写封情书呗。”
林晓月愣住了。情书?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黄毛的表情告诉她,他没开玩笑。
“我不认识你。”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我不会帮你写。”
“别走啊,交个朋友。”黄毛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路。
林晓月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陈启明。陈启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她说不认识你。”陈启明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黄毛看了陈启明一眼,笑了:“你谁啊?”
“她同学。”陈启明说。
“同学?”黄毛笑得更厉害了,“同学就别多管闲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走你的。”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陈启明说,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很硬。
黄毛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盯着陈启明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在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你他妈谁啊?”黄毛的声音提高了,“别给你脸不要脸。”
“我说了,她同学。”陈启明说,“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找她写情书。”黄毛说,“怎么,不行?”
“她说了,不写。”
“她不写你写?”
“我不会写。”
“那就让她写。”黄毛说着,伸手去拉林晓月的胳膊。
林晓月尖叫了一声,往后缩。
陈启明一把推开黄毛的手。
“别碰她。”他说。
黄毛的脸涨红了:“你他妈找死!”
他挥起拳头,朝陈启明的脸上砸去。
林晓月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但不是陈启明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到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不是陈启明。
是李默。
李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他挡在林晓月面前,一只手抓住了黄毛的拳头,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好像抓住的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个球。
黄毛愣住了,用力想抽回手,但抽不动。李默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夹着他的拳头,纹丝不动。
“你他妈又是谁?”黄毛骂道。
李默没说话,把烟头弹到黄毛脸上。
烟头烫在黄毛的脸上,发出“嗤”的一声,像烤肉的声音。黄毛惨叫了一声,松开了拳头,捂着脸后退了几步。
“操你妈的!”黄毛骂道,“兄弟们,上!”
旁边几个人冲上来。
李默松开林晓月的手,迎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花哨。一拳砸在第一个人的鼻梁上,那人捂着鼻子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间流出来。一脚踢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了一声,单膝跪地。一个肘击撞在第三个人的胸口,那人踉跄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滑了下去。
三分钟,三个人,全部放倒。
李默站在路灯下,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指关节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他的嘴角也破了,有一道口子,血从嘴角渗出来,但他没擦。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着,但眼神很平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黄毛蹲在地上,捂着脸,看着李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惹不起。
“走。”黄毛说。
那几个人爬起来,搀扶着走了。走了几步,黄毛回头,指着李默:“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李默没理他,转过身,看着林晓月。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林晓月的声音还在抖,“你呢?”
“没事。”他把手背在身后,“皮外伤。”
林晓月看着他的手,血还在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她想说“你流血了”,但说不出来,因为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在这?”陈启明问李默。
“路过。”李默说。
“路过?”陈启明不信,“你从哪路过能路过这里?”
李默没回答,看了陈启明一眼,又看了林晓月一眼,转身走了。
“李默。”林晓月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他说,然后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鬼魂。
林晓月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走吧。”陈启明说,“我送你。”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林晓月的脑子里全是李默。她想起刚才他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抓住黄毛拳头的样子,想起他手上全是血的样子。她想起他在班上的样子——总是睡觉,总是沉默,总是独来独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在乎。
他在乎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乎她,但她知道,他在乎。
“陈启明。”她说。
“嗯。”
“李默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一直在跟着我们。”
林晓月愣住了:“什么?”
“从学校门口就开始了。”陈启明说,“我注意到了。”
林晓月回头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她问。
“因为他在保护你。”陈启明说,“他知道那些人要找你麻烦。”
林晓月的心跳加速了。李默在保护她?为什么?他们不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她唯一跟他有过的交集,是那次他帮她打跑了混混,她给他塞了药膏和创可贴。还有那次在教室,她给他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以后别打架了。”
他留着那张纸条吗?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留着。
“陈启明。”她说。
“嗯。”
“李默是个好人。”
“我知道。”陈启明说,“他一直都是。”
两人走到林晓月家楼下,停下来。
“到了。”林晓月说。
“嗯。”陈启明说,“上去吧。”
“你呢?”
“我回去。”
“路上小心。”
“好。”
她转身要走。
“林晓月。”陈启明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明天我去李默家看看他。”陈启明说,“你去吗?”
林晓月想了想,点了点头:“去。”
“那明天下午两点,校门口见。”
“好。”
她上楼了。走到二楼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陈启明还站在楼下,路灯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家,她换鞋,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
灯光把桌面照得很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拿出日记本,打开锁,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2001年10月19日。晴。
今天放学,有人找我麻烦。几个混混,让我帮他们写情书。我拒绝了,他们不让走。
陈启明挡在我前面,但我知道他打不过他们。
后来李默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从地下钻出来的一样。他一个人打了三个人,把他们全打跑了。他手上全是血,但他说没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陈启明说,他一直在跟着我们,在保护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保护我。我们不是很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但他帮我了,一次又一次。
我欠他很多。
明天我和陈启明去他家看他。我想跟他说谢谢,还想跟他说,以后别打架了。
虽然他打架的样子很帅,但我不想看到他受伤。”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李默。他手上的血,他嘴角的口子,他说的“没事”。
她想,他一定很疼。
但他不说。
他从来不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泪。
是汗。
一定是汗。
她没哭。
她很少哭。
但今天,她想哭。
城市的另一头,李默坐在天台上。
这是他最喜欢的去处。每次心里有事,或者没事,他都会来这里。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是十几米的虚空,远处是江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但他觉得,那些故事跟他没关系。那些灯是别人的,那些故事也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坐在高处,看着别人的生活,跟自己无关。
脚边一堆烟头,在夜色中像萤火虫的尸体。他已经抽了半包了,烟盒空了,被他捏扁,扔在地上。
他的手很疼。
指关节破了,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在,一碰就疼。他用纸巾擦了擦,纸巾上全是血,红色的,在路灯下像墨水。
他想起林晓月说的话:“谢谢你。”
就三个字,但他觉得够了。
他不需要更多。
他帮她的忙,不是因为她会感谢他,而是因为他想帮她。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任何东西。
他只是想帮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沙发、废纸箱、生锈的铁锅。巷子的尽头是一盏路灯,灯泡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像一个疲惫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天台的另一边。
这边能看到学校。
江城一中的教学楼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灯。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国旗已经降下来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那所学校的时候,是九月初,阳光很好。他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不是因为怕学习,而是因为怕自己格格不入。
他确实格格不入了。
上课睡觉,下课走人,不跟别人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他在班上待了两个星期,认识的人不超过五个。除了赵山河、张弛、刘洋,还有那个叫苏晓蔓的转学生,他谁都不认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钱。
母亲一个月挣一千多块,奶奶吃药要花好几百,家里的生活费也要好几百。剩下的钱,连交学费都不够。他的学费是借的,向亲戚借的,向邻居借的。那些借钱的人,嘴上说“不着急不着急”,但每次见面都会问“李默学习怎么样啊”,意思是你得好好学,别浪费我们的钱。
他知道。
他知道每一分钱都不容易。
所以他在想办法赚钱。
游戏厅看场子,一个月一千五。听起来不少,但跟学费比起来,不算什么。一年的学费要三千多,加上杂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至少要一万块。他一个月挣一千五,一年一万八,刚好够。
但那是理想情况。
现实是,他可能干不了多久。马老板那个人,虽然看起来爽快,但谁知道呢?万一哪天游戏厅被查了,他就没工作了。万一哪天马老板翻脸了,他也得走人。
他需要更多的钱。
但怎么赚?
他不知道。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活着就行。”他对自己说。
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间很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开了,屋里很暗,只有客厅亮着一盏小夜灯。奶奶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母亲的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秀兰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着踏板,缝纫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她在一件校服上绣名字,绣的是“李默”两个字,一针一线,很仔细。
她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她才四十二岁。
李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说“妈,别做了,早点睡”,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轻轻关上门,走进自己房间,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但睡不着。
隔壁房间,缝纫机还在响。
嗡嗡嗡嗡,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泪。
是汗。
一定是汗。
他不哭。
他很少哭。
他只在父亲去世的那天哭过。那时候他七岁,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突然觉得天塌了。
他哭了整整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后来哭不出来了,只是干嚎,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从那以后,他很少哭。
因为他知道,哭没用。
哭不能把父亲哭回来。
哭不能让母亲的手变好。
哭不能让奶奶的病好。
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所以他不哭。
他只想赚钱。
赚很多很多的钱。
让母亲不用再踩缝纫机。
让奶奶能吃上最好的药。
让自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活着就行。”他又说了一遍。
但这一次,声音有点涩。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晓月和陈启明在校门口碰面。
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像棉花糖。风很轻,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母亲的手。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话。
“走吧。”陈启明说。
两人往李默家的方向走去。
李默家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有点挤。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有积水,不知道是昨天下雨积的,还是谁家倒的洗菜水。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红砖墙,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头,像一张长了牛皮癣的脸。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139XXXXXXX”——花花绿绿的,像一面广告墙。
林晓月从来不知道李默家在这里。她以为李默住在学校附近,因为他每天都来上课,从来没迟到过。但她不知道,他每天要穿过大半座城市才能到学校,要换两趟公交,要走半个小时的路。
“到了。”陈启明说。
他指了指一栋六层筒子楼,楼很旧,外墙的涂料已经褪色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色。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用报纸糊着,有的挂着花花绿绿的窗帘。楼下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沙发、废纸箱、生锈的铁锅——什么都有,像一个露天的旧货市场。
“他住几楼?”林晓月问。
“四楼。”陈启明说。
两人走进楼道,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个放了很久的衣柜。楼道里的灯坏了,昏黄的光从楼梯拐角处透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扶手上全是铁锈,摸上去会把手染红,像沾了血。墙上的白灰一碰就掉,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他们爬到四楼,陈启明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也许他不在家。”林晓月说。
“在。”陈启明说,“灯亮着。”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
“李默?”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两人走进去。
客厅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平米,放了一张折叠餐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冰箱、一个鞋柜,就满了。餐桌上的塑料桌布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的木头。冰箱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布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了。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李默同学,荣获全国中学生计算机竞赛一等奖”“李默同学,被评为三好学生”——都是李默的。林晓月看着那些奖状,愣住了。她不知道李默得过这么多奖,她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但那些奖状告诉她,他曾经很优秀,只是现在不优秀了。或者,他只是不想优秀了。
“李默?”陈启明又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个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走进里屋。
奶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她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弯曲着,像鸡爪一样,指甲很长,里面嵌着黑色的污垢。
“奶奶,您好。”林晓月说,“我们是李默的同学。”
奶奶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李默”,又像是在说“来了”。
“李默呢?”陈启明问。
奶奶没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底的井。
两人走出里屋,走进李默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六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就满了。墙上贴着一张科比·布莱恩特的海报,是李默初中时买的,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书桌上堆着几本课本,课本是新的,但里面没写几个字,大部分都是空白的。
李默躺在床上,衣服没换,鞋也没脱,就那么斜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垂在床边。他的手上有伤,指关节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颜色暗红,像干涸的血。嘴角也有一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但还肿着,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睡着了。
林晓月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点湿。
“李默。”陈启明叫了一声。
李默没醒。
“李默。”陈启明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李默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他看到了陈启明,又看到了林晓月,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来看看你。”陈启明说,“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李默把手背在身后,“皮外伤。”
“别藏了。”陈启明说,“我看到了。”
李默把手伸出来,看了看,又缩回去。
“真没事。”他说,“过两天就好了。”
林晓月从书包里拿出一管药膏和一包创可贴,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她说,“上次的用完了吗?”
李默看了一眼那管药膏,又看了一眼林晓月。
“用完了。”他说。
“那就用这个。”林晓月说,“一天涂两次,涂之前先用碘伏消毒。”
“知道了。”李默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默。”陈启明说。
“嗯。”
“谢谢你昨天帮忙。”
“不客气。”李默说,“换了别人我也会帮。”
“我知道。”陈启明说,“但我还是想谢谢你。”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李默。”林晓月说。
“嗯。”
“你以后别打架了。”
“我没打架。”李默说,“我只是帮了你。”
“帮我可以,但别打架。”林晓月说,“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李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复杂的东西。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水面上泛起涟漪,但潭底还是安静的。
“知道了。”他说。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走吧。”陈启明说,“让他休息。”
林晓月点了点头,跟着陈启明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默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下巴的线条很硬朗。但他的手上有伤,嘴角有伤,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
“李默。”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她转身走了。
李默坐在床上,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药膏和创可贴。
药膏是新的,还没开封,白色的管子,上面写着“红霉素软膏”。创可贴也是一包新的,黄色的小包装,上面画着一只卡通小狗,吐着舌头,看起来很可爱。
他拿起那管药膏,看了很久。
然后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在伤口上。
药膏很凉,涂上去很舒服。
他涂完药膏,撕开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创可贴是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狗,吐着舌头,看起来很幼稚。
但他没撕掉。
他留着。
他看着手上的创可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柔的、更深的笑。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水波荡漾,但不惊不扰。
他想,林晓月这个人,真的很不一样。
她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有钱的,不是最会说话的。但她很温暖,很善良,很细心。她会记得给他买药膏,会记得给他带创可贴,会说“以后别打架了”,会说“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这些话,别人也说过。他妈说过,老周也说过。但她说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种在他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窗外,阳光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得让人发晕。
他想起林晓月说的话:“谢谢。”
就两个字,但他觉得够了。
他不需要更多。
他帮她的忙,不是因为她会感谢他,而是因为他想帮她。
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任何东西。
他只是想帮她。
从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在公告栏前踮起脚尖,看着她在教室里低着头看书,看着她在走廊上跟王雪聊天,看着她在操场上跑步。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她很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耐看的、像一朵花慢慢开放的好看。
后来他知道她叫林晓月。
再后来他知道她喜欢陈启明。
再再后来他知道她不喜欢他。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想帮她。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到母亲房间门口,推开门。
李秀兰还在缝纫机前,头都没抬。
“妈。”他说。
“嗯。”
“我今天不去游戏厅了。”
“为什么?”
“同学来看我了。”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谁来了?”
“陈启明和林晓月。”他说,“就是上次帮我募捐的同学。”
李秀兰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说,“摔的。”
“你骗人。”李秀兰说,“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没有。”他说,“真的摔的。”
李秀兰看着他,眼眶红了。
“李默。”她说。
“嗯。”
“你答应妈,以后别打架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李秀兰笑了,眼泪掉下来了。
“这才是妈的好儿子。”她说。
李默看着母亲,眼眶也有点湿。
但他没哭。
他很少哭。
因为他知道,哭没用。
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但有时候,哭一下,也许不是坏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咽了回去。
“妈。”他说,“我帮你做饭。”
“好。”李秀兰说,“今天多做几个菜,请你同学吃。”
李默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很凉,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心里是暖的。
因为有人来看他了。
因为有人在乎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