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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无声之护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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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默来上学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飘着包子的味道和辣条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只属于高中教室的气味。
李默穿着校服,但校服没扣扣子,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的书包斜挎在肩上,背带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他的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的样子,有几缕翘起来,像鸡冠一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
他的右手上缠着纱布,纱布是白色的,但已经有点脏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纱布从手掌一直缠到手指,把整个右手包得像一个粽子。他的左手提着书包,动作有点笨拙,因为他不习惯用左手。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
“李默,你的手怎么了?”一个女生问。
“摔的。”李默说,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摔的?怎么摔成这样?”
“楼梯上摔的。”
“你骗人,你肯定是打架了。”
“没有。”李默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用左手拉开拉链,把课本掏出来。动作很慢,很笨拙,因为他不习惯用左手。
苏晓蔓坐在前排,转过身来,看着他的手。她的目光在纱布上停了几秒,然后皱了皱眉,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她说。
“我有。”李默说。
“拿着。”苏晓蔓的语气不容拒绝。
李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纸巾塞进口袋里。
苏晓蔓转回身去,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补了一下唇彩。她的嘴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但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好像在担心什么。
林晓月坐在座位上,看着李默的手。她的心跳有点快,因为她知道那不是摔的,是打架打的。是为了她打的。是为了保护她打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李默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抓住黄毛拳头的样子,想起他手上全是血的样子。她的眼眶有点湿,但她没哭。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管药膏和一包创可贴,站起来,走到李默桌前。
李默抬起头,看着她。
“给你的。”她把药膏和创可贴放在他桌上。
李默看了一眼,药膏是新的,还没开封,创可贴也是一包新的。他认出了那个牌子——跟上次她给他的一模一样。
“用完了吗?”她问。
“用完了。”他说。
“那就用这个。”她说,“一天涂两次,涂之前先用碘伏消毒。”
“知道了。”他说。
林晓月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想说“谢谢你”,但昨天已经说过了。她想说“以后别打架了”,但说了也没用。她想说“你的手疼不疼”,但问了也是白问,因为他一定会说“不疼”。
她转身走了。
“林晓月。”李默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谢谢。”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心跳还是很快。王雪转过身来,冲她眨了眨眼,嘴型夸张地说了两个字:暧——昧——
林晓月瞪了她一眼,意思是“别瞎说”。
王雪耸了耸肩,转回身去,继续吃辣条。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老周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保温杯,保温杯上的“优秀教师”四个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银色杯身。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有一撮倔强地翘起来,像天线。他的肚子还是那么大,把白衬衫撑得有点紧,扣子岌岌可危。
他走到讲台上,放下保温杯,扫了一眼教室。他的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看到了李默手上的纱布。
“李默。”他说。
李默抬起头。
“你的手怎么了?”
“摔的。”李默说。
“摔的?”老周皱了皱眉,“怎么摔的?”
“楼梯上摔的。”
“楼梯上摔的能摔成这样?”老周不信,“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没有。”李默说,“真的是摔的。”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下课来我办公室。”他说。
李默没说话,低下头,用左手翻开了课本。课本是新的,但里面没写几个字,大部分都是空白的。他的右手缠着纱布,不能写字,所以他只是看着,一个字都没记。
林晓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难受。
下课铃响了。
李默站起来,走出教室,往老周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着去厕所,有人靠在墙上聊天,有人在楼梯口追逐打闹。李默走得很慢,因为他不想去老周的办公室。他知道老周要说什么——写检讨,叫家长,以后别打架了。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了,耳朵都起茧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老周坐在办公桌前,保温杯放在桌上,冒着热气。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作业。
“进来。”老周说,头都没抬。
李默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老周放下红笔,摘下眼镜,看着他。
“坐。”老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默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他的右手缠着纱布,看起来很醒目,像一面旗帜,在宣告着什么。
“李默。”老周说,“你的手到底怎么弄的?”
“摔的。”李默说。
“你跟我说实话。”老周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真的是摔的。”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怀疑,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李默不知道。
“李默。”老周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李默说,“写检讨。”
“还有呢?”
“叫家长。”
“还有呢?”
“以后别打架了。”
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
“李默。”他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脑子不笨,你只是不想学。你知道你初中的时候成绩多好吗?年级前十,拿过竞赛奖,老师都夸你。为什么到了高中就变了?”
李默没说话。
“是因为你爸的事?”老周问。
李默的手指动了一下,纱布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默。”老周说,“你爸的事我也知道。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你奶奶身体也不好。但你越是这样,越要好好读书。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你知道吗?”
“我知道。”李默说。
“你知道为什么不学?”
“学不进去。”李默说。
“学不进去?”老周说,“你是学不进去还是不想学?”
李默没说话。
“李默。”老周说,“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现在的成绩,别说大学了,连大专都考不上。你再这样下去,你高中都毕不了业。你想想你妈,她每天踩缝纫机踩到半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混日子吗?”
李默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你回去好好想想。”老周说,“想清楚了,来找我。写检讨,一千字,明天交。”
李默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老师。”他说。
“嗯。”
“谢谢你。”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说:“去吧。”
李默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上。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上课铃已经响了,大家都回教室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节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老周的话——“你想想你妈,她每天踩缝纫机踩到半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混日子吗?”
他想起母亲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被针扎过无数次的手。他想起母亲的眼睛,疲惫的、布满血丝的、但依然有光的眼睛。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你好好读书就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
教室里,英语老师正在讲课,讲的是定语从句。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The man who is standing there is my father.”然后转过身,问:“这句话谁来翻译?”
林晓月举手,站起来,翻译道:“站在那里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很好。”英语老师说,“坐下。”
林晓月坐下来,看到李默从门口走进来,手上还缠着纱布。她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
李默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用左手翻开课本。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林晓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老周骂你了?”然后把纸条折好,递给王雪,让她传过去。
王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传给后面的同学。后面的同学又传给后面的同学,传了好几排,终于传到了李默手里。
李默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用左手——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折好,传回来。
纸条传了好几排,终于传到了林晓月手里。
她打开,看到上面写着:“没有。让我写检讨,一千字。”
林晓月在纸条上又写了一行字:“你的手能写字吗?”
传过去。
李默回:“不能也得能。”
林晓月看着那行字,心里很难受。她想帮他写,但写检讨这种事,别人帮不了。她只能在纸条上写:“加油。”
李默回:“嗯。”
林晓月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王雪转过身来,看着她,小声说:“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林晓月说。
“骗人。”王雪说,“你们在传纸条,我看到了。”
“真的没什么。”
王雪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回身去,继续听课。但她的嘴角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笑,让林晓月很不自在。
中午,食堂。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抹布盖在头顶。空气很闷,闷得让人没胃口。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因为很多人懒得走那么远,直接在教室吃泡面了。泡面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教学楼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最浓,像炸弹一样炸开,到处都是。
林晓月和王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分着吃,吃得很慢,因为不饿,也因为不想吃得太快。
李默一个人坐在食堂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碗面条,面条是素面,没有浇头,只有几根青菜和一点酱油。他用左手拿着筷子,吃得很艰难,面条总是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汁。他的右手放在桌上,纱布已经有点脏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林晓月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王雪。”她说。
“嗯。”
“你说李默为什么要帮我?”
王雪想了想,说:“因为他喜欢你。”
林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王雪说,“你看他的眼神,每次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很温柔。”王雪说,“他对别人从来不那样。”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饭是白的,一粒一粒的,像小小的珍珠。她用筷子拨了拨米饭,夹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但他喜欢我又能怎样?”她说,“我喜欢的是陈启明。”
“我知道。”王雪说,“但你也不能阻止别人喜欢你啊。”
林晓月没说话,继续吃饭。
西红柿炒蛋已经凉了,鸡蛋有点腥,但她还是吃完了。
食堂另一头,李默还在吃面。
他的左手不太灵活,面条总是从筷子上滑下来,但他不着急,一根一根地夹,一根一根地吃。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这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只是一种需要耐心的事。
苏晓蔓端着一碗米饭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摔的。”李默说。
“你骗人。”苏晓蔓说,“你是不是打架了?”
李默没说话,继续吃面。
苏晓蔓看着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递给他。
“用这双。”她说,“这双好夹。”
李默看了一眼那双筷子,是那种不锈钢的,很滑,不好夹。但他还是接过来,试了试,还是夹不住。
“算了。”他说,把筷子还给她,“我用勺子。”
他从筷笼里拿了一把勺子,用左手舀起面条,送进嘴里。勺子比筷子好用多了,面条不会滑,汤也不会溅。他吃得很顺畅,很快就吃完了。
苏晓蔓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默。”她最后说。
“嗯。”
“你别再打架了。”
“我没打架。”李默说。
“你骗人。”苏晓蔓说,“你的手明明是打架打的。”
李默没说话,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苏晓蔓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后台,陈启明说的话——“苏晓蔓,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你。”她知道那个人是林晓月,她知道她输了,但她还是不甘心。她不知道自己在不甘心什么,是陈启明,还是她自己,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很难受。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饭已经凉了,一粒一粒的,硬邦邦的,像小石子。她用筷子拨了拨,没吃,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黄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念了一段《故都的秋》:“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磁性,像大提琴。但林晓月没在听,她在想李默。想他的手,想他的纱布,想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用左手吃面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的话——“活着就行。”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消极,很悲观,很没出息。但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不是消极,不是悲观,不是没出息。而是一种无奈,一种认命,一种“不管生活给我什么,我都接着”的坚韧。
“林晓月。”黄老师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
“你来谈谈这篇文章的感受。”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这篇文章写的是孤独。不是那种一个人的孤独,而是一种……一种在人群中、在热闹中、在生活中的孤独。”
黄老师点了点头:“很好。还有呢?”
“还有……我觉得作者写的不是秋天,而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的心情投射到秋天上,所以秋天变得清、静、悲凉。”
“不错。”黄老师说,“坐下吧。”
她坐下来,松了一口气。
陈启明在旁边,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好像在笑。
林晓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老周不在,教室里有种微妙的骚动。有人在做作业,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睡觉——比如李默,他已经睡了整整一节课,姿势都没换过。他的右手放在桌上,纱布在灯光下很醒目,像一个白色的灯塔。
林晓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你的手还疼吗?”然后折好,递给王雪,让她传过去。
纸条传了好几排,终于传到了李默手里。他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用左手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折好,传回来。
林晓月打开,看到上面写着:“不疼。”
她又在纸条上写:“骗人。”
李默回:“真的不疼。”
她又写:“你以后别打架了。”
李默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心里有点酸。她知道他不会听她的,因为他一定会再打架。不是为了她,就是为了别人。他就是这样的人,看不得别人受欺负,看不得别人受委屈。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让别人受伤。
她叹了口气,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王雪转过身来,看着她,小声说:“你们又在传纸条?”
“嗯。”林晓月说。
“写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王雪说,“你们肯定在写情书。”
“不是情书。”林晓月说,“是……关心。”
“关心?”王雪笑了,“那不是情书是什么?”
林晓月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作业。
放学铃响了。
林晓月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林晓月。”陈启明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一起走?”他问。
“好。”她说。
两人走出教室,走在走廊上。走廊上人很多,大家都在往楼梯口涌,像一群迁徙的角马。他们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挤散。
“陈启明。”林晓月说。
“嗯。”
“你觉得李默的手真的是摔的吗?”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你知道是打架打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周?”
“因为我不想害他。”陈启明说,“他打架是为了保护你,不是为了惹事。”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成熟,很理智,很有担当。他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他也有情有义,也会为别人着想。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理解他。”
陈启明笑了笑:“他帮了你,我感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
两人走出教学楼,走在校园里。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被踢飞了,砸在围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食堂的灯还亮着,几个女生在门口聊天,手里拿着烤肠,吃得满嘴油光。
走到校门口,林晓月突然停下来。
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李默。
他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夕阳中变成金色。他的右手缠着纱布,左手夹着烟,动作有点笨拙,因为他不习惯用左手。
“李默?”林晓月走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等人。”李默说。
“等谁?”
“等你们。”
“等我们干嘛?”
“送你们回去。”李默说,“我怕那些人再来。”
林晓月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不用了。”她说,“我们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李默说,“但我还是送你们。”
陈启明走过来,看着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起走吧。”
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默走在前面,陈启明和林晓月走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林晓月家楼下,李默停下来。
“到了。”他说。
“谢谢你。”林晓月说。
“不客气。”李默说,转身走了。
林晓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难受。
“陈启明。”她说。
“嗯。”
“你说李默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是个好人。”
林晓月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李默还站在楼下,路灯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林晓月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她的眼眶湿了,但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上楼。
回到家,她换鞋,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
灯光把桌面照得很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拿出日记本,打开锁,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2001年10月20日。晴。
今天李默来上学了,手上缠着纱布。他说是摔的,但我知道不是。是打架打的,是为了保护我打的。
我心里很难受。
我给他药膏和创可贴,他说谢谢。我说不客气。然后我们就没话了。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谢谢说过了,关心的话说了也没用,因为他不会听。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自己扛。
老周让他写检讨,一千字。他的手不能写字,但他还是说‘不能也得能’。
我想帮他,但帮不了。
我只能看着他一个人扛。
王雪说李默喜欢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他在乎我。不是那种在乎,是另一种在乎。是那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在乎。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只能说谢谢。
但谢谢太轻了。
轻到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李默。他手上的纱布,他说的“不疼”,他靠在路灯杆上抽烟的样子,他说的“送你们回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泪。
是汗。
一定是汗。
她没哭。
她很少哭。
但今天,她想哭。
城市的另一头,李默坐在天台上。
这是他最喜欢的去处。每次心里有事,或者没事,他都会来这里。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是十几米的虚空,远处是江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但他觉得,那些故事跟他没关系。那些灯是别人的,那些故事也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坐在高处,看着别人的生活,跟自己无关。
脚边一堆烟头,在夜色中像萤火虫的尸体。他已经抽了半包了,烟盒空了,被他捏扁,扔在地上。
他的手很疼。
纱布下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针扎一样。但他不在乎,他习惯了。从小到大,他受了多少次伤,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每一次都是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好了又伤,伤了又好,像一个死循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是林晓月的字,娟秀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你的手还疼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里。
钱包是母亲给他的生日礼物,二十块钱,地摊货,但他一直用着。钱包里有一张纸条,是林晓月上次写的——“谢谢。以后别打架了。”还有一张,是这次写的——“你的手还疼吗?”
他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塞进钱包最里层,拉上拉链,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沙发、废纸箱、生锈的铁锅。巷子的尽头是一盏路灯,灯泡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像一个疲惫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楼梯间很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开了,屋里很暗,只有客厅亮着一盏小夜灯。奶奶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母亲的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秀兰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着踏板,缝纫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她在一件校服上绣名字,绣的是“李默”两个字,一针一线,很仔细。
她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她才四十二岁。
李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说“妈,别做了,早点睡”,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轻轻关上门,走进自己房间,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但睡不着。
隔壁房间,缝纫机还在响。
嗡嗡嗡嗡,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泪。
是汗。
一定是汗。
他不哭。
他很少哭。
他只在父亲去世的那天哭过。那时候他七岁,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突然觉得天塌了。
他哭了整整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后来哭不出来了,只是干嚎,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从那以后,他很少哭。
因为他知道,哭没用。
哭不能把父亲哭回来。
哭不能让母亲的手变好。
哭不能让奶奶的病好。
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所以他不哭。
他只想赚钱。
赚很多很多的钱。
让母亲不用再踩缝纫机。
让奶奶能吃上最好的药。
让自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活着就行。”他又说了一遍。
但这一次,声音有点涩。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打开,拿出那两张纸条。
黑暗中,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谢谢。以后别打架了。”
“你的手还疼吗?”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纸条上有林晓月的字迹,有她的关心,有她的温度。虽然只是一张纸,但他觉得,那是一种力量,一种让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他好,但他知道,她在乎他。
这就够了。
他把纸条放回钱包,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田野上,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很香。远处有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向他走来。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
他也在笑。
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希望,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