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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香满屋   周六的 ...

  •   周六的江城,像一个刚睡醒的老人,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林晓月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了四套衣服了。第一套是白色T恤加牛仔裤,太普通了,像一个行走的拖把。第二套是淡蓝色连衣裙,太正式了,像是去参加婚礼。第三套是黑色卫衣加运动裤,太随意了,像是去菜市场买菜。第四套是条纹衬衫加卡其裤,不功不过,不好不坏,像一杯白开水。
      她站在镜子前,皱着眉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纠结的自己。
      “林晓月,你只是去借本书。”她对自己说,“又不是去相亲。你穿什么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书。你是去借书的,不是去约会的。借书,借书,借书。”
      重要的事情说了三遍,但她的心跳一点都没慢下来。
      她最后还是穿了那件白色T恤——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件没有皱巴巴、没有起球、没有褪色的衣服。牛仔裤是深蓝色的,洗过很多次了,但颜色还算正。帆布鞋是白色的,昨天刷过了,晒了一整天,白色的鞋带白得发亮。
      她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用梳子梳了几下。头发有点毛躁,因为没时间用护发素。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发绳,把头发扎成了马尾——干净利落,不会乱,也不会显得太刻意。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
      她背上书包,走出房间。
      客厅里,周敏正在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电视里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在大喊大叫,紫薇在哭哭啼啼。林晓月觉得这部电视剧已经播了一百遍了,但她妈每次看都像第一次看一样,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情绪饱满得像在演话剧。
      “妈,我出去一下。”林晓月说。
      周敏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去哪?”
      “去同学家借书。”
      “哪个同学?”
      “就是上次那个……同桌。”林晓月的声音有点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周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说:“穿这么整齐,就为了借本书?”
      “我平时也穿这么整齐。”林晓月说,但她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周敏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早点回来,晚上吃红烧鱼。”
      “知道了。”
      林晓月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市政府大院的方向骑去。
      江城周六的下午,像一首慢节奏的老歌。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一只流浪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像一个悠闲的哲学家。
      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薯片袋子上。林晓月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骑得很慢,不是因为不认识路,而是因为紧张。
      她的手心在出汗,把自行车的把手都弄湿了。她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林晓月,你是去借书的。借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上次已经去过一次了,这次是第二次,应该习惯了。不紧张,不紧张,不紧张……
      但她的心跳还是快得像在打鼓。
      市政府大院在江城最中心的位置,门口有门卫,有铁栅栏,有花坛,种着一排排整齐的冬青树。上次来的时候,她觉得这里像另一个世界,一个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世界。这次再来,她还是觉得像另一个世界,但至少她知道,这个世界的门,有一扇是为她开的。
      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到传达室窗口。
      “大爷,我找7号楼302的陈启明。”她说。
      门卫大爷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他说了几句,然后挂了,对林晓月说:“进去吧,7号楼直走第二个路口左拐。”
      “谢谢大爷。”
      她走进去,穿过那条两边种满桂花树的路。
      桂花开了。
      上次来的时候,桂花还没开,树叶很绿。这次来,满树都是金黄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树上。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甜得让人发晕。
      林晓月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灌进鼻腔,一直甜到心里。
      7号楼在第二个路口左拐后的第三栋,跟上次一样。楼前的那棵桂花树也开满了花,树下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她走上楼梯,到了302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开了,陈启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黑色运动裤,白色袜子,头发没干,像是刚洗完澡。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书页上画了几条线。
      “来了?”他说,“进来吧。”
      林晓月换上一双拖鞋。拖鞋还是那双蓝色的,尺码刚好,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她注意到鞋柜里还有几双客用拖鞋,但都是灰色的,只有这双是蓝色的。
      “你爸妈不在家?”她问。
      “我爸加班。”陈启明说,“我妈去北京开会了。”
      “又不在家?”
      “他们经常不在。”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习惯了。”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有点心疼。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一定很孤独吧。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会很矫情,而且他可能不需要她的心疼。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很大,很干净,很安静。沙发是皮质的,黑色的,很大很软。电视是纯平的,二十九寸,关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一盘瓜子,一盘花生。
      “坐吧。”陈启明说,“我去给你倒水。”
      林晓月坐在沙发上,屁股陷进去一大截,差点没坐稳。这个沙发太软了,软到让人想睡觉。她坐直身体,把书包放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面试的毕业生。
      陈启明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给她,一杯自己喝。水杯是玻璃的,透明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你上次借的那本书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林晓月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递给他,“很好看。”
      “好看在哪?”
      “好看在……”她想了想,说,“好看在一个人可以等另一个人五十多年。这太不可思议了。”
      “你觉得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她说,“是很难。五十多年,半个世纪,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十多年?等一个人等那么久,值得吗?”
      陈启明看着她,眼神有点认真:“你觉得不值得?”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等过。”
      “我也没等过。”他说,“但我能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付出一切。”他说,“哪怕是时间,哪怕是生命。”
      林晓月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深邃,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深的地方。
      “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多了。我只是在说书里的故事。”
      “哦。”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但她觉得脸很烫。
      陈启明站起来:“走吧,上楼看看。我又买了几本新书,你挑挑。”
      林晓月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楼梯的墙上挂着一幅画,还是那幅江城的江景,远处是长江大桥,近处是江边的轮船。她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写着“陈启明”三个字。
      “这是你画的?”她问。
      “嗯。”他说,“初中画的,很丑。”
      “不丑。”她说,“画得很好。”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说的是实话。”她说,“虽然比例有点不对,颜色有点太艳,透视也有点问题,但整体感觉很好,很有意境。”
      陈启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懂画画?”
      “不懂。”她说,“但我看过的书多了,书里有描写画的。”
      他笑了:“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书。”
      “因为我就喜欢书。”她说。
      二楼是他的房间,门开着。林晓月走进去,还是被那一整排书架震撼到了。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像一座用书砌成的墙。书的颜色五花八门——红色、蓝色、绿色、黄色、白色、黑色——像一道彩虹横亘在墙上。
      “你最近又买新书了?”她问。
      “嗯。”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本,刚买的,还没看。”
      林晓月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著。封面是绿色的,上面画着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远处是黑色的森林。
      “村上春树?”她说,“我听过这个名字,但没看过他的书。”
      “他写得很好。”陈启明说,“文字很特别,像在跟人聊天,但又不像是在聊天,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到底是聊天还是自言自语?”
      “都是。”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林晓月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陈启明,2001年购于江城新华书店。”
      “你又写名字了。”她说。
      “习惯了。”他说,“不写不舒服。”
      “你这是强迫症。”
      “不是强迫症。”他说,“是仪式感。”
      “仪式感?”
      “嗯。”他说,“买一本书,写上名字和日期,就像给它盖了一个章,证明它是我的。以后翻起来,就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那时候我在干嘛,在想什么。”
      林晓月看着那行字,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买这么多书,都看完了吗?”
      “大部分看完了。”他说,“有些看了一半,有些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翻了几页就放下?那不是浪费钱吗?”
      “不浪费。”他说,“买书不一定要看完。有时候翻几页就知道这本书不适合自己,那就放下,去找下一本。人生也是一样,不适合的路就走别的路,不适合的人就放下,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林晓月看着他,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但每一句话都很难做到。
      “你说得容易。”她说,“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需要练习。”他说,“练习放下。”
      “怎么练习?”
      “从放下不需要的东西开始。”他说,“比如你不需要的旧衣服、旧课本、旧玩具,扔掉或者捐掉。慢慢地,你就学会了。”
      林晓月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但她还是做不到。她的抽屉里还塞着小学的课本,衣柜里还挂着穿不下的衣服,书架上还摆着看过的旧书。她舍不得扔,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有记忆,扔掉它们就像扔掉一部分自己。
      “我做不到。”她说。
      “没关系。”他说,“慢慢来。”
      两人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聊。
      陈启明给她讲每本书的来历——这本是在上海买的,那本是在北京买的,这本是别人送的,那本是自己在书店淘的。他讲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像在讲一个个小故事。
      林晓月听着,觉得他的世界好大。他去过那么多地方,买过那么多书,见过那么多人。而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江城、只有学校、只有家。
      “陈启明。”她说。
      “嗯。”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哪里?”
      他想了想,说:“还没去过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没去过的地方,才有期待。”他说,“去过了的地方,期待就变成了回忆。”
      林晓月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高中生。他说话的方式,他思考的方式,他看待世界的方式,都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事的人。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她问。
      “也许吧。”他说,“想太多不好,但不想也不行。”
      “那到底想不想?”
      “想,但不要停不下来。”他说,“想清楚该干嘛,然后去做,不要一直想。”
      林晓月觉得他说得对,但她还是做不到。她总是想太多,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想到脑子快炸了,还是停不下来。
      “我做不到。”她又说了一遍。
      “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慢慢来。”
      两人从书架前移到书桌前,坐在椅子上,面对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陈启明问。
      “北京的吧。”林晓月说,“北师大或者北大。”
      “为什么是北京?”
      “因为北京是首都。”她说,“因为北京有很多书店,很多图书馆,很多作家。因为北京是文化中心。”
      “还有呢?”
      她犹豫了一下,说:“因为你说你要去北京。”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她说,“你说‘大学四年,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是你说的还是我说的?”
      “你忘了?”她有点急了,“你说‘大学四年,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说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故意问。
      “你——”她的脸红了,“你不记得就算了。”
      “我记得。”他笑了,“我记得每一句。”
      她低下头,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
      “林晓月。”他说。
      “嗯。”
      “你会去北京的,对吧?”
      “会。”她说,“我会去。”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他的手指很凉,她的手指很热,两种温度碰在一起,像冰与火的相遇。
      两人勾着小指,在阳光下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窗外,桂花香飘进来,甜得让人发晕。
      阳光很好,风很轻,时间很慢。
      林晓月觉得,这一刻,她愿意用一生去换。
      楼下,门铃响了。
      陈启明皱了皱眉:“谁啊?”
      他站起来,下楼去开门。
      林晓月坐在书桌前,听到楼下传来一个声音:“陈启明,我妈让我给你送饺子!”
      是苏晓蔓的声音。
      林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苏晓蔓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丸子头,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苏晓蔓说,声音甜得像蜜,“她说你们家没人做饭,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谢谢。”陈启明接过保温盒,“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苏晓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我妈在电话那头等着呢。”
      陈启明接过手机,走到一边,对着电话说了几句。苏晓蔓趁机打量着客厅,目光在墙上那幅江景画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上移,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林晓月。
      两个女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晓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晓月?你怎么在这?”
      “我来借书。”林晓月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抠出了印子。
      “借书?”苏晓蔓看了一眼楼梯上的林晓月,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陈启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们两个……在楼上?”
      “他在给我找书。”林晓月说。
      “哦。”苏晓蔓笑了笑,笑容很标准,但眼里没有笑意,“那你慢慢找,我先走了。”
      陈启明打完电话,把手机还给苏晓蔓:“谢谢你妈,她说让我有空去家里吃饭。”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苏晓蔓问。
      “不知道。”他说,“最近挺忙的。”
      “忙什么?”
      “忙学习。”
      苏晓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楼梯上的林晓月,说:“那等你忙完了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陈启明,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门关上了。
      苏晓蔓走了。
      林晓月站在楼梯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陈启明提着保温盒走回厨房,把饺子倒进盘子里,然后把保温盒洗干净,放在一边。
      “你要不要吃?”他问林晓月。
      “不了。”林晓月说,“那是你的。”
      “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就留着晚上吃。”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晓月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门口,换鞋。
      “你要走了?”他问。
      “嗯。”她说,“该回去了。”
      “书还没借呢。”
      “下次吧。”她说,“下次再来借。”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失落,但没说什么。
      “那好吧。”他说,“下次再来。”
      她打开门,走出去。
      “林晓月。”他在身后喊。
      她停下来,没回头。
      “苏晓蔓只是来送饺子的。”他说,“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走了。
      楼梯上,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陈启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
      盘子里,饺子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
      但他一口都没吃。
      因为他突然不饿了。
      林晓月骑上自行车,一路狂蹬。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觉得脸很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苏晓蔓来送饺子。苏晓蔓穿了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苏晓蔓化了淡妆。苏晓蔓叫他“陈启明”,叫得很自然,很亲切。苏晓蔓的妈妈让他去家里吃饭。苏晓蔓说“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苏晓蔓只是来送饺子的,陈启明说了,只是来送饺子的。她不该多想,不该小心眼,不该嫉妒。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嫉妒苏晓蔓的漂亮,嫉妒苏晓蔓的有钱,嫉妒苏晓蔓的自信,嫉妒苏晓蔓可以那么自然地跟陈启明说话,嫉妒苏晓蔓的妈妈会包饺子给陈启明吃,嫉妒苏晓蔓的一切。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骑到小区门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林晓月,你冷静。”她对自己说,“你只是去借本书,不是去抢男人。苏晓蔓喜欢陈启明是她的事,陈启明喜不喜欢你是他的事。你控制不了别人,只能控制自己。你不要多想,不要小心眼,不要嫉妒。”
      她说了一大堆,但心跳还是很快。
      她把自行车锁好,上楼,开门。
      “回来了?”周敏从厨房探出头,“借到什么书了?”
      “没借到。”林晓月说,“他不在家。”
      “你不是说他在家吗?”
      “临时有事出去了。”
      周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晓月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苏晓蔓站在门口,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保温盒,笑容甜美,声音清脆,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完美的梦。
      而她呢?她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扎着马尾,素面朝天。像一个路人甲,像一个背景板,像一幅画里多余的那一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没哭,但她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也许是因为嫉妒,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害怕。
      害怕陈启明会被苏晓蔓抢走。
      害怕自己不够好。
      害怕所有的梦想都只是梦。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周敏喊她吃饭。
      “晓月,吃饭了。”周敏在客厅喊。
      “来了。”
      她坐起来,擦了擦眼睛,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碗米饭。鱼是鲫鱼,煎得金黄,淋上酱油和糖,香气扑鼻。
      “吃吧。”周敏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没瘦。”林晓月说,“我吃得挺多的。”
      “你吃得再多也长不胖。”周敏说,“随你爸,怎么吃都不胖。”
      林晓月没说话,低头吃饭。
      鱼肉很嫩,很鲜,很好吃。
      但她吃不出味道。
      因为她的脑子里还在想苏晓蔓。
      “妈。”她说。
      “嗯?”
      “你觉得我好看吗?”
      周敏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林晓月说,“你觉得我好看吗?”
      周敏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好看。我女儿当然好看。”
      “真的?”
      “真的。”周敏说,“你随我年轻的时候,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怎么会不好看?”
      “那为什么没人追我?”
      周敏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多大?就想有人追你?”
      “我不是想有人追我。”林晓月说,“我就是问问。”
      “你问问是因为你心里有人了。”周敏说,“对不对?”
      林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你骗不了我。”周敏说,“我是你妈。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看就知道。”
      林晓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晓月。”周敏说,“喜欢一个人是好事,但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学习。你现在才高一,未来的路还很长。不管你喜欢谁,都要先把自己变得更好。”
      “怎么变得更好?”
      “读书。”周敏说,“读书能让你变得更好。你看的书越多,你的世界就越大。你的世界越大,你就不会只盯着一个人看。”
      林晓月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对。
      她低头吃饭,这次吃出了味道。
      鱼肉很嫩,很鲜,很好吃。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
      林晓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安静了很多。
      她想,也许母亲说得对。读书能让人变得更好。她要多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让自己的世界变得更大。
      大到一个陈启明装不下,大到一个苏晓蔓影响不了,大到所有的嫉妒和不甘心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回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拿出那本《挪威的森林》,翻开第一页。
      “我今年三十七岁,现在坐在波音七四七的客机上……”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品味一杯好茶。
      村上春树的文字很特别,像在跟人聊天,但又不像是在聊天,像是在自言自语。读着读着,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书里的世界,走进了那个叫渡边的男人的世界。
      她忘了陈启明,忘了苏晓蔓,忘了嫉妒和不甘心。
      她只记得书里的故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蝉叫了一整夜。
      但她没听到,因为她戴着耳机。
      她只听到了村上春树,只听到了渡边和直子,只听到了那个遥远的挪威的森林。
      而她的森林,也在慢慢生长。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一个字一个字。
      终有一天,会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大到装下所有的梦想。
      大到装下所有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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