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声之较量 音乐教 ...
-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的最东边,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像穿了一件绿色的毛衣。冬天的时候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贴在墙上。
这栋小楼是学校最老的建筑之一,据说是五六十年代建的,比学生家长的年纪都大。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在唱歌。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了,上面挂着一些音乐家的肖像——贝多芬、莫扎特、肖邦,一个个板着脸,像在审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苏晓蔓很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这里的音响设备好——事实上,那架钢琴已经很老了,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发出奇怪的杂音,像感冒的人在咳嗽。也不是因为这里的隔音好——隔壁就是操场,体育课的时候,体育老师的哨声会穿透墙壁,把正在唱的高音硬生生截断。
她喜欢这里,是因为这里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没有人打扰的安静。在这里,她可以唱歌,可以弹琴,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不用在意别人的评价。
今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跟老周请了假,说要去音乐教室练声。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请假条上签了字。老周这个人,对学生管得不算严,只要不太过分,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晓蔓背着书包走进音乐教室,把书包放在墙角,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
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指尖轻轻拂了一下,灰被吹散了,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她按了一下中央C,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破琴。”她嘀咕了一句,又按了几下,声音还是不好听。
她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乐谱,翻到《青藏高原》那一页。这首歌她练了很多遍了,从上海练到江城,从夏天练到秋天,每一个音符都烂熟于心,但每一次唱,都觉得还有提升的空间。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她轻声哼了一句,找了一下调,然后深吸一口气,准备正式开唱。
“苏晓蔓?”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音乐老师陈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陈老师。”苏晓蔓站起来。
“又来练声?”陈老师走进来,把资料放在桌上,“你倒是挺勤快的,每周都来。”
“不练不行。”苏晓蔓说,“我底子不好,不练就更差了。”
“你底子还不好?”陈老师笑了,“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你的音域宽,音准好,气息也稳,就是——”
“就是什么?”苏晓蔓追问。
陈老师想了想,说:“就是太用力了。你唱歌的时候,像是在跟谁打架,每一个音都要拼尽全力。这样唱,嗓子会受不了的。”
苏晓蔓沉默了。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了。上次李默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她在夜总会听过驻唱,唱得好的都懂得收。
“我知道了。”苏晓蔓说,“我会注意的。”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对了,元旦晚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报名。”苏晓蔓说,“独唱。”
“好,我帮你报上去。”陈老师说完,走了。
苏晓蔓坐在钢琴前,发了会儿呆。
元旦晚会。这是她来江城一中的第一个大舞台。她要在全校师生面前唱歌,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要让陈启明听到。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前奏。
钢琴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开去。她等前奏结束,开口唱: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这一次,她刻意收了力,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力地喊,而是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把声音送出去。像放风筝,线在手里,但风筝越飞越高。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撞到墙壁,弹回来,又撞到天花板,再弹回来。整个教室都在震动,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她唱到副歌部分,高音上去的时候,没有用力喊,而是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把声音“放”上去,像把一个气球松开手,让它自己飘上去。
“那就是青藏高——原——”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像一根丝线,越拉越细,但不断。她一直唱到气息用尽,才收了声。
教室里安静了。
她喘了口气,等着回声消失。
然后她听到了掌声。
不是一个人在鼓掌,是两个人。
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老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惊讶和欣赏的表情。
另一个是李默。
他站在走廊上,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夕阳中变成金色。他鼓了几下掌,然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唱得不错。”他说。
苏晓蔓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说,把烟掐灭在墙上,用手指碾了碾,“听到有人在唱歌,就过来看看。”
“看完了?可以走了。”苏晓蔓说,语气不太友好。
李默没走,反而走进来,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副“我就要待在这里”的样子。
“你干嘛?”苏晓蔓瞪着他。
“听歌。”李默说,“你继续唱,不用管我。”
苏晓蔓想把他赶走,但陈老师先开口了:“苏晓蔓,你刚才唱得很好,比上次进步很多。你是怎么想到要收力的?”
苏晓蔓看了李默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有人告诉我的。”
“谁?”陈老师问。
苏晓蔓没回答,又看了李默一眼。
陈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李默,有点意外:“是你告诉她的?”
李默耸了耸肩:“随便说的。”
“你学过音乐?”陈老师问。
“没有。”李默说,“我在夜总会听过驻唱。”
陈老师的表情有点复杂。夜总会这种地方,对高中生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对苏晓蔓说:“你继续练,我还有点事。”
她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苏晓蔓和李默。
苏晓蔓坐在钢琴前,李默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苏晓蔓忍不住了:“你还不走?”
“不急。”李默说,“反正也没地方去。”
“你没地方去就去教室啊,晚自习还没结束。”
“不想去。”李默说,“教室太闷。”
“那你来音乐教室就不闷了?”
“这里空气好。”李默说,“至少没有粉笔灰。”
苏晓蔓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别的同学都在教室上晚自习,他却跑到音乐教室来听她唱歌。他不是应该去打游戏吗?不是应该去台球厅吗?不是应该去那些她不知道的地方吗?
“李默。”她说。
“嗯。”
“你为什么不喜欢读书?”
李默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读书有什么用?”
“读书可以考大学,可以找好工作,可以赚很多钱。”
“然后呢?”
“然后就可以过上好日子。”
“什么叫好日子?”
苏晓蔓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好日子是什么?是住大房子?是开好车?是穿名牌衣服?是被人羡慕?是被人喜欢?
“就是……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她说。
李默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我现在也不为钱发愁。”他说,“因为我没有钱,没什么好愁的。”
苏晓蔓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自己刚到江城的时候,第一次看到李默,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不跟别人说话,不跟别人玩,上课就睡觉,下课就走了。她以为他是那种“酷”的人,故意装酷,故意不理人。
但现在她发现,他不是装酷。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成绩,不在乎老师,不在乎同学,不在乎未来。
也许他在乎,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李默。”她又说。
“嗯。”
“你以后想干嘛?”
他想了想,说:“赚钱。”
“怎么赚?”
“还没想好。”他说,“但肯定不是靠读书。”
“那靠什么?”
“靠——”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靠脑子。”
“脑子?”苏晓蔓有点疑惑,“你不读书,脑子怎么用?”
“读书只是用脑子的一种方式。”李默说,“但不是唯一的方式。”
苏晓蔓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不是那种考试考高分的聪明,而是一种看透了很多事的聪明。
“你说话好深奥。”她说。
“不是深奥。”李默说,“是简单。你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想得简单。”
“那你觉得什么是简单的?”
“活着。”李默说,“活着就行。”
苏晓蔓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上海的日子,每天都在想怎么考好成绩,怎么让爸妈开心,怎么比别人强。她觉得人生很复杂,复杂到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但李默说,活着就行。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骗自己。
“你继续唱吧。”李默说,“我听着。”
苏晓蔓看了他一眼,转回身,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弹了一首《听海》,是张惠妹的歌。这首歌她很喜欢,每次唱都觉得心里很难受,但又很痛快,像把心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了一样。
“写信告诉我今天,海是什么颜色——”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跟谁说话。
“夜夜陪着你的海,心情又如何——”
她唱到副歌的时候,没有用力喊,而是用一种很克制的方式,把情绪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听,海哭的声音,叹惜着谁又被伤了心,却还不清醒——”
她唱完了,教室里又安静了。
李默没有鼓掌,只是说了一句:“这首歌不适合你。”
“为什么?”苏晓蔓转过身,有点不高兴。
“因为你不懂海。”李默说,“你没在海边住过,你不知道海哭是什么声音。”
“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李默说,“所以我不唱。”
苏晓蔓瞪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那你觉得我适合唱什么?”她问。
“唱你懂的。”李默说,“唱你经历过的。”
“我经历过什么?”
“你自己知道。”
苏晓蔓沉默了很久。
她经历过什么?她经历过转学,经历过被拒绝,经历过孤独,经历过不甘心。她经历过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喜欢她。
她坐回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停了很久,然后弹了一首歌。
梁静茹的《勇气》。
这首歌她听了无数遍,唱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自己。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她唱到“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不是因为唱不上去,而是因为想到了一个人。
陈启明。
她想起第一次在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他的侧脸,想起他拒绝她的情书时说的那句话——“苏晓蔓,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你。”
她的眼眶有点湿,但她没哭。
她继续唱:
“我知道一切不容易,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唱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叹气。
“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最后一个音落下,教室里安静极了。
李默没有说话。
苏晓蔓也没有转身。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李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晓蔓。”他说。
她没转身。
“你唱得很好。”他说,“这首歌适合你。”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苏晓蔓坐在钢琴前,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苏晓蔓,你不能哭。你还没输。”
但她知道,她可能已经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了。
教室里,晚自习还没结束。
林晓月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想苏晓蔓。
不是想苏晓蔓这个人,而是想苏晓蔓和陈启明的关系。
她不知道苏晓蔓是不是真的喜欢陈启明,还是只是觉得陈启明条件好,想追他。她不知道陈启明对苏晓蔓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也有点喜欢她,还是只是礼貌地应付。
她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子像一团浆糊。
“想什么呢?”王雪转过身来,小声问。
“没想什么。”林晓月说。
“你骗人。”王雪说,“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像老太太一样。”
林晓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果然皱在一起。
“我在想苏晓蔓。”她说。
“想她干嘛?”王雪说,“她又没得罪你。”
“她没得罪我。”林晓月说,“我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她为什么喜欢陈启明。”
王雪想了想,说:“这有什么好好奇的?陈启明长得好,成绩好,家里有钱,谁不喜欢?”
“你也喜欢?”林晓月问。
“我喜欢有什么用?”王雪说,“他又看不上我。”
林晓月沉默了。
王雪说得对。陈启明条件好,谁都喜欢。苏晓蔓条件也好,他们两个在一起,好像很配。
那她呢?她算什么?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穿着普通的校服,用着普通的文具,做着普通的梦。她跟苏晓蔓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晓月。”王雪说,“你别想太多了。你要是喜欢陈启明,就去追。你不追,别人就追走了。”
“我不知道怎么追。”林晓月说。
“那就让他追你。”
“他怎么会追我?”
“你等着看吧。”王雪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做作业。
林晓月看着王雪的后脑勺,觉得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做题。
数学题很难,但她还是做出来了。
因为她发现,数学题比感情简单多了。数学题有标准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但感情没有。
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和结果。
而选择的结果,谁都不知道。
赵山河的出租屋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正在背单词。他的英语不太好,尤其是听力,每次都考得很差。他知道自己必须补上来,因为高考要考英语,而他想考同济。
同济的分数线很高,他的英语至少要考一百二十分以上。他现在只有九十多分,差了三十多分。
三十多分,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
他把单词一个一个地抄在笔记本上,每个抄五遍,然后默写一遍,错了再抄五遍。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le,能够。
……
他抄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
抄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山河,你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浓的乡音。
“吃了。”他说,“妈,你吃了吗?”
“吃了。”母亲说,“你爸的腿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
“真的?”赵山河高兴地说,“那太好了。”
“是啊,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那就好。”赵山河说,“妈,你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我不累。”母亲说,“你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赵山河说,“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的样子,想起母亲花白的头发,想起妹妹在鞋厂打工的背影。
他的眼眶湿了,但他没哭。
他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
张弛和刘洋在网吧里。
张弛在打CS,枪法还是很烂,打十枪中一枪,被队友骂了好几次。但他不在乎,他玩得很开心,笑声在网吧里回荡。
刘洋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编程书,正在看。他的眼睛盯着书页,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敲键盘。
“刘洋,你就不玩一会儿?”张弛问。
“不玩。”刘洋说,“浪费时间。”
“学习也是浪费时间。”张弛说,“反正都是浪费时间,不如玩得开心点。”
“不一样。”刘洋说,“学习是投资,玩是消费。”
“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在消费?”
“对。”
“那你的投资什么时候能回报?”
“不知道。”刘洋说,“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永远不会。”
“那你还投资?”
“因为不投资,就永远不会回报。”
张弛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个天才,却总是在担心未来。明明可以做很多事,却总是选择最苦的那条路。
“刘洋。”张弛说。
“嗯。”
“你以后一定会成功的。”
刘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真的。”张弛说,“我这个人看人很准的。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人。”张弛说,“你这么聪明,还这么努力,不成功才怪。”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聪明和努力,不一定能成功。”
“那还需要什么?”
“运气。”刘洋说,“还需要运气。”
张弛想了想,说:“运气这东西,我们可以自己创造。”
“怎么创造?”
“多做善事。”张弛说,“善有善报。”
刘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信这个?”他问。
“信。”张弛说,“我什么都信。”
刘洋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心里在想:也许张弛说得对,也许运气真的可以自己创造。
也许他需要的,不只是聪明和努力,还有一点点的运气。
而那点运气,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等着他。
陈启明家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托福词汇书,正在背单词。他打算高二结束的时候考托福,高三申请美国的大学。
他的目标是常春藤,最好是哈佛或哥大。
这个目标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算过,他的成绩够了,托福和GRE也能考到高分,推荐信也能找到好老师写。唯一的问题是钱——美国大学的学费很贵,一年要好几万美金,加上生活费,一年要花几十万人民币。
他爸说,钱不是问题。
但他知道,钱是问题。他爸虽然是个干部,但工资不高,家里的钱大部分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他不想花家里的钱,他想拿奖学金。
全奖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看过数据,每年都有几个中国学生拿到常春藤的全奖。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背了五十个单词,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江城夜景,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
他想起林晓月,想起她今天在教室里的样子——低着头,皱着眉头,好像在为什么事烦恼。
他想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说。
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像一本锁着的日记本,钥匙在她手里,但她不给你。
他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想放弃。
他什么都不会放弃。
李默回到家,母亲还在缝纫机前。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妈,别做了。”他说,“都十一点了。”
“马上就好。”李秀兰头都没抬,“这件衣服明天要交货。”
“交不了就交不了,让他们等。”
“不行。”李秀兰说,“人家等着穿。”
李默走过去,把手放在缝纫机上。
“妈。”他说,“我找到工作了。”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工作?”
“游戏厅看场子。”李默说,“一个月一千五。”
李秀兰的脸色变了:“不行。”
“为什么?”
“那种地方不能去。”李秀兰说,“都是坏人。”
“我不是坏人。”李默说,“我只是去赚钱。”
“不行就是不行。”李秀兰的声音很坚定,“你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管。”
“我不想读书了。”李默说。
李秀兰愣住了。
她看着李默,眼神里有惊讶,有失望,有心疼。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我不想读书了。”李默重复了一遍,“读书没用,我要去赚钱。”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想打他,但手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你爸走得早。”她说,声音很轻,“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指望着你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你现在跟我说不读书了?”
“妈。”李默说,“读书有什么用?就算考上大学,毕业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就算找到好工作,一个月也就几千块。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需要过好日子。”李秀兰说,“我只要你好好读书。”
“可是我想让你过好日子。”李默说,“我不想看你每天踩缝纫机踩到半夜。”
李秀兰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李默。”她说,“你听妈的话,好好读书。钱的事你别管,妈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李默说,“你一个月才挣一千多块,奶奶还要吃药,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养得活。”李秀兰说,“我养了你十七年,还能再养你几年。”
“可是我不想让你养了。”李默说,“我想养你。”
母子俩对视着,谁都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李秀兰先开口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她说,“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把儿子养大,让他考上大学,别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答应了他。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我缝纫机踩了十年,手指头都变形了,就是为了让你考上大学。”
她伸出手,给李默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线头。手心全是茧,硬得像石头。
李默看着那双手,眼眶红了。
“妈。”他说。
“你听妈的话。”李秀兰说,“好好读书。等你考上大学,妈就不做缝纫机了。”
李默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读书。”
李秀兰笑了,眼泪还在流。
“这才是妈的好儿子。”她说。
李默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母亲的手,想起父亲的话。
他不想让母亲失望。
他不想让父亲死不瞑目。
但他也不知道,读书能不能改变一切。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他愿意试一试。
因为这是母亲的心愿,也是父亲的遗愿。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李默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父亲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冲他笑。
他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父亲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阳光下。
他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让母亲一个人扛了。
他要扛起来。
哪怕扛不动,也要扛。
因为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
而男人,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