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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借钱   赵山河 ...

  •   赵山河从山上回来后的第三天,李默来找他了。
      那是个阴天,江城十月的天空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抹布,灰蒙蒙地挂在那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铺在校园的路上,踩上去沙沙地响,像在嚼薯片。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说不上是雨还是雾,黏黏地糊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舒服。
      赵山河正在教室里抄笔记。他的笔记本已经用完了最后一页,封面上的“英语笔记”四个字被磨得只剩“英语”和半个“笔”字。他把笔记本翻过来,在封底的内侧继续写,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蚂蚁。
      陈启明的两万块钱已经打到了他父亲的医院账户上,手术定在下周一。赵山河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一碗白米饭,一份炒青菜,一块钱的红烧肉他舍不得买。老周从办公室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山河,手术费够了,陈启明的钱到账了”。赵山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米饭从筷尖滑落,掉在桌上,粘住了几粒灰尘。
      他没哭。他忍住了。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筷子在手指间咯咯作响,像要断掉。
      “赵山河!”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山河抬起头,看见李默站在教室门口。他穿着校服,但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一长一短。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遮住了半边额头,刘海下面是一双很黑很沉的眼睛,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出来。”李默说,语气不容置疑。
      赵山河放下笔,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还差最后一行没抄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李默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大家都在上课。隔壁班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正在讲定语从句,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嗡嗡的,像蜜蜂在飞。楼下操场上,体育老师在吹哨子,一声长一声短,指挥着学生跑圈。远处,江城的天际线被雾气笼罩着,只能看到几栋高楼的轮廓,像几根戳在天上的手指。
      李默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烟盒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口袋。
      “你爸的手术,定在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一。”赵山河说。
      “钱够了吗?”
      “够了。”赵山河说,“陈启明的两万到了,加上之前捐的一万二,还有学校的补助,够了。”
      李默点了点头,把嘴里那根烟取下来,在手指间捏来捏去,烟卷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烟草屑从两端漏出来,掉在地上,一小撮一小撮的,像干掉的蚂蚁尸体。
      “那就好。”他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走廊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向天空。一片梧桐叶落在赵山河的肩膀上,他没去拂,就那么让它待着。
      “赵山河。”李默突然开口,“你缺钱吗?”
      赵山河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缺不缺钱。”李默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神很认真,“你爸的手术费够了,但你家的债呢?你妈的药费呢?你奶奶的护理费呢?你每个月的生活费呢?这些都要钱。你缺不缺?”
      赵山河没说话。他缺。他当然缺。他每个月只有两百块生活费,是他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两百块,在江城一中,连吃饭都不够。他每天早上吃一个馒头,五毛钱;中午吃一份米饭一份素菜,一块五;晚上吃一碗面条,一块钱。一天三块钱,一个月九十块。剩下的一百一十块,他要用来买笔、买本子、交资料费、交班费、交热水费——冬天的时候,学校会供应热水,一壶两毛钱,他舍不得打,用冷水洗脚,洗得脚趾头发紫。
      但他不能说缺。因为他已经欠了太多人了。陈启明的两万,老周跑前跑后的人情,同学们捐的一万二,每一笔都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能再欠了。
      “不缺。”他说。
      李默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但赵山河看到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穿,又像是心疼。
      “你撒谎。”李默说,“你的鞋子开胶了,用胶水粘了三次。你的校服袖口磨破了,你缝了,但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会做针线活。你的笔记本用完了,写在封底上,封底写完了,写在封面内侧。你每天吃最便宜的菜,从来不买红烧肉。你还说不缺?”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那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但已经看不出白色了,鞋面发黄,鞋底磨平,鞋头开胶,用502胶水粘过,胶水干了以后发硬,走起路来硌脚。鞋带也断了,打了个结,那个结很大,像一只趴在鞋面上的蜗牛。
      “那是我的事。”赵山河说。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李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赵山河听得出来,那平淡下面,压着很重的东西。
      赵山河抬起头,看着李默。他第一次发现,李默的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熬夜的那种黑,是一种更深的、长在骨头里的疲惫。他想起李默的家——那间四十平的平房,灶台挨着床,奶奶瘫在床上,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每天十二个小时,月薪八百块。
      “李默,你自己也不容易。”赵山河说,“你家的情况我都知道,你奶奶的药费、你妈的腰肌劳损、你家的房租——你不能把钱给我。”
      “谁说我要给你钱了?”李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我借给你的。”
      “借?”
      “对,借。”李默把信封塞到赵山河手里,“两千块,借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有钱了,再还我。不要利息。”
      赵山河拿着那个信封,手在抖。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赵山河”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信封没有封口,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甚至还有五块的。钱很旧,有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的上面还有污渍,但叠得很整齐,按面额大小排好,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你哪来这么多钱?”赵山河问。
      “打工挣的。”李默说。
      “打的什么工?”
      “你管我打的什么工。”李默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反正不是偷的抢的,你放心用。”
      赵山河看着信封里的钱。两千块,对陈启明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李默来说,可能是他几个月的工资。他想起李默在游戏厅看场子的事——苏晓蔓跟他说过,说李默每天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站在烟雾缭绕的游戏厅里,看着那些混混、赌徒、失足女,忍受着烟味和汗味,忍受着客人的辱骂和老板的呵斥,一个月一千五。
      两千块,是一个半月工资。
      赵山河的眼眶红了。他把信封推回去:“李默,我不能要。你自己也不容易,你奶奶还要吃药——”
      “我奶奶的药费我已经交了。”李默打断他,“我妈的工资也涨了,一个月一千二。我家现在不缺钱。”
      “你撒谎。”赵山河学着他的语气,“你奶奶的药费一个月要六百,你妈的工资一千二,你们家房租三百,吃饭五百,水电煤气一百,你一个月一千五的工资,刚刚够用。你哪来的两千块借给我?”
      李默沉默了。他看着赵山河,眼神变了,从无所谓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复杂。他没想到赵山河会算得这么清楚,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农村孩子,心里装着一本这么细的账。
      “我攒的。”李默说,“从去年开始攒的。每个月攒两百,攒了十个月。”
      “你每个月只花三百?”
      “差不多。”
      “李默,你疯了吗?”赵山河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月挣一千五,给你奶奶六百,给你妈两百,你自己只留七百。你再攒两百,你一个月只花五百?在江城,五百块怎么活?”
      “怎么不能活?”李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早餐一块钱,午餐三块钱,晚餐一块钱,一天五块,一个月一百五。烟钱一百,电话费五十,剩下的两百买衣服和日用品。够了。”
      “你连肉都不吃?”
      “我不爱吃肉。”
      “你又撒谎。”赵山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上次在食堂,你买了一份红烧肉,一个人吃完了,连汤汁都拌了饭。你还说不爱吃肉?”
      李默没话了。
      两人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像心跳。楼下花坛里,有几株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
      “赵山河。”李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我不爱读书,考不上大学,以后只能在社会上混。但你不一样。你是全村的希望,你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人。我不能让你因为两千块钱辍学。”
      “我不会辍学了。”赵山河说,“陈启明的钱够了。”
      “够你爸的手术费,不够你心安。”李默说,“你心里那本账,我都知道。你记着每一个借你钱的人,记着每一笔账,你想还,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你晚上睡不着,你在想这些事。对不对?”
      赵山河没说话。他说对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陈启明的两万,李默的两千,老周的两百,林晓月的二十,王雪的十块,张弛的五十,刘洋的三十,苏晓蔓的一百,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同学,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他把它们加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是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这个数字刻在他脑子里,像烙铁烙上去的,怎么也忘不掉。
      “你拿着。”李默把信封重新塞到他手里,“这钱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买心安的。你知道有人在你背后撑着,你不会倒。”
      赵山河握着那个信封,手指用力到发白。信封里的钱硌着他的手心,那些纸币的边角很锋利,像刀片一样,割着他的肉。
      “李默。”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兄弟。”李默说,“兄弟有难,我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
      “没有可是。”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赵山河的肩膀生疼,“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用还的。亲情不用还,友情不用还。你要是非还不可,那就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赵山河看着李默,突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我会还的。”赵山河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随便你。”李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别跟别人说是我给的。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钱。”
      赵山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上面的“赵山河”三个字被汗水洇湿,模糊了一片。
      他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留下一道道盐渍,紧绷绷的,像涂了一层胶水。
      赵山河没有回教室。
      他去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那是一片不大的林子,种着几十棵梧桐树和槐树,树与树之间拉着铁丝,晾着宿舍里拿出来的被子和床单。被子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
      他找了一棵最大的梧桐树,靠着树干坐下来。树皮很粗糙,硌着他的后背,但他不在乎。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拆开橡皮筋,把钱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摆在草地上。
      十块的,五张。
      二十块的,十张。
      五十块的,二十张。
      五块的,十张。
      他数了一遍,两千块整。又数了一遍,还是两千。第三遍,他把钱按面额分类,一摞一摞地码好,像在码砖头。
      这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大一笔钱。不,不是最大——陈启明的两万比这个多十倍。但陈启明的钱是银行卡,是一串数字,没有温度。李默的钱是现金,是实实在在的纸币,每一张都有体温,每一张都有故事。
      他拿起一张十块的,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长江三峡的图案,青山绿水,还有一艘小船。他把钱举起来,对着光看,水印是月季花,很清晰。这张钱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处已经发白,快要断了。他不知道这张钱在李默的口袋里揣了多久,被他的体温焐了多久,被他的手摸了多少次。
      他把钱重新叠好,用橡皮筋扎上,塞进口袋里。信封贴着大腿,硬硬的,硌得慌。
      他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声音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默的脸——李默叼着烟的样子,李默打架时凶狠的样子,李默说“活着就行”时无所谓的样子,李默把钱塞给他时认真的样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圈一圈的。
      “李默。”他在心里说,“谢谢你。”
      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暗了一些。他在地上坐了快一个小时了,该回去了。他把身上的土拍了拍,站起来,往教室走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了苏晓蔓。
      苏晓蔓穿着校服,但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粉色的开衫,是那种很嫩的粉色,像春天的桃花。她的头发散着,发梢微卷,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粉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花,一看就是从精品店买的。
      “赵山河!”她喊住他,“我找你半天了。”
      “找我干嘛?”赵山河问。
      苏晓蔓走过来,把信封塞到他手里:“给你。”
      赵山河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钱,一百的,五张。
      “五百块?”他愣住了,“苏晓蔓,你——”
      “别说话。”苏晓蔓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听我说。这五百块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我爸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钱算是积德。你要是不收,我爸就不高兴,我爸不高兴,我妈就不高兴,我妈不高兴,我就不高兴。你不想让我不高兴吧?”
      赵山河看着苏晓蔓,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晓蔓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明明是做好事,却要说成是为了自己;明明是在帮别人,却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像一只刺猬,浑身是刺,但肚子是软的,软得一塌糊涂。
      “苏晓蔓,你已经捐了一百了。”赵山河说,“你不能再捐了。”
      “一百是捐款,五百是心意。”苏晓蔓说,“捐款是大家的事,心意是我自己的事。你爸生病,我难过,我想帮,这是我的心意。你不能拒绝别人的心意。”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晓蔓打断他,语气跟李默如出一辙,“赵山河,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以前觉得你挺讨厌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书,像个书呆子。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书呆子,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你穷,但不贱;你苦,但不叫。我喜欢这样的人。”
      赵山河的脸红了。不是因为苏晓蔓说喜欢他,而是因为她看穿了他。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泪都憋回眼眶里,不让人看到。但苏晓蔓看到了,李默看到了,陈启明看到了,林晓月看到了,王雪看到了,张弛看到了,刘洋看到了——他们都看到了。
      “谢谢。”他低着头说。
      “不客气。”苏晓蔓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别跟别人说我给了你五百。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显摆。”
      赵山河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李默说“别跟别人说”,苏晓蔓也说“别跟别人说”,他们都在做同样的事——帮人,但不想让人知道。
      “好。”他说。
      苏晓蔓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赵山河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张扬跋扈的城里姑娘,其实有一颗很软的心。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赵山河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李默的钱,苏晓蔓的钱,陈启明的钱,还有那些五块十块的钱。他想把这些钱还了,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他想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但他已经记在心里了,每一个名字都像刀刻的一样,刻在心上,一辈子都磨不掉。
      “赵山河。”旁边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是王雪。王雪坐在他右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上,正看着他。她的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橘子很新鲜,橙黄色的皮上还带着几片绿叶。
      “给你。”王雪把塑料袋推过来,“我妈从老家带来的,很甜。”
      赵山河看了看那几个橘子,没动。
      “拿着。”王雪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你爸做手术,要补充维生素。”
      赵山河接过塑料袋,橘子很沉,沉甸甸的,像装了石头。
      “王雪,你已经捐了十块了。”他说。
      “十块是捐款,橘子是心意。”王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暖,“心意不能用钱衡量。”
      赵山河看着手里的橘子,鼻子一酸,又想哭。他今天已经哭了好几次了,不能再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得胸口发疼。
      “王雪。”他说,“谢谢。”
      “不客气。”王雪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题。她的字写得很小很整齐,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母都刻进纸里。
      赵山河把橘子放进抽屉里,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李默的两千块,还有那个粉色信封——苏晓蔓的五百块。他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看着它们,发呆。
      “赵山河。”又一个声音叫他。
      他抬起头,是张弛。张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
      “这个给你。”张弛把信封放在他桌上,“五十块,不多,你别嫌少。”
      “张弛,你已经捐了五十了。”赵山河说。
      “那是捐款,这是借的。”张弛说,“我跟刘洋一起借的。我五十,他五十,一共一百。以后你还我们就行,不急,十年二十年都行。”
      刘洋站在张弛身后,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手里还拿着一本C语言编程的书,书很厚,像砖头一样,他看了一半,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那是他的梦想。
      “你们——”赵山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别矫情。”张弛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不说谢。”
      “对,不说谢。”刘洋也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赵山河看着这两个人——张弛永远风风火火,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刘洋永远沉默寡言,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张弛后面。他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好人。
      “好。”赵山河说,“我不说谢。但我会还的。”
      “随便你。”张弛笑了一下,拉着刘洋走了。
      赵山河把那个白色信封也放进抽屉里,和李默的、苏晓蔓的放在一起。三个信封,三种颜色,三种心意,一样沉。
      晚自习结束后,赵山河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改作业。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红笔在作业本上画着勾和叉,画到叉的时候,他会皱一下眉头,在旁边写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得像天书。
      “周老师。”赵山河站在门口。
      老周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山河?进来进来,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赵山河走进去,在老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很小,只有十来个平方,但塞了六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作业本、试卷、教辅资料,几乎看不到桌面。墙角放着一个旧饮水机,水桶里的水只剩一个底儿,加热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大蚊子在叫。
      “山河,你爸的手术费的事,我已经跟学校汇报了。”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学校决定免了你这学期的学杂费,还给你申请了国家助学金,一年一千五。”
      赵山河愣住了:“周老师,这——”
      “别急着谢。”老周摆了摆手,“还有。我跟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以后你每周可以去老师食堂帮忙,一天管三顿饭,一个月还有两百块补贴。你愿意吗?”
      赵山河的眼眶又红了。今天他的眼泪特别不值钱,动不动就想往外跑。他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发白了。
      “愿意。”他说,声音在抖。
      “那就好。”老周笑了,笑得很欣慰,“山河,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教书二十年,带过很多学生,你是让我最心疼的一个。不是因为你家穷,是因为你有骨气。穷不可怕,怕的是人穷志短。你不短,你比谁都长。”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泥——那是昨天帮李默搬砖留下的。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像一张画满了路线的地图。
      “周老师。”他说,“我今天收到了很多钱。陈启明的两万,李默的两千,苏晓蔓的五百,张弛和刘洋的一百,还有您之前的两百。我想把这些人都记下来,以后还。”
      “应该记。”老周说,“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这些人帮你,不是要你还钱,是要你成才。你成才了,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赵山河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那是他从学校小卖部买的,一块钱,封面是蓝色的,印着一艘帆船。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
      陈启明:20000元(借款)
      李默:2000元(借款)
      苏晓蔓:500元(心意)
      张弛:50元(借款)
      刘洋:50元(借款)
      王雪:10元(捐款)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拿起老周的红笔,在上面加了一行:
      周明远老师:200元(心意)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还款计划。他算了一下,如果以后每个月能存一百块,一年是一千二,十年是一万二,二十年是两万四。陈启明的两万,要还二十年。李默的两千,要还两年。苏晓蔓的五百,要还五个月。张弛和刘洋的一百,要还一个月。
      二十年。他从现在开始还,还到三十七岁,才能还清。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看了很久。
      “周老师。”他说,“我会还的。”
      “我知道。”老周说。
      从办公室出来,赵山河站在走廊上,看着夜空。今天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几粒碎钻掉在黑布上。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剪纸。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校门口的流浪狗还是附近居民养的。更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赵山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想起了李默的话——“活着就行。”
      他现在觉得,活着不仅是要活着,还要活出个人样来。要把债还了,把恩报了,把书读完,把大学考上,把工作找到,把父母接到城里,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些事,一件一件来,不急。他才十七岁,有的是时间。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硬硬的,硌着手心。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今晚的星光,若有若无,但它确实存在。
      他转身往宿舍走去,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腰杆比以前直了一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后,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给了他钱,给了他信心,给了他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他要对得起那些人。
      一定要。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已经睡了。赵山河摸黑爬到上铺,衣服也没脱,就那么躺下来。枕头还是那个荞麦壳枕头,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口袋里的信封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让它们硌着。那是一种很实在的感觉,像有人在拍他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算那些数字。但这一次,他不觉得累了。那些数字不再是压在他心上的石头,而是一块块砖,砌在一起,变成一堵墙。那堵墙很厚,很结实,可以挡住风,可以挡住雨,可以挡住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上铺的学长留下的,地图上画了很多红圈,是学长想去的地方——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香港、纽约、伦敦。
      赵山河看着那些红圈,突然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去这些地方。不是去旅游,是去生活,去工作,去扎根。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站在那些城市的最高处,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想起今天——十七岁,高一,欠了一屁股债,但心里很踏实。
      因为有人在他身后。
      那些人,是他的同学,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
      那些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沉入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楼上,脚下是整座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江城,是他的家乡,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不是做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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