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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辍学风波   募捐结 ...

  •   募捐结束后的第三天,赵山河消失了。
      早读课的时候,老周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走到讲台上,习惯性地往赵山河的座位看了一眼——空的。他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课本摊在桌上,文具盒没打开,凳子整整齐齐地塞在桌子底下,像是从来没坐过人。
      “赵山河呢?”老周问。
      全班安静下来。大家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只鸟在叫,叫得很欢,像在嘲笑什么。
      林晓月转过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桌上还贴着他写的那张纸条——“考出去,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纸条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翘起来,他用透明胶粘了又粘,粘了好几层,透明胶都发黄了。
      王雪拉了拉林晓月的袖子,小声说:“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林晓月懂她的意思。她摇了摇头,想说“不会的”,但说不出口。因为她也不确定。
      老周放下语文书,走出教室,掏出手机打电话。走廊上很安静,大家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赵山河家长吗?……我是他班主任……他没来上课……什么?他昨晚就走了?……”
      全班都听到了。
      苏晓蔓坐在前排,手里的笔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陈启明。陈启明坐在座位上,表情很平静,但手里攥着的圆珠笔在微微发抖,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蓝色的圆点,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滴正在扩散的墨水。
      张弛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刘洋旁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赵山河回老家了。”
      “你怎么知道?”刘洋问。
      “我早上看到他在校门口等车。”张弛说,“六点多,天刚亮。我出来买早餐,看到他背着那个蛇皮袋,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我叫他,他没应。”
      “你没拦住他?”
      “我跑过去了,但他上车了。”张弛咬了咬嘴唇,“我追了两步,没追上。”
      刘洋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很久。他的电脑屏幕上,代码还在跳动,一行一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十分钟后,老周回到教室,脸色很沉。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桌两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情绪。
      “赵山河同学昨晚坐火车回老家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大家心上,“他给他妈妈打了电话,说他不读了,要回去打工,给他爸挣医药费。”
      教室里炸开了锅。
      “他不是刚收到捐款吗?”
      “那些钱不够吗?”
      “一万多还不够手术费?”
      “他爸的腿到底多严重?”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头玩手机——但那时候手机还不多,大部分人只是在抠手指。
      “安静!”老周拍了一下讲桌,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下飞舞,“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我已经联系了学校领导,会派人去他老家做工作。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我需要几个同学跟我一起去。赵山河在班里人缘好,你们说话,可能比我管用。”
      话音刚落,陈启明站了起来。
      “我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早就想好了。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是那个完美得不像真人的陈启明。但他的手在发抖——那只攥着圆珠笔的手,青筋都鼓起来了。
      苏晓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咬了咬嘴唇,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
      王雪紧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林晓月也站了起来,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
      张弛更不用说,他早就在摩拳擦掌了:“我去我去!赵山河是我兄弟,我必须去!”
      刘洋也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我也去。”
      “你们都要去?”老周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早上七点半,去赵山河老家要坐六个小时大巴,再走三个小时山路。今天怕是回不来。”
      “回不来就不回来。”陈启明说,“周老师,您帮我们请假。”
      老周看着这群学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去安排车。”
      老周走了之后,教室里更热闹了。有人羡慕,有人担心,有人自告奋勇也要去,被老周拦住了——“人太多反而不好,你们好好上课,等消息。”
      苏晓蔓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体育生。秋天的早晨有点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穿着校服,但校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是她妈从上海寄来的,标签上写着“恒源祥”,很暖和。
      “你为什么要去?”陈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苏晓蔓没看他,看着操场,说:“因为赵山河是个好人。”
      “就这?”
      “就这。”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因为你?”
      陈启明没说话。
      “陈启明,你别自作多情了。”苏晓蔓把头发别到耳后,语气很平淡,“我是为了赵山河,不是为了你。他是我们班最穷的人,但也是我们班最有骨气的人。我不希望他辍学。”
      陈启明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以前的苏晓蔓,张嘴闭嘴都是“我”“我”“我”,但现在她说的都是“他”。也许人真的会变,也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有在某些时刻才会露出来。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以前觉得你只是个花瓶。”
      苏晓蔓笑了,笑得很真:“我现在也是花瓶啊,只不过是一个想去大别山的花瓶。”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笑着笑着,苏晓蔓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十五分钟后,学校的一辆面包车停在了校门口。车子是银灰色的,车身写着“江城市第一中学”几个字,漆有些掉了,保险杠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据说是去年冬天老周开它去家访时蹭的。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冲他们招手:“上车!”
      陈启明第一个上了车,坐在副驾驶。苏晓蔓、林晓月、王雪、张弛、刘洋挤在后面一排座位上。六个人,加老周七个,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
      车子发动了,驶出校门,汇入江城早晨的车流中。梧桐树从窗外掠过,一片片叶子正在变黄,有的已经开始落了。早餐摊子还在营业,热气腾腾的,有人在买煎饼果子,有人在买豆浆油条,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骑自行车送孩子上学。这座城市和往常一样,忙碌、嘈杂、鲜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赵山河走了。
      林晓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她想起赵山河平时在班里的样子——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总是低着头看书,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很少说话,但每次说话都很认真。他笑起来很好看,但很少笑。他的衣服总是那几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的鞋子开胶了,用胶水粘了又粘,舍不得扔。
      她还想起那天在食堂,张弛给他买了两份红烧肉,他吃着吃着哭了,说“是辣得”。红烧肉怎么会辣呢?他是心疼钱,心疼那些捐款的人,心疼每一个对他好的人。
      “林晓月。”王雪在旁边喊她。
      “嗯?”
      “你说赵山河会听我们的吗?”
      林晓月想了想,说:“不知道。他很倔。”
      “比你还倔?”
      “比我还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路面坑坑洼洼,颠得厉害。王雪的头撞到车窗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她揉了揉额头,没喊疼。
      张弛坐在最后排,把腿伸到过道里,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在啃。他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追赵山河的时候跑了两步,面包掉地上了,他又捡起来拍了拍灰继续吃。刘洋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听歌,MP3里放的是周杰伦的《晴天》。他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敲着节拍,像是在弹钢琴,又像是在敲代码。
      苏晓蔓坐在中间,左边是林晓月,右边是王雪。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赵山河的脸——那张黝黑的、瘦削的、很少笑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十七岁的沧桑。
      “周老师。”她突然开口。
      “嗯?”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赵山河家里到底有多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子开上了一座桥,桥下是长江,江水浑黄,缓缓东流。几只船停在江心,有货船,有渔船,船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去过他家。”老周说,“去年寒假,去家访。”
      “怎么样?”张弛不啃面包了,竖起耳朵听。
      老周没直接回答。他顿了顿,说:“你们见过用报纸糊的窗户吗?他家就是。冬天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屋里和屋外一样冷。他奶奶瘫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上全是补丁。他妈妈在灶台前做饭,灶台是用砖头垒的,烧的是柴火,烟熏得满屋子都是。”
      没人说话。
      “他家的墙上贴满了奖状。”老周的声音有些哑,“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每一张都是第一名。赵山河的妈妈指着那些奖状跟我说,‘周老师,我们家山河争气,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老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面包车驶过桥,进入了一条省道,两边是田野,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一眼望不到头。
      “我跟她说,‘大姐,你放心,山河是我们班最好的学生,我一定把他送进大学’。”老周的声音有点抖,“现在我跟她说这句话,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车里安静了很久。
      苏晓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上周在美甲店做的,花了八十块钱。八十块钱,够赵山河吃一个月的早餐。她突然觉得那甲油很刺眼,像十颗小小的血滴。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藏了起来。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在中午的时候到了县城。
      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些低矮的楼房,最高的也不过五层。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土狗跑,有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老周把车停在汽车站门口,让大家下车活动一下,他去买点吃的。
      “前面有个包子铺。”老周指了指街对面,“你们去买点包子馒头,再买几瓶水。一会儿进了山就没地方买了。”
      张弛第一个冲下车,跑到包子铺前,掀开蒸笼,热气扑面而来。包子很大,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很整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老板,包子怎么卖?”他问。
      “五毛一个,一块钱三个。”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来三十个。”张弛掏出二十块钱,“再来十瓶水。”
      “你们多少人?”老板一边装包子一边问。
      “七个。”
      “三十个包子,你们吃得完吗?”
      “吃得完。”张弛说,“我们有一个特别能吃的,叫赵山河。”
      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把包子用塑料袋装好,又拿了一箱水,帮张弛搬到车上。
      林晓月站在车旁边,看着这条陌生的街道。街角有一个邮局,门口立着一个绿色的邮筒,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邮局旁边是一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理发五元”的字样,字是用红油漆写的,歪歪扭扭的。理发店对面是一个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酱油、醋、散装的白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这就是赵山河长大的地方吗?不是,这只是县城。他的老家还在更深的山里,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
      王雪从车上拿了一瓶水,递给林晓月:“喝点水。”
      林晓月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哆嗦,把水瓶还给王雪。
      “你紧张吗?”王雪问。
      “有点。”林晓月说,“我怕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说‘跟我们回去’。”
      “说得轻巧。他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一万两千块钱根本不够。他回去打工,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凭什么让他回去?”
      王雪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凭我们是同学”,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
      “凭我们不想让他后悔。”陈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现在十七岁,辍学去打工,也许能挣到一点钱,但他这辈子就毁了。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后悔的。我们不能让他做将来会后悔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将来会后悔?”林晓月问。
      “因为如果是你,你会后悔。”陈启明看着她,眼睛很亮,“林晓月,如果你现在辍学去打工,你会后悔吗?”
      林晓月没说话。她知道答案——会。她会后悔一辈子。但她是她,赵山河是赵山河。她的家庭条件虽然不富裕,但至少不会让她饿死。赵山河不一样,他家的米缸可能已经见底了,他妈妈的眼泪可能已经流干了,他爸爸的腿可能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这些,不是一句“你会后悔”就能解决的。
      “走吧,上车。”老周从包子铺走回来,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还有两个小时的山路,到了镇上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天黑之前必须到他家,不然山路不好走。”
      大家上了车,面包车继续往前开。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从石子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苏晓蔓晕车了。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发青,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王雪从包里翻出一颗话梅,塞到她嘴里:“含着,会好一点。”
      苏晓蔓含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好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连绵的山,突然说了一句:“赵山河每天上学要走这么远的路吗?”
      “不是。”老周说,“他平时住校,只有寒暑假才回来。但每次回来,都要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苏晓蔓瞪大了眼睛,“从镇上到他家?”
      “对。”老周说,“四个小时山路。没有车,全靠走。他每学期回来一次,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书和换洗衣服。他妈妈说,他每次回来,鞋都要磨破一双。”
      张弛在后排骂了一句脏话。刘洋摘下耳机,看着窗外的山,表情很复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但不是敲节拍,而是像在敲键盘——一种无意识的、习惯性的动作。
      林晓月没有说话。她在想,如果自己出生在这里,每天要走四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学,冬天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米缸里没有米,父亲的腿断了没有钱治——她还能坚持读书吗?她还能有梦想吗?她还能笑出来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赵山河能。
      他能坚持,他有梦想,他笑过——虽然很少,但确实笑过。在食堂吃到红烧肉的时候,在收到捐款鞠了一躬的时候,在跟李默说“你是全村的希望”的时候,他笑过。那笑容很短暂,像一道闪电,一闪而过,但她看到了。
      车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镇子很小,只有几百米长的一条街,两边是一些老旧的木房子,有的已经歪了,用木头顶着。街上有几个人,看到面包车开过来,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里很少有外面的车来,更别说是印着“江城市第一中学”的面包车。
      老周把车停在一个小卖部门口,熄了火,拉开车门。
      “到了?”张弛问。
      “到了。”老周指着远处的一座山,“但还要走。赵山河家在山上,翻过那个山头,再走半个小时。”
      大家下了车,站在小卖部门口。空气很新鲜,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和江城完全不一样。江城有汽车尾气、有工厂烟囱、有食堂的油烟味,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山、树、风、鸟叫。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皮肤很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笑起来很好看。她看到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周老师?你又来了?”
      “大姐,您认识我?”老周问。
      “去年你来过,去赵山河家家访,在我这买过烟。”老板娘指了指柜台上的烟,“还是那个牌子?”
      “对,来一包。”老周掏出钱,买了两包烟,拆开一包,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林晓月很少看到老周抽烟。在学校里,他是那种很严肃的老师,抽烟都会躲到没人的地方。但在这里,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表情很放松,又很沉重,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扛起了更多。
      “赵山河昨天回来了。”老板娘说,“我看到他背着蛇皮袋从车上下来,脸晒得黑黑的,瘦了很多。我问他在学校好不好,他说好。我问他还回不回去,他没说话。”
      老周点了点头,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走吧,上山。”
      山路比想象的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痕迹,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最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树枝伸出来,刮着人的衣服和脸。地上全是碎石和树根,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张弛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像在跟谁比赛。刘洋跟在他后面,戴着眼镜,小心翼翼地踩着每一步,像在写一段需要精确运行的代码。老周走在中间,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几个女生。
      苏晓蔓走得很吃力。她穿着帆布鞋,鞋底很薄,踩在石头上硌得脚疼。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王雪走在她后面,时不时扶她一把,说“小心”“慢点”“踩这里”。
      林晓月走在最后面。她不急,也不慌,一步一步地走,像在丈量什么。她在想,赵山河走了多少遍这条路?十遍?二十遍?五十遍?每一次走,他在想什么?是在想数学题?是在想英语单词?还是在想山外面的世界?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老周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到了,就那个村子。”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半山腰上,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瓦顶,有的墙上还有裂缝,用木板钉着补丁。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村子。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袅袅的,像一根根灰色的线,把天空和大地缝在一起。
      “那就是赵山河的家。”老周指着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门口有棵柿子树的那个。”
      大家走近了,才看清那户人家的样子。
      土墙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糊了又糊,像一张贴满了创可贴的脸。屋顶的瓦片有些碎了,露出里面的稻草。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光了,门板上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缝,可以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窗台上放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鞋面破了洞,用麻绳缝着,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
      门口那棵柿子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五颜六色的,像一面破旧的旗帜。
      林晓月站在那扇门前,突然不敢进去了。
      她怕看到里面的场景——怕看到赵山河的爸爸躺在床上的样子,怕看到赵山河的妈妈红肿的眼睛,怕看到赵山河低着头说“我不回去了”的表情。
      她怕自己会哭。
      陈启明走到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重了一些。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她四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
      但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你们是……”她看了看门外的人,目光从陈启明移到老周身上,愣了一下,“周老师?”
      “大姐,是我。”老周说,“我带山河的同学来看他。”
      赵山河的妈妈愣住了。她看着老周身后的这群孩子——陈启明、苏晓蔓、林晓月、王雪、张弛、刘洋——他们的校服干净整齐,他们的鞋子没有破洞,他们的脸上有城里孩子特有的红润和光泽。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没哭。
      “进来吧。”她侧过身,让大家进去,“家里乱,别嫌弃。”
      屋里很暗。
      光线从门缝和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极细极细的雪花。
      屋子不大,一共两间。外面是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一个碗柜。八仙桌上放着一碗咸菜、一碗米饭、一双筷子。米饭已经凉了,咸菜是萝卜干,切得很细,拌了辣椒,红彤彤的。
      里面是卧室,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很旧,棉花都板结了,硬邦邦的。
      那就是赵山河的爸爸,赵德厚。
      他的腿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黄色的药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乱糟糟地长着。
      但他是醒着的。他看到有人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腿疼得厉害,又躺了回去。
      “别动别动。”老周赶紧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老赵,你躺着。”
      “周老师……”赵德厚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在铁上,“你怎么又来了……还带这么多孩子……”
      “我带山河的同学来看他。”老周说,“山河呢?”
      “在屋后面劈柴。”赵山河的妈妈说,“回来就没停过,劈柴、挑水、修屋顶,什么都干。”
      陈启明转身就往后门走。
      后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柴火、农具、几个破了的陶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要掉下来。
      赵山河正在劈柴。
      他光着膀子,穿着一件破旧的背心,背心上全是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脊背和突出的肩胛骨。他手里拿着一把斧头,举起来,劈下去,“咔嚓”一声,一根木头断成两半。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滴在木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比以前更瘦了。在学校的时候,虽然也瘦,但至少脸色还好。现在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上色的素描。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陈启明站在后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赵山河劈了几根柴,抬起头,看到了陈启明。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去。”陈启明说。
      赵山河没说话。他把斧头放下,拿起搭在枣树上的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很旧,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有好几个破洞,但他擦得很仔细,从额头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脖子。
      “我不回去了。”他说。
      “为什么?”
      “钱不够。”赵山河的声音很平静,“我算过了,我爸的手术费要两万,加上后期的药费、康复费,至少要三万。你们捐了一万二,还差一万八。我回去打工,一个月挣五百,一年六千,三年就能攒够。”
      “三年?”陈启明的声音提高了,“你要辍学三年?”
      “也许不用三年。”赵山河说,“如果运气好,能找到工资高一点的活,两年就够了。”
      “两年之后呢?你再回来读书?你已经十九岁了,还读什么?”
      “我可以继续读。”赵山河说,“我可以在老家找一所学校,一边打工一边读书。”
      “赵山河,你清醒一点。”陈启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回不来了。一旦你离开学校,你就回不来了。你会被生活拖住,会被钱困住,会被你爸的病、你妈的眼泪、你奶奶的药费压得喘不过气。你不会有时间读书,不会有精力读书,甚至连读书的念头都会忘掉。”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无数的伤口,有新有旧,有深有浅,像一张地图,记录着他这些年的辛苦。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赵山河手里,“这里面有两万块,我的压岁钱,借给你的。你以后工作了还我。”
      赵山河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又看了看陈启明。
      “你疯了?”
      “没疯。”陈启明说,“我陈启明不会看错人。你赵山河值得这两万块。”
      “我不能要。”
      “你必须要么。”陈启明的语气很强硬,“你不是说原则吗?你不是说必须还吗?那好,现在是我借给你的,你必须还。你不是要原则吗?那就按你的原则来,借了就得还,所以你不能拒绝。”
      赵山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他把银行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陈启明。”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同桌。”陈启明说,“因为你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因为你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因为你把每一道错题抄三遍、每一个单词默写五遍,因为你是全村的希望。我不希望你变成全村的失望。”
      赵山河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后门口,林晓月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脚前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想起赵山河在班会上说的那句话——“我想让家人吃饱穿暖,不再为钱发愁。”多么朴素的梦想,朴素到让人心疼。他不要大房子,不要好车,不要名牌,不要地位,他只要他的家人吃饱穿暖。
      这样一个人的梦想,怎么能让它碎掉?
      她擦了擦眼泪,走进院子,走到赵山河面前。
      “赵山河。”她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你是全村的希望。不是因为你成绩好,是因为你这个人。你诚实、踏实、有担当、有骨气。你不欠任何人,你只欠你自己一个未来。”
      赵山河抬起头,看着林晓月。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在笑,笑得很好看。
      “跟我回去吧。”她说,“大家都在等你。”
      赵山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启明,看了看站在后门口的老周、王雪、苏晓蔓、张弛、刘洋。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他突然蹲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他哭了。
      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我不想欠大家的……”他哽咽着说,“我还不起……我还不起……”
      “没人要你还。”老周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山河,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要还的。亲情不要还,友情不要还,善意不要还。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回报。”
      赵山河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像桃子。
      “周老师……”
      “别说了。”老周站起来,伸出手,“走,回去。”
      赵山河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握住了。
      老周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去收拾东西。”他说,“我们天黑之前下山。”
      赵山河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个蛇皮袋,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支钢笔。他把课本从桌上拿起来,翻了几页,看到自己做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把课本放进蛇皮袋,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土墙、瓦顶、裂缝、补丁、八仙桌上的咸菜和米饭、床上的父亲、门口的母亲。
      “爸,妈。”他说,“我回去了。”
      赵德厚躺在床上,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赵山河的妈妈站在门口,用手背擦着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但眼泪擦不干。
      “山河。”她说,“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妈。”赵山河走过去,抱了抱她,“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把你们接到城里去住。”
      赵山河的妈妈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苏晓蔓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她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赵山河妈妈的手里:“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着。”
      “不行不行。”赵山河的妈妈连忙推辞,“你们已经帮了太多了……”
      “拿着。”苏晓蔓说,“我不是给你的,是给叔叔治腿的。您要是不收,我就不走了。”
      赵山河的妈妈看着这个漂亮的城里姑娘,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谢你,闺女。”她说,“谢谢你们。”
      王雪也掏了二百块钱,林晓月掏了三百,张弛掏了二百,刘洋掏了三百。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塞到赵山河妈妈手里。
      “大姐,别送了。”老周说,“我们会照顾好山河的。”
      天快黑了,大家开始下山。
      赵山河走在最前面,背着蛇皮袋,脚步很稳。他走这条路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他今天走得特别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里亮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零零星星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其中有一盏是他家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温暖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走。
      “赵山河。”张弛在后面喊,“你哭了吗?”
      “没有。”赵山河说,“风大,迷了眼。”
      “放屁,哪来的风?”
      大家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陈启明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赵山河还给他的那张银行卡。
      “借你的,以后还。”赵山河刚才对他说。
      “我说了不用还。”
      “必须还。”赵山河的语气很硬,“这是原则。”
      陈启明看着那张银行卡,突然笑了。他把卡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镇上。面包车还停在小卖部门口,老板娘已经关门了,但门口留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着那辆银灰色的车,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大家上了车,老周发动引擎,面包车颠簸着驶出土路,上了石子路,上了水泥路,上了柏油路。
      赵山河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山。山影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线,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条。
      他拿出来,就着车里的灯光看,是林晓月刚才塞给他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赵山河,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写满借款人的名单放在一起。
      那是他的债,也是他的恩。
      他要记一辈子。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赵山河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那声音很单调,很枯燥,但很好听,像一首催眠曲。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老周的手、陈启明的银行卡、林晓月的纸条、苏晓蔓的五百块钱、王雪的拥抱、张弛的笑话、刘洋沉默的陪伴。
      他突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有同学,有老师,有朋友,有那些愿意帮他、信他、等他的人。
      他有希望。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爸,妈。”他在心里说,“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会考上大学,会找到好工作,会把你们接到城里去住。你们等着我。”
      车子开得很快,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山间的雾气,转瞬即逝。
      但它确实存在过。
      就像希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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