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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曙光 赵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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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山河从学校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电话卡,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山河,你爸的腿废了,包工头跑了,家里没钱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什么?她没说完,但赵山河知道。
能不能别读书了?能不能回来帮忙?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江城九月的天还热着,梧桐叶绿得发亮,蝉叫得像要死了一样。他穿着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那是暑假在家帮农活晒的,他爸说“男孩子黑点结实”,现在他爸躺在工地的板房里,腿断了,包工头跑了。
“山河!”有人在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张弛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满头大汗。张弛这人,永远风风火火的,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他跑到赵山河面前,喘着气说:“老周让你去办公室,说有事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你们老家那边打来的电话。”张弛灌了口可乐,打了个嗝,“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赵山河把电话卡揣进口袋,那口袋洗得发白,线头都露出来了。
他往办公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陈启明在打篮球。白衬衫扎在腰带里,动作干净利落,跳投的时候手腕压得很漂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地空心入网。围观的女生的尖叫声能掀翻半个操场。苏晓蔓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两瓶水,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用发带扎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林晓月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地碎金。王雪坐在她旁边,两人共用一个耳机,在听什么歌。周杰伦的,肯定是周杰伦的。整个学校都在听周杰伦,连食堂大妈打菜的时候都在哼《简单爱》。
赵山河从她们身边走过,林晓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星星,但赵山河没心思看。他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老周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门上贴着一张纸:“班主任:周明远”。门开着,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像拧干的毛巾。他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总是有指纹,永远擦不干净。
“赵山河,进来。”老周的声音很沉。
赵山河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桌子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班主任工作手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墙角放着一个旧饮水机,水桶里的水只剩一个底儿,加热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老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你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你爸在工地上摔了,腿骨折,要动手术。包工头跑了,医药费没着落。”
赵山河没说话。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咬着牙,不让它抖得太明显。
“你妈的意思是……”老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想让你先回去一段时间。”
“回去多久?”赵山河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老周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推到赵山河面前:“这是学校的困难补助申请表,你填一下。学校这边,能帮的会尽量帮。”
赵山河看着那张表格,纸很白,印着红色的抬头:“江城市第一中学困难学生补助申请表”。他拿起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赵山河。”老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辍学?”
赵山河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因为他说过。在那通电话挂断之后,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之后,在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翻出来——三块两毛钱——之后,他确实想过。他给母亲回了个电话,说“妈,我不读了,我回来打工”。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很厉害,说“山河,你不能,你是咱村第一个考上一中的,你不能回来”。但她的哭声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比“不能”更现实的东西——家里真的没钱了。
“你听我说。”老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的手很厚实,掌心有粉笔灰的味道,“你爸的手术费,学校会想办法。你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周老师,我——”
“别急着做决定。”老周打断他,“先回去上课,让我来处理。”
赵山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很安静,大家都在上课,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不会出声哭。从小就不会。他爸说,男人不能哭,哭了就是怂。他不想当怂人,但眼泪不听话,它们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上楼。
赵山河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来的是李默,嘴里叼着根烟,校服拉链拉到最下面,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他看到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灭在楼梯扶手上,留下一个焦黄的印记。
“你哭了?”李默问,声音不大,但很直接。
“没有。”赵山河别过脸。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说没有。”李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擦擦。”
赵山河接过纸巾,没擦,攥在手心里。
“怎么了?”李默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不随意。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水。
“家里出了点事。”赵山河说,“我爸摔了腿,要手术。”
“钱不够?”
赵山河没说话,算是默认。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名人名言吹得哗哗响——“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赵山河觉得那行字刺眼,像在嘲笑他。
“我手里有点钱。”李默说,“不多,两千多,你先拿去。”
赵山河愣住了。他知道李默家的条件——父亲早逝,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奶奶还瘫在床上。两千块,对李默来说,不是小数目。
“你哪来那么多钱?”赵山河问。
“别管。”李默说,“你要不要?”
“我不能要。”
“为什么?”
“你自己也不容易。”
李默嗤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着:“赵山河,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也不爱读书。但你不一样。你是全村的希望,这话你自己说的。你要是辍学了,你爸的腿就算好了,心也废了。”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
“钱的事,你别想太多。”李默把烟别在耳朵上,“我先帮你垫着,以后你工作了再还我。不还也行,无所谓。”
“李默——”
“别矫情。”李默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别跟别人说是我给的。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钱。”
他说“有钱”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像在说一个笑话。
赵山河站在楼梯口,看着李默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极细极细的金粉。
下午的课,赵山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整板的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老鼠在叫。英语老师让全班朗读课文,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有人在读,有人在滥竽充数,有人在偷偷吃零食。赵山河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课本翻开在某一页,但他的眼睛是空的,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谈恋爱——手牵着手在跑道上走,被体育老师吹哨子赶开。操场尽头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马路,马路上有公交车、自行车、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再远一点,是江城的城区,密密麻麻的房子,像一堆堆起来的火柴盒。
他想起自己从老家来江城一中的第一天。
那是2001年9月1日,他一个人坐了大巴,从村里到县城,从县城到市里,换了三趟车,用了六个小时。他背着蛇皮袋,里面装着被褥、衣服、十斤大米和一罐咸菜。蛇皮袋上印着“化肥”两个字,是他爸从农资店要来的。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拦住了他,问他是哪个年级的。他说高一新生,保安看了看他的蛇皮袋,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眼神有点复杂。那眼神赵山河见过很多次,在县城的大巴上,在路边的餐馆里,在任何一个他走进的地方。那眼神不是看不起,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惊讶,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把蛇皮袋扛到宿舍,六人间,上下铺。他的床位在上铺,床板上刻着一行字:“李向阳到此一游”。他把被褥铺好,把大米和咸菜塞进柜子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很绿,绿得像假的。
室友陆陆续续来了,有城里人,有县城人,有比他条件好的,有比他条件差的。大家互相介绍,有人说自己考了多少分,有人说自己初中是哪里的,有人说自己喜欢踢球。赵山河只说了一句“我叫赵山河,从大别山来的”,然后就没再说话。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一座山、一条河、一个村子、几亩薄田。他不知道周杰伦是谁,没看过《流星花园》,没吃过肯德基,没坐过电梯。他跟这些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上写着两个字:差距。
但他不怕差距。他爸说过,人穷志不穷。他爸还说过,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他爸没读过什么书,小学都没毕业,但他说的话,赵山河每一句都记得。
“赵山河!”有人喊他。
他回过神,发现教室里已经空了,下课了。张弛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电脑报》,卷成一个筒,当话筒用:“喂喂喂,赵山河同学,请问你对本次数学考试有何感想?”
“什么考试?”赵山河问。
“下周的月考啊!”张弛夸张地瞪大眼睛,“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可是咱们班的种子选手,你要是考不好,老周会哭的。”
赵山河笑了笑,没说话。他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准备走。
“山河。”张弛拦住他,压低声音,“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
赵山河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想太多。”张弛拍了拍他的肩膀,“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咱们班这么多人,一人凑一点,也能凑不少。”
“我不想麻烦大家。”
“什么叫麻烦?”张弛皱眉,“你是咱们班的同学,同学有难,大家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运动鞋。那是他考上高中时,母亲在县城的地摊上买的,花了十五块钱,现在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也裂开了口子。
“张弛。”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们是兄弟。”张弛搂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走,去食堂,我请你吃饭。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铅球,铅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敲着饭盆,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空气里有红烧肉的味道、炒青菜的味道、还有消毒水的味道——食堂每天都要消毒,说是有非典,但其实非典还没来,要到明年才会来。
张弛果然买了两份红烧肉,一人一份。赵山河看着碗里那几块红亮亮的肉,喉咙发紧。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上次吃肉,还是暑假在家的时候,母亲杀了一只鸡,说是给他补身体。那只鸡很瘦,没什么肉,但汤很鲜,他喝了两大碗。
“吃啊!”张弛催促,“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山河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味很浓。他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你又来了。”张弛叹气,“赵山河,你能不能别这么感性?吃个肉都能哭。”
“我没哭。”赵山河吸了吸鼻子,“是辣得。”
“红烧肉又不辣。”
“那就是太烫了。”
张弛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的人都看过来。赵山河也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但心里暖。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校园照得昏黄。有人在操场上弹吉他,唱的是《同桌的你》,跑调跑得离谱,但唱得很投入。
“赵山河。”张弛突然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打算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张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卖贴纸和海报。F4的、周杰伦的、《流星花园》的,现在这些可火了。我从批发市场进货,两块钱一张,卖五块钱,一张赚三块。一天卖十张,一天就赚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九百块!”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全是光,像看到了金矿。
“你不怕被老师抓到?”赵山河问。
“怕什么?”张弛满不在乎,“我又不偷不抢。再说了,这叫勤工俭学,懂不懂?老周应该表扬我才对。”
赵山河笑了。他突然有点羡慕张弛,羡慕他的乐观、他的胆子、他那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心态。
“你要不要一起干?”张弛问,“我出货,你出人,利润五五分。”
“我不会卖东西。”
“很简单,你就往那一站,有人来问你就说‘五块钱一张,十块钱三张’,完事儿。”
赵山河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是好好读书吧。”
“你这人,没劲。”张弛拍了拍他,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种欣赏,“不过你说得对,读书才是正事。等我赚钱了,我请你吃饭。”
“你已经请了。”
“那就再请。”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互道晚安。赵山河上楼,推开宿舍的门,室友们都在,有人在洗脚,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打电话。他爬到上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飞的鸟。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父亲的脸、母亲的声音、李默的两千块钱、张弛的红烧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硬,里面装的是荞麦壳,是他妈亲手缝的。枕头上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晒过的,很香。他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爸。”他在心里说,“你会没事的。”
第二天早上,赵山河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平时早读课,大家要么在背书,要么在聊天,要么在补昨晚的作业。但今天,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怪怪的。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头假装看书,有人冲他笑了笑,笑得很不自然。
“怎么了?”他问同桌。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马骏,性格内向,平时不怎么说话。他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你家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赵山河的心一沉:“谁说的?”
“不知道。”马骏说,“反正大家都在传。”
赵山河坐下来,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但他的耳朵竖着,能听到后面的议论声。
“听说他爸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
“他们家本来就穷,这下更惨了……”
“听说他想辍学……”
“真的假的?他成绩那么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没钱还不是白搭……”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赵山河的心上。他把课本举高一点,挡住脸,手指在发抖。
讲台上,英语课代表在领读,大家跟着念:“My name is Han Meimei, what's your name...”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念得很响,有人滥竽充数,有人在底下传纸条。
赵山河的嘴巴在动,但没发出声音。他在想,是谁传出去的?昨晚他只跟老周、李默、张弛说过。老周不会说,李默不会说,张弛……也不会说吧?张弛虽然话多,但不是大嘴巴。
正想着,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他抬头,看见苏晓蔓站在他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T恤,上面印着Hello Kitty,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像个洋娃娃。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她。
“赵山河。”她说,“你别听那些人瞎说。”
“我没听。”他说。
“你眼睛都红了。”
“我没红。”
苏晓蔓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赵山河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苏晓蔓”三个字,字迹很漂亮,圆圆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手机号。那时候学生有手机的不多,苏晓蔓有,她爸给她买的,诺基亚的,可以玩贪吃蛇。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晓蔓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别想辍学的事。你要是辍学了,我跟谁抢第一名去?”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没考过第一名,第一名永远是陈启明的,他最多考过第三。苏晓蔓这是在安慰他,用她自己的方式。
早读课结束,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黄,四十多岁,发际线很高,说话喜欢引经据典。他走进教室,放下教案,推了推眼镜,说:“上课之前,我说个事。”
全班安静下来。
“咱们班赵山河同学家里遇到了一些困难。”黄老师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作为同学,我们应该做点什么。今天下午班会课,我们会组织一次募捐,希望大家量力而行,能帮多少帮多少。”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赵山河低下头,脸烧得厉害。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当成“可怜人”的感觉。他不想要别人的同情,更不想要别人的施舍。但他知道,黄老师是好意,老周是好意,大家都是好意。
“赵山河。”黄老师说,“你别有压力。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赵山河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黄老师”,然后就坐下了。
整个上午,赵山河都浑浑噩噩的。课上完了,笔记记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听了什么。脑子里全是下午班会课的事,他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捐,能捐多少,够不够爸的手术费。
午饭时间,他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桌上,桌面上刻满了字,有“早”字,有“奋斗”字,有“XX爱XX”字,还有一句“考不上大学就去死”。他伸出手指,描着那句“奋斗”,一笔一划,很用力。
门被推开了。
林晓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她把饭盒放在他桌上,说:“给你带的。”
“我不饿。”
“你骗人。”林晓月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早饭都没吃。”
赵山河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两块排骨。排骨很大,肉很多,一看就是特意挑的。
“你做的?”他问。
“我让我妈做的。”林晓月说,“我跟她说,我同学家里出了点事,需要补补。我妈就做了。”
赵山河看着那两块排骨,喉咙发紧。
“林晓月。”他说,“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晓月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
“我怎么值得了?”
“你成绩好,人踏实,不偷不抢不装。”林晓月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你上次帮我搬书,帮王雪修自行车,帮老周打扫办公室。你对谁都好,所以大家也对你好。”
赵山河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很香。他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林晓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他手边,然后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赵山河,你别辍学。你要是辍学了,我就少了一个可以借笔记的人。”
赵山河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擦了擦脸,继续吃饭。排骨很好吃,西红柿炒蛋很下饭,青菜很脆。他把饭盒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的班会课,老周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
“同学们,今天班会课的主题是——‘我们是一家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咱们班赵山河同学的家里遇到了一些困难。他父亲在工地上摔伤了腿,需要动手术,但包工头跑了,医药费没着落。”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
“赵山河同学来自大别山区,是国家贫困县。他能考上一中,是全村的骄傲。他平时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是我们班的榜样。现在他家里有难,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老周从讲台上拿起一个红色的募捐箱,箱子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爱心捐款”四个字,字迹很工整,是老周的手笔。
“我带头。”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进箱子里,“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然后是陈启明。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到讲台前,把信封放进募捐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动作很郑重,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捐五百。”他说。
全班哗然。五百块,在那个年代,对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一个月的伙食费也就两百块,五百块够吃两个多月了。
“陈启明,你捐那么多?”有人问。
陈启明回到座位上,坐下来,说:“赵山河是我同桌,也是我朋友。朋友有难,能帮多少帮多少。”
林晓月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高大。不是个子高,是别的什么高。
然后是王雪。她走到讲台前,把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进箱子里。她的脸红了,小声说:“对不起,我只有这么多。”
“不少了。”老周说,“心意最重要。”
张弛捐了五十块,刘洋捐了三十块。其他同学也陆续上台,有捐二十的,有捐十块的,有捐五块的,甚至有人捐了两块、一块。钱不多,但每个人都捐了,连平时最抠门的马骏都捐了五块。
最后是李默。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募捐箱。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李默,你捐了多少?”有人问。
“别问。”李默说,转身回到座位上。
老周打开信封,数了数,脸色变了。他把信封重新封好,放在一边,没说什么。
但有人看到了。坐在前排的苏晓蔓看到了,里面是一叠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甚至还有一毛的。老周数了半天,说了一句:“八十七块三毛。”
全班安静了。
八十七块三毛,对陈启明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李默来说,可能是他一个月的早餐钱。他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父亲早逝,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奶奶瘫在床上。这八十七块三毛,不知道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还是他放学后打工挣的。
赵山河坐在座位上,浑身在抖。他看着同学们一个个上台,把钱放进那个红色的箱子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修路,每家每户都要出钱。他家没钱,他爸就出工,扛石头、挖土方,干了一个月。路修好了,他爸的腰也伤了。后来一到阴天就疼,疼得直不起腰。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山河,你是咱村第一个考上一中的,你不能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希望,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那种光。
他想起自己来江城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村长拉着他的手说:“山河,你是咱村的骄傲,好好读书,给咱村争光。”他的小学老师也来了,塞给他五十块钱,说“买点好吃的”。
他想起这些,眼泪就止不住了。
“赵山河。”老周在讲台上喊他。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对全班同学。
四十二个人,四十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想说谢谢,但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他想说“我会还的”,但也说不出来。他想说“我不会辍学的”,还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深,很用力,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他的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
“啪嗒。”一滴。
“啪嗒。”又一滴。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山河,别哭。你是男子汉。”
赵山河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谢谢大家。这些钱,我会还的。”
“不用还。”陈启明说。
“必须还。”赵山河的声音很硬,“这是我的原则。”
全班又安静了。然后,有人鼓掌,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最后全班都在鼓掌,掌声雷动,把窗外的蝉鸣都盖住了。
赵山河站在讲台上,听着那些掌声,心里突然很安静。
他知道,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他都不是一个人了。
班会课结束后,老周把赵山河叫到办公室。
“钱数了,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毛。”老周把账本推给他看,“这是明细,每一笔都记了。”
赵山河看着那个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金额:
陈启明,500元。
李默,87.3元。
张弛,50元。
刘洋,30元。
王雪,10元。
林晓月,20元。
苏晓蔓,100元。
……
他一条一条地看,把每一个名字都记在心里。
“这些钱,加上学校的困难补助,应该够你爸的手术费了。”老周说,“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好好读书,就是对大家最好的回报。”
“周老师。”赵山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想给同学们写封感谢信。”
“应该的。”老周说,“写好了我给你复印,每人发一份。”
赵山河回到教室,拿出纸和笔,趴在桌上写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他想说很多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太轻了,承诺的话太重了。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直到晚自习结束。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他把信交给老周,老周看了,沉默了很久,说:“写得很好。”
然后他拿起笔,在信的下面加了一行字:
“我们是一家人。”
第二天,这封信被复印了四十三份,每人一份。赵山河把原件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旁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爱心榜”,列着每一个捐款人的名字和金额。
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有人看了会笑,有人看了会沉默,有人看了会偷偷抹眼泪。
苏晓蔓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突然对身边的王雪说:“王雪,你说,如果我们以后分开了,还会记得这些事吗?”
“会吧。”王雪说,“有些事,忘不了。”
“比如?”
“比如今天。”王雪说,“比如这个教室,比如这些人。”
苏晓蔓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想起陈启明捐的五百块钱,想起李默的八十七块三毛,想起赵山河鞠躬时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像一部电影,一帧一帧地放。
她想,这就是青春吧。有眼泪,有欢笑,有困难,有温暖。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有藏不住的善良。
晚上,赵山河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站在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前,手里拿着电话卡,深吸一口气,把卡插进去。
“妈。”他说,“手术费够了。”
电话那头,母亲愣了一下:“够了?哪来的?”
“学校捐的。”赵山河说,“同学们凑的。”
母亲没说话,但赵山河听到了她的哭声。那种压抑的、不想让人听到的哭声,像风穿过破旧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
“妈,你别哭。”赵山河说,“我会好好读书的,以后挣了钱,还给大家。”
“山河。”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是好孩子。你爸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妈,你跟爸说,让他好好养伤。等我放假了,就回去看他。”
“好。”
挂了电话,赵山河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半空中。他想起了李默说的那句话——“活着就行”。
以前他觉得这话太丧了,活着就行?活着怎么行?人活着得有梦想,得有追求,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对得起那些对你好的人。
但现在他觉得,李默说得对。活着就行。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把欠的债还清,把想说的话说完,把想做的事做完。
他把电话卡拔出来,揣进口袋,往宿舍走去。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看见李默坐在双杠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萤火虫。
“李默。”他喊了一声。
李默回过头,看见他,把烟掐了:“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赵山河走过去,站在双杠下面,“谢谢你。”
“谢什么?”
“那八十七块三毛。”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我奶奶给的。她说让你好好读书。”
赵山河愣住了:“你奶奶?”
“嗯。”李默从双杠上跳下来,“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让我爸读书。所以她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因为没钱辍学。”
赵山河看着李默,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井水,看不见底。
“李默。”赵山河说,“你奶奶是个好人。”
“嗯。”李默说,“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说让我好好读书,我没做到。”
赵山河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像老周拍他那样。
李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得很淡:“走吧,回宿舍。明天还要上课。”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赵山河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移到头顶了,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想,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天早上,赵山河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是陈启明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赵山河,你爸的手术费,我包了。不够的找我。”
下面还加了一行:“不用还。但如果你非要还,那就考个全班第一给我看。”
赵山河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夹在课本里,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开始预习。
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声很清脆,像在唱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课本上,照在那张折好的纸条上,照在他那双开胶的运动鞋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想。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