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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选择   赵山河 ...

  •   赵山河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李默的两千块。信封被他攥了一路,边角都皱巴巴的了,上面的“赵山河”三个字被汗水洇湿,模糊成了一团蓝色的云。他的手指印留在信封上,一个挨一个,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这一路的心跳和犹豫。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偶尔闪一下,闪得人眼睛发酸。黑板上写着明天的课程表,粉笔字有些已经模糊了,数学老师留下的几道函数题还挂在角落里,像几个等待答案的问号。
      老周站在讲台旁边,正在翻一本教学参考书,书页很旧了,边角卷起来,贴满了黄色的便签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山河,眼镜滑到鼻尖上,目光越过镜框看着他。
      “山河?”老周放下书,“你爸那边怎么样?”
      “手术定在下周一。”赵山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陈启明的两万块到账了,够了。”
      老周点了点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衣角上有粉笔灰,擦完之后镜片上反而多了一层白雾,他又哈了口气,重新擦了一遍。
      “那就好。”老周说,“那就好好读书,别想太多。”
      赵山河走进教室,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像踩在空心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有回音。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走过去要经过整间教室。他低着头,不敢看两旁的同学,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冲他笑了笑。
      林晓月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正在看一本《萌芽》杂志。她抬起头,看见赵山河手里的信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杂志。但她手里的杂志没有再翻过页,她的目光停在同一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王雪坐在林晓月旁边,正在做英语题。她的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她没抬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C”选项上戳出一个蓝色的圆点,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滴正在扩散的墨。
      张弛坐在最后一排,正趴在桌上睡觉。他的课本立起来挡在前面,像一个迷你的屏风,屏风上写着“物理”两个大字,字迹潦草,像鬼画符。他听到脚步声,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到赵山河,又闭上了。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刘洋坐在张弛旁边,正在看一本C语言的书。书很厚,像砖头一样,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C程序设计语言”。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滑动,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读,又像在默念。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赵山河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赵山河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把信封塞进抽屉里,和李默的、苏晓蔓的、张弛的、刘洋的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三个信封了——牛皮纸的、粉色的、白色的,再加上今天这个,四个。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好,像码砖头一样,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写满名字的那一页。
      陈启明:20000元(借款)
      李默:2000元(借款)
      苏晓蔓:500元(心意)
      张弛:50元(借款)
      刘洋:50元(借款)
      王雪:10元(捐款)
      周明远老师:200元(心意)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行:
      李默:2000元(借款)——等等,这已经是第二笔了?他愣了一下,翻到前面看了看——不对,李默的第一笔是今天给的,之前那两千是……他想起来了,李默之前给了他两千,但那是在山上,他家的老房子里,李默说“这是借给你的”。那两千已经记过了,今天这两千是第二笔。
      他重新看了一遍,没错,第一笔是李默在山上给他的,两千。第二笔是刚才在走廊上,李默塞给他的,又两千。一共四千。
      他拿起笔,把原来那行划掉,改成:
      李默:4000元(借款,分两笔,第一笔2000元于X月X日,第二笔2000元于X月X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他把日期也写上了,精确到几月几日。他不想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是一笔债,每一笔债都是一份情。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课本下面。然后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今天要做的页数,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是函数,求定义域。他看着题目,数字在眼前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读了五遍题目,还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的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李默的话——“你心里那本账,我都知道。”
      李默说得对,他心里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钱,每一个人,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他脑子里,像刀刻的一样,怎么也抹不掉。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把这些数字加一遍,一遍又一遍,加到困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加完那些数字之后,心里突然没那么重了。不是因为数字变小了,而是因为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变了。以前他觉得那些数字是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他觉得那些数字是砖,砌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墙。那堵墙很厚,很结实,可以挡住风,挡住雨,挡住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赵山河。”有人在旁边叫他。
      他抬起头,是王雪。王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子很大,橙黄色的皮上还有几片绿叶,叶子很新鲜,绿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给你。”王雪把橘子放在他桌上,“我妈从老家带来的,很甜。你爸做手术,要补充维生素。”
      赵山河看着那个橘子,喉咙发紧。他已经从王雪这里拿了很多东西了——十块钱捐款,一袋橘子,还有刚才那句话——“你爸做手术,要补充维生素”。每一件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很重。
      “王雪。”他说,“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了。”
      “那是心意。”王雪说,“心意不是用多少来衡量的。”
      赵山河看着她的眼睛。王雪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盏小灯,灯芯是黑色的,外面包着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脸上有几点雀斑,不多,零零星星地分布在鼻梁两侧,像撒上去的金粉。
      “谢谢。”他说。
      “不客气。”王雪笑了一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赵山河把橘子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橘子有一股清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是淡淡的、清新的、像雨后空气的味道。他把橘子放进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硌着大腿。他不打算吃,他想留着,留到明天,后天,大后天,留到实在不能留了再吃。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橘子,这是一份心意。心意是不能随便吃的。
      晚自习结束后,赵山河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改作文。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作文本上画着圈圈叉叉,偶尔停下来,在旁边写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得像天书。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读,又像在念叨。
      “周老师。”赵山河站在门口。
      老周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山河?进来进来。”
      赵山河走进去,在老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很小,只有十来个平方,但塞了六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作业本、试卷、教辅资料,几乎看不到桌面。墙角放着一个旧饮水机,水桶里的水只剩一个底儿,加热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大蚊子在叫。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还有一张“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了又粘。
      “周老师。”赵山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放在老周面前,“这是我记的账。所有借我钱的人,所有捐款的人,我都记在上面了。”
      老周拿起笔记本,看了看。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篇重要的文章。他看到了陈启明的两万,看到了李默的四千,看到了苏晓蔓的五百,看到了张弛和刘洋的一百,看到了王雪的十块,看到了自己的两百,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同学——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赵山河。
      “山河。”老周说,“你记这些,我不反对。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这些人帮你,不是要你还钱,是要你成才。你成才了,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我知道。”赵山河说,“但我还是要还。这是原则。”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灯光下,赵山河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下巴尖尖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在眼眶里,怎么也灭不了。
      “行。”老周说,“你要还,就还。但你别因为这个耽误了学习。你爸的手术费已经够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读书,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到那时候,你想还多少还多少。”
      赵山河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口袋。他站起来,准备走。
      “山河。”老周叫住他。
      赵山河回头。
      “你爸的手术,我帮你问了。”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是老周的手笔,“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姓刘,是我同学。我跟他说了你家的情况,他说可以减免一部分费用,还能帮你爸申请医疗救助。你回去跟你妈说,让他们放心来。”
      赵山河接过那张纸,手在抖。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像一块铁。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个笔记本放在一起。
      “周老师。”他说,声音在抖,“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老周摆了摆手,“我是你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赵山河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有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把楼梯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架通往黑暗的梯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校门口的流浪狗还是附近居民养的。更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江城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像有人在用冰凉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他突然想起李默的话——“活着就行。”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太丧了,活着就行?活着怎么行?人活着得有梦想,得有追求,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对得起那些对你好的人。但现在他觉得,李默说得对。活着就行。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把债还清,把恩报了,把书读完,把大学考上,把工作找到,把父母接到城里,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转身往宿舍走去,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腰杆比以前直了一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后,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给了他钱,给了他信心,给了他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他要对得起那些人。
      一定要。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已经睡了。
      赵山河摸黑爬到上铺,衣服也没脱,就那么躺下来。枕头还是那个荞麦壳枕头,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口袋里的信封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让它们硌着。那是一种很实在的感觉,像有人在拍他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算那些数字。但这一次,他不觉得累了。那些数字不再是压在他心上的石头,而是一块块砖,砌在一起,变成一堵墙。那堵墙很厚,很结实,可以挡住风,可以挡住雨,可以挡住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上铺的学长留下的,地图上画了很多红圈,是学长想去的地方——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香港、纽约、伦敦。
      赵山河看着那些红圈,突然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去这些地方。不是去旅游,是去生活,去工作,去扎根。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站在那些城市的最高处,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想起今天——十七岁,高一,欠了一屁股债,但心里很踏实。
      因为有人在他身后。
      那些人,是他的同学,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
      那些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沉入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楼上,脚下是整座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江城,是他的家乡,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不是做梦,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赵山河比平时起得更早。
      宿舍的灯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室友们还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声音含混不清,像在水里说话。
      赵山河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开灯,摸黑穿好衣服。他的衣服就那几件,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件是哪件——校服、校服、还是校服。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然后拿起脸盆和毛巾,去水房洗漱。
      水房在走廊尽头,灯是声控的,他咳嗽了一声,灯亮了,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等了一会儿,等手适应了温度,才开始洗脸。他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脸上,热热的——不对,凉凉的,毛巾的温度比手还低,贴在脸上像贴了一块冰。
      他洗了脸,漱了口,把毛巾叠好,放回脸盆里。然后对着水房墙上那面破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右下角碎了一块,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把他的脸切割成好几块。他看到自己的眼睛有点肿,是昨天哭的。他用冷水拍了拍眼眶,肿消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赵山河。”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是张弛。张弛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一长一短,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
      “你起这么早?”赵山河问。
      “睡不着。”张弛打了个哈欠,“一想到你爸要做手术,我就紧张。”
      “又不是你爸。”
      “你爸就是我爸。”张弛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包子,塞到赵山河手里,“吃,肉包子,热乎的。”
      赵山河看着手里的包子,包子很大,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很整齐,像一朵盛开的花。包子皮上还有一点面粉,白白的,像撒了一层霜。他用手指捏了捏,包子很软,陷下去一个坑,又弹回来。
      “你买的?”他问。
      “嗯。”张弛说,“校门口那家,排队排了十分钟。”
      “多少钱?”
      “别问钱。”张弛咬了一口包子,汤汁从嘴角流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问钱伤感情。”
      赵山河没再说话,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很香,有姜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胡椒的辣味,汤汁在嘴里爆开,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你又来了。”张弛叹气,“赵山河,你能不能别这么感性?吃个包子都能哭。”
      “没哭。”赵山河吸了吸鼻子,“是烫的。”
      “包子又不烫。”
      “那就是辣得。”
      “肉包子又不辣。”
      赵山河没再辩解,低头吃包子。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其实不是品尝,是舍不得。一个包子五毛钱,对张弛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是一顿早餐。他不舍得吃得太快,不舍得让那个味道消失得太快。
      两人吃完包子,一起往教学楼走去。天还没亮,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梧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个好朋友。
      “赵山河。”张弛突然说。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赵山河想了想,说:“同济。土木工程。”
      “同济?”张弛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好学校。”
      “我知道。”赵山河说,“但我能考上。”
      “你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赵山河说,“是没有退路。”
      张弛沉默了。他看了看赵山河,赵山河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格外醒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张弛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赵山河的心上,也推着他往前走。
      “赵山河。”张弛说,“你一定可以的。”
      “谢谢。”赵山河说。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分手。张弛去了理科班的教学楼,赵山河去了文科班。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铅球,铅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赵山河走进教室,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林晓月坐在她的座位上,正在看书,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红楼梦”三个字。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在日光灯下泛着栗色的光。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赵山河一眼,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王雪也在,正在擦黑板。她穿着校服,但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努力够到黑板上方的字,粉笔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赵山河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四个信封——牛皮纸的、粉色的、白色的,还有昨天张弛给的那个。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摞等待拆封的信件。他把它们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然后放回去。
      他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今天要做的页数,开始做题。第一道题还是函数,求定义域。他看着题目,这一次,数字不再跳了。他看清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每一个运算步骤。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一直写到答案出来。
      他做对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道题,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今天早上的晨光,若有若无,但它确实存在。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老周把赵山河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都是学校的领导——教导主任、副校长、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赵山河不认识。他们坐在老周的办公桌旁边,每人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池绿色的淤泥。
      “赵山河同学。”教导主任先开口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很职业,像画上去的,“你的事情,学校已经知道了。经过研究,学校决定免去你这学期的学杂费,并且为你申请国家助学金,一年一千五百元。”
      赵山河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还有。”副校长接着说,他是个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学校食堂那边,我跟他们说了,你可以去帮忙,一天管三顿饭,每个月还有两百块钱补贴。你看行不行?”
      赵山河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发白了。
      “行。”他说,声音在抖。
      “那就这么定了。”教导主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山河,你是好样的。好好读书,别辜负大家的期望。”
      赵山河鞠了一躬,很深,九十度,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谢谢老师。”他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站在走廊上,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但眼泪擦不干,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赵山河。”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是林晓月。林晓月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头发在光里变成了栗色,眼睛变成了琥珀色,整个人像一幅画。
      “你怎么哭了?”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包纸巾。
      “没哭。”他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风大,迷了眼。”
      “走廊上哪来的风?”
      赵山河没回答。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纸巾很软,很吸水,很快就被眼泪浸透了,变成一团湿漉漉的纸浆。
      林晓月看着他,没再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山河,我写了一篇文章,关于你的。”
      “关于我?”
      “嗯。”她从书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赵山河,“你看看,写得不好,别笑话。”
      赵山河接过那张纸,展开。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满了字,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她这个人一样。标题是“全村的希望”,四个字,写在最上面,用横线标出来,很醒目。
      他往下看:
      “赵山河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同学。他不爱说话,但每次说话都很认真。他不爱笑,但笑起来很好看。他的衣服总是那几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的鞋子开胶了,用胶水粘了又粘,舍不得扔。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他把每一道错题抄三遍,把每一个英语单词默写五遍。他的桌上贴着一张纸条:‘考出去,让家人过上好日子。’那张纸条已经皱了,边角翘起来,他用透明胶粘了又粘,粘了好几层。
      他是全村的希望。这不是一句空话,是真的。他的村子在大山里,从镇上要走四个小时山路才能到。他家的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每一张都是第一名。他的妈妈指着那些奖状说:‘我们家山河争气,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大学。但我希望他能。因为他值得。”
      赵山河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个笔记本放在一起。
      “林晓月。”他说,“你写得真好。”
      “真的?”林晓月的脸红了。
      “真的。”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林晓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山河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纸很薄,很软,像一片叶子,但它很重,重得让他觉得整个口袋都在往下坠。
      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文章,那是一个人的心。
      一个人的心,是最重的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山河去了食堂。
      以前他都是最后一个去,因为最后一个去可以避开排队,也可以避开那些打菜时手抖的阿姨。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去帮忙的。
      食堂在后厨旁边有一间小屋子,里面堆满了米、面、油、调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酱油和醋的味道,酸酸甜甜的,闻着就饿了。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坐在门口,正在择菜,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全是泥,但择菜的动作很麻利,一根一根,干干净净。
      “你是赵山河?”她问。
      “是。”赵山河说。
      “老周跟我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以后中午和晚上来帮忙,一个小时,帮忙打菜、收拾桌子。一天管三顿饭,月底给两百块钱。行不行?”
      “行。”赵山河说。
      “那走吧,现在就开始。”
      赵山河跟着她走进食堂。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敲着饭盆,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空气里有红烧肉的味道、炒青菜的味道、还有消毒水的味道——食堂每天都要消毒,说是有非典,但其实非典还没来。
      胖阿姨给了他一个围裙,白色的,上面印着“江城市第一中学食堂”几个红字。他把围裙系在腰上,站在打菜窗口后面,拿起一个大勺子。
      “你打菜的时候,手别抖。”胖阿姨说,“一抖就没了好东西。”
      赵山河点了点头。第一个来打菜的是一个高年级的男生,高高壮壮的,穿着篮球服,满头大汗。他把饭盆递过来,说:“红烧肉,多一点。”
      赵山河舀了一勺红烧肉,倒进他的饭盆里。勺子很大,一勺下去就是好几块,肉块很大,肥瘦相间,酱红色的,油亮亮的,看着就馋。
      “够了够了。”男生笑着说,端着饭盆走了。
      赵山河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张弛请他吃的那两次红烧肉。一次是在食堂,张弛买了两份,一人一份,他吃着吃着哭了,说“是辣得”。一次是在山上的小镇上,张弛买了三十个包子,说“有一个特别能吃的,叫赵山河”。
      他低下头,继续打菜。一勺,两勺,三勺……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因为他知道,这些菜,这些饭,这些肉,都是别人的心意。
      他不能抖。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赵山河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还款计划。
      他算了一下,从现在开始,每个月省下一百块,一年是一千二,十年是一万二,二十年是两万四。陈启明的两万,要还二十年。李默的四千,要还四年。苏晓蔓的五百,要还五个月。张弛和刘洋的一百,要还一个月。老周的两百,要还两个月。
      二十年。他从现在开始还,还到三十七岁,才能还清。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看了很久。
      三十七岁,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工作了,应该已经结婚了,应该已经有孩子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十七岁,不知道这个世界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一定会还这笔钱。
      因为这是原则。
      “赵山河。”有人在旁边叫他。
      他抬起头,是陈启明。陈启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这道题怎么做?”陈启明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我做了半天没做出来。”
      赵山河看了看那道题,是函数题,求最大值。他想了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步骤,然后把草稿纸推到陈启明面前。
      “先求导,再令导数为零,解出极值点,然后代入原函数,比较大小。”他说。
      陈启明看了看草稿纸,又看了看题目,突然笑了。
      “赵山河,你数学这么好,以后肯定能考上同济。”
      “你也好。”赵山河说,“你是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有什么用?”陈启明在他旁边坐下来,“又不会做函数题。”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的已经开始落了,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
      “赵山河。”陈启明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建筑师。”赵山河说,“盖很多房子,让穷人也能住上好房子。”
      陈启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做到的。”他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坚持的人。”陈启明说,“坚持的人,不会输。”
      赵山河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心里知道,陈启明说得对。
      坚持的人,不会输。
      放学后,赵山河去食堂帮忙。
      食堂里人很多,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聊天,有人看书,有人用MP3听歌。赵山河站在窗口后面,手里拿着大勺子,一勺一勺地打菜。他的手很稳,每一勺都打得满满的,从不手抖。
      “同学,你新来的?”一个女生问他。
      “嗯。”他说。
      “你打菜打得真多。”女生笑了,“不像以前那个阿姨,一勺下去,肉全抖没了。”
      赵山河没说话,继续打菜。
      排到张弛的时候,张弛把饭盆递过来,冲他挤了挤眼睛:“兄弟,多给我点肉。”
      赵山河舀了一勺红烧肉,倒进他的饭盆里。勺子很大,一勺下去就是五六块,肉块很大,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够不够?”赵山河问。
      “够了够了。”张弛笑着说,“你这是以权谋私啊。”
      “那你别吃。”
      “吃吃吃,谁说我不吃了?”张弛端着饭盆跑了。
      赵山河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笑了。
      排到刘洋的时候,刘洋把饭盆递过来,没说话。赵山河给他打了米饭、炒青菜、番茄炒蛋,最后加了一块红烧肉。
      “够了。”刘洋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太瘦了,多吃点。”赵山河说。
      刘洋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端着饭盆走了。
      排到林晓月的时候,林晓月把饭盆递过来,笑了笑:“赵山河,你辛苦了。”
      “不辛苦。”赵山河给她打了米饭、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没有肉。
      “你怎么不给我肉?”林晓月问。
      “你不爱吃肉。”赵山河说,“你说过,肉太腻。”
      林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赵山河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林晓月的脸红了,端着饭盆走了。
      赵山河继续打菜,一勺一勺,一盆一盆。他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因为他知道,他在做的,不只是一份工作。
      他在还债。
      用双手,用汗水,用心。
      晚上,赵山河回到宿舍,拿出笔记本,把今天在食堂帮忙的事记了下来。
      “X月X日,第一天在食堂帮忙。打了两个小时菜,手很酸,但很开心。管了三顿饭,晚上吃的红烧肉,很好吃。月底会有两百块,可以存起来还债。”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几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高三(2)班李向阳,2000年6月”。李向阳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也睡过这张床,也看过这片天花板,也想过未来的事。
      也许李向阳已经考上了大学,也许已经工作了,也许已经结婚了,也许已经有了孩子。也许他已经忘了这张床,忘了这片天花板,忘了那些失眠的夜晚。
      但赵山河不会忘。
      他会记住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记住每一个借他钱的人,记住每一个给他打饭的人,记住每一个对他笑的人。
      他会记住这些,记一辈子。
      然后,他会用一辈子去还。
      不是还钱,是还情。
      情,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
      也是最暖的东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赵山河看着那根银线,突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老周说的,在办公室里,在他最难过的时候。
      老周说:“赵山河,你不是一个人。”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同学,有老师,有朋友,有那些愿意帮他、信他、等他的人。
      他有希望。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沉入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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