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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现实差距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江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丝细密,像无数根透明的针从天而降,扎在操场上、扎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扎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桂花残存的香气——甜得发腻,又带着一丝腐烂的气息,像一段已经结束却还在心里发酵的感情。
      林晓月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攥着成绩单,雨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鞋头已经变成深灰色,但她没在意。她的眼睛盯着成绩单上那一行数字——年级第十二名,班级第六名。她看了好几遍,好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或者是在确认这不是别人的成绩。
      语文年级第一,作文满分。这是她最骄傲的,也是她爸最不看重的。数学一百一十分,比上次进步了五分,但离她爸要求的“一百二十以上”还差十分。英语一百零五分,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像一个平庸的人,既不让人惊喜,也不让人失望。文综两百二十分,中等偏上,没有什么亮点,但也不拖后腿。
      总分五百八。
      她想起她爸说的话——“北师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六百三,你现在的总分才五百八,差了五十分。”五十分,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一分可能是十道数学题,可能是五十个英语单词,可能是一整篇文综的论述题。一分一分地攒,要攒到什么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她撑开伞,走进雨里。伞是蓝色的,用了两年了,伞面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雨水顺着裂缝渗进来,滴在她的书包上。她把书包转到胸前,用身体护着。书包里有她正在写的小说本,已经写了十几页了,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心血。
      走到校门口,她看到陈启明站在传达室屋檐下。
      他穿着校服,但校服没扣扣子,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头发有点湿,额前的几缕贴在额头上,像刚洗过脸没擦干。手里拿着成绩单,正在看,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好像在默念什么。他的旁边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戳在地上,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
      林晓月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她问。
      陈启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成绩单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年级第一,总分六百七十八。数学满分,英语一百四十八,语文一百三十,文综两百七。
      “你考了六百七十八?”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比上次低了三分。”
      “低了三分你就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他说,“是觉得还可以更好。”
      林晓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考了五百八,他考了六百七十八,差了将近一百分。一百分,听起来像一座山,高到看不到顶。
      “林晓月。”他说。
      “嗯。”
      “你考了多少?”
      “五百八。”她说,声音很小。
      “不错。”他说,“比上次进步了。”
      “进步了三名而已。”她说,“离前十还差两名。”
      “两名而已。”他说,“下次就追上来了。”
      林晓月看着他,觉得他说得轻松。对他来说,考第一是常态,考第二就是失败。而对她来说,考进前十就是胜利,考进前五就是奇迹。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两名,不是一百分,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天赋?是努力?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他说,“一起进去。”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走在校园里。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他们的脚步踩在水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教学楼门口扫地,扫把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音。食堂的灯还亮着,几个女生在门口吃早餐,手里拿着包子和豆浆,嘴里冒着白气。
      “陈启明。”林晓月说。
      “嗯。”
      “你觉得我考得上北师大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为什么?”
      “因为你够努力。”他说,“而且你聪明。”
      林晓月笑了,笑得很苦。她不知道他说的“聪明”是什么意思,是安慰她还是真的这么觉得。但她宁愿相信是真的。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王雪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表情有点复杂。她的成绩是年级三十八名,班级第十五名,总分五百六十八。不高不低,不好不坏,刚好卡在中间。她的辣条放在桌上,还没开封,这说明她的心情不太好——因为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在上课前就把辣条吃完;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留着,等下课再吃,作为一种奖励。
      “晓月。”王雪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考了多少?”
      “五百八。”林晓月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
      “年级呢?”
      “十二。”
      “不错啊!”王雪说,“比上次进步了。”
      “进步了三名而已。”林晓月说,“离前十还差两名。”
      “两名而已。”王雪说,“下次就追上来了。”
      又是这句话。林晓月看着王雪,觉得她和陈启明好像商量好了一样,说的话都一样。
      “你呢?”林晓月问,“你考了多少?”
      “五百六十八。”王雪说,“年级三十八。”
      “不错啊。”
      “不错什么?”王雪叹了口气,“我妈说至少要考进前三十,不然就扣我零花钱。”
      “你妈还管这个?”
      “管。”王雪说,“我妈什么都管。成绩、零花钱、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连我吃辣条都要管。”
      林晓月笑了:“你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王雪说,“但有时候我觉得,她不是为我好,是为她自己好。她想让我变成她想让我变成的人,不是我自己的样子。”
      林晓月看着她,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很多父母都是这样,不是不爱孩子,而是不知道怎么爱。他们把自己的期望强加给孩子,以为那就是爱,其实是一种绑架。
      赵山河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成绩单,他的手指在成绩单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的成绩是年级第三名,总分六百三十五。数学一百四,英语一百一十五,语文一百二,文综两百六。他的英语是短板,比上次进步了五分,但还是不够。他想考同济,英语至少要一百二以上。差五分,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
      他的桌上贴着一张纸条——“考出去,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纸条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次,但字迹还很清晰,因为他在上面描了好几遍。
      “山河,你考得怎么样?”王雪问。
      “还行。”赵山河说,“年级第三。”
      “第三?”王雪瞪大了眼睛,“你这么厉害?”
      “英语太差了。”赵山河说,“才一百一十五。”
      “一百一十五还差?”王雪说,“我才考了九十。”
      赵山河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成绩单。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好像在算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他在算自己离同济还有多远——总分够了,但英语不够。他需要把英语提高十分,才能稳稳地考上。十分,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
      张弛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表情很轻松。他的成绩是年级八十九名,总分四百八十九。不高,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的生意——他已经在学校卖出了三台电脑,赚了一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他赚的第一桶金,他相信这只是开始。
      “张弛,你考了多少?”有人问。
      “四百八十九。”张弛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着急?”
      “急什么?”张弛说,“我又不考清华北大。”
      “那你考什么?”
      “深职院。”张弛说,“市场营销。”
      “深职院?那不是大专吗?”
      “大专怎么了?”张弛说,“大专也能赚钱。比尔·盖茨还没上完大学呢。”
      那人笑了,没再说什么。
      刘洋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成绩单,他的成绩是年级五十二名,总分六百五十一。数学满分,英语一百四,语文一百一,理综两百八。他的语文是短板,拖了后腿。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的代码。他写的那个刷积分程序已经在好几个论坛上跑起来了,每天能刷几千分,能卖几十块钱。钱不多,但他觉得这是一种证明——证明他的技术有用,证明他能靠代码赚钱。
      “刘洋,你考了六百五十一?”张弛凑过来,“牛逼啊。”
      “语文太差了。”刘洋说,“才一百一。”
      “一百一还差?”张弛说,“我才考了九十。”
      刘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成绩单。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代码。他昨晚写了一个新功能,但有个bug一直没找到,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bug,没心思管成绩。
      苏晓蔓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表情有点复杂。她的成绩是年级九十名,总分五百一。不高不低,不好不坏,刚好卡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她不在乎成绩,她在乎的是陈启明。但陈启明不在乎她,他在乎的是林晓月。
      她看了一眼陈启明,他正低着头看书,好像成绩跟他没关系。她又看了一眼林晓月,她正跟王雪说话,脸上带着笑。苏晓蔓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水面上泛起涟漪,但潭底还是安静的。
      她叹了口气,把成绩单塞进桌肚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补了一下唇彩。嘴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但她的眼睛是暗的。
      李默的座位空着。
      他的成绩单被扔在桌上,没人看。因为没什么好看的——年级三百二十名,总分三百八。全班倒数第一。他的语文六十,数学五十,英语四十,文综一百八。每一科都是倒数,每一科都是红灯。
      他的同桌是一个叫王浩的男生,平时跟他没什么交情。王浩看了一眼成绩单,摇了摇头,把成绩单放回桌上,没说什么。
      李默不在教室。他不知道去哪了,也没人问。老周点名的时候看了他的空座位一眼,叹了口气,在点名册上打了个勾——意思是“已知缺席”,不是“无故缺席”。老周对他总是网开一面,也许是因为知道他家的情况,也许是因为知道管了也没用。
      林晓月看着李默的空座位,心里有点难受。她想起他的成绩,想起他说“活着就行”。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但她觉得,他一定很难受。只是他不说。
      下课铃响了。
      林晓月站起来,走到李默桌前,拿起他的成绩单,看了一眼。三百二十分,全班倒数第一。她的心揪了一下,把成绩单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走廊上,苏晓蔓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发短信。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心情不好。
      “苏晓蔓。”林晓月走过去,“你没事吧?”
      苏晓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没事。”
      “你考了多少?”
      “五百一。”苏晓蔓说,“年级九十。”
      “不错啊。”
      “不错什么?”苏晓蔓笑了,笑得很苦,“我妈说至少要考进前五十,不然就让我回上海。”
      “你不想回上海?”
      “不想。”苏晓蔓说,“我想留在江城。”
      林晓月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想留在江城,不是因为江城有多好,而是因为陈启明在这里。她喜欢他,喜欢到愿意留在一个她不喜欢的地方,喜欢到愿意忍受她妈的压力,喜欢到愿意做一个自己不想做的人。
      “苏晓蔓。”林晓月说。
      “嗯。”
      “你喜欢陈启明,对吗?”
      苏晓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全班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我贱。”苏晓蔓笑了,笑得很苦,“因为我不甘心。因为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他总有一天会喜欢我。”
      林晓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他不会的”,但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那会伤害她。她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人”,但也说不出口,因为这话太虚伪了。
      “苏晓蔓。”她最后说。
      “嗯。”
      “你会找到更好的人。”
      苏晓蔓看着她,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林晓月说,“我说的是实话。”
      苏晓蔓没说话,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但这一次,它不像一个快乐的钟摆,而像一个疲惫的钟摆,在重复着没有意义的摆动。
      林晓月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中午,食堂。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抹布盖在头顶。空气很闷,闷得让人没胃口。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因为很多人懒得走那么远,直接在教室吃泡面了。泡面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教学楼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最浓,像炸弹一样炸开,到处都是。
      林晓月和王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分着吃,吃得很慢,因为不饿,也因为不想吃得太快。
      “晓月。”王雪说,“你说李默为什么考得那么差?”
      “不知道。”林晓月说,“也许他不想学。”
      “他以前成绩很好的。”王雪说,“我听说他初中的时候年级前十,还拿过竞赛奖。”
      “那为什么到了高中就变了?”
      “因为他爸的事。”王雪说,“他爸在他初中的时候死了,工地上出的事。从那以后,他就不学习了。”
      林晓月愣住了。她不知道李默的爸爸死了。她只知道他家很穷,他妈妈在服装厂上班,他奶奶瘫在床上。但她不知道他爸爸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听说的。”王雪说,“老周说的。”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饭是白的,一粒一粒的,像小小的珍珠。她用筷子拨了拨米饭,夹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王雪。”她说。
      “嗯。”
      “你说李默是不是很难过?”
      “肯定难过。”王雪说,“但他不说。”
      林晓月想起李默说的“活着就行”。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消极,很悲观,很没出息。但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不是消极,不是悲观,不是没出息。而是一种无奈,一种认命,一种“不管生活给我什么,我都接着”的坚韧。
      “我想帮他。”林晓月说。
      “怎么帮?”
      “不知道。”林晓月说,“但我想帮他。”
      王雪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林晓月说,“是……觉得他可怜。”
      “可怜?”王雪说,“他不需要可怜。”
      “那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在乎他。”王雪说,“不是可怜,是在乎。”
      林晓月看着她,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食堂另一头,赵山河一个人坐着。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面条,面条是素面,没有浇头,只有几根青菜和一点酱油。他用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的吃相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味什么。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面条,而是在看成绩单。成绩单被他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旁边,他时不时看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
      他的英语是一百一十五分,离目标还差五分。五分,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他需要背更多的单词,做更多的阅读理解,听更多的听力材料。他需要把每天的学习时间延长一个小时,从十二点睡变成一点睡。他需要更努力,更拼命,更不要命。
      但他不怕。
      他只怕自己不够努力。
      “山河。”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起头,王雪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餐盘。
      “可以坐这里吗?”她问。
      “可以。”他说。
      王雪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她的餐盘里有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一碗汤。红烧肉的汤汁很浓,颜色很深,看起来很好吃。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太咸了。”
      “食堂的菜都咸。”赵山河说。
      “你每天都吃这个?”
      “差不多。”
      “不腻吗?”
      “习惯了。”
      王雪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苦。不是那种叫苦的苦,而是一种沉默的、无声的、一个人扛的苦。他从来不说自己苦,从来不说自己累,从来不说自己需要帮助。他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扛,默默地往前走。
      “山河。”王雪说。
      “嗯。”
      “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同济。”赵山河说,“土木工程。”
      “为什么是土木工程?”
      “因为我爸是农民工。”赵山河说,“我想学建筑,以后盖安全的房子,让农民工不再受伤。”
      王雪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湿。
      “山河。”她说。
      “嗯。”
      “你会成功的。”
      赵山河看着她,笑了:“谢谢你。”
      王雪低下头,继续吃饭。红烧肉还是很咸,但她不觉得了。因为她心里是甜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黄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念了一段《故都的秋》:“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磁性,像大提琴。但林晓月没在听,她在想李默。想他的成绩,想他的爸爸,想他说的“活着就行”。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她觉得,他一定很疼。只是他不说。
      “林晓月。”黄老师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
      “你来谈谈这篇文章的感受。”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这篇文章写的是孤独。不是那种一个人的孤独,而是一种……一种在人群中、在热闹中、在生活中的孤独。”
      “很好。”黄老师说,“还有呢?”
      “还有……我觉得作者写的不是秋天,而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的心情投射到秋天上,所以秋天变得清、静、悲凉。”
      “不错。”黄老师说,“坐下吧。”
      她坐下来,松了一口气。
      陈启明在旁边,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好像在笑。
      林晓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老周不在,教室里有种微妙的骚动。有人在做作业,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睡觉。
      李默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上还缠着纱布,纱布已经有点脏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他的校服上沾着灰,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林晓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难受。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你的手还疼吗?”然后折好,递给王雪,让她传过去。
      纸条传了好几排,终于传到了李默手里。他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用左手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折好,传回来。
      林晓月打开,看到上面写着:“不疼。”
      她又在纸条上写:“骗人。”
      李默回:“真的不疼。”
      她又写:“你以后别打架了。”
      李默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心里有点酸。她知道他不会听她的,因为他一定会再打架。不是为了她,就是为了别人。他就是这样的人,看不得别人受欺负,看不得别人受委屈。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让别人受伤。
      她叹了口气,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放学铃响了。
      林晓月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林晓月。”陈启明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一起走?”他问。
      “好。”她说。
      两人走出教室,走在走廊上。走廊上人很多,大家都在往楼梯口涌,像一群迁徙的角马。他们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挤散。
      “陈启明。”林晓月说。
      “嗯。”
      “你觉得李默为什么考得那么差?”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不想学。”
      “为什么不想学?”
      “因为他觉得读书没用。”
      “读书怎么会没用?”
      “对他来说没用。”陈启明说,“他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需要钱,不是文凭。”
      林晓月沉默了。她想起李默说的话——“活着就行。”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消极,很悲观,很没出息。但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不是消极,不是悲观,不是没出息。而是一种无奈,一种认命,一种“不管生活给我什么,我都接着”的坚韧。
      “陈启明。”她说。
      “嗯。”
      “我们帮他吧。”
      “怎么帮?”
      “不知道。”林晓月说,“但我想帮他。”
      陈启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两人走出教学楼,走在校园里。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被踢飞了,砸在围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食堂的灯还亮着,几个女生在门口聊天,手里拿着烤肠,吃得满嘴油光。
      走到校门口,林晓月突然停下来。
      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李默。
      他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夕阳中变成金色。他的右手缠着纱布,左手夹着烟,动作有点笨拙,因为他不习惯用左手。
      “李默?”林晓月走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等人。”李默说。
      “等谁?”
      “等你们。”
      “等我们干嘛?”
      “送你们回去。”李默说,“我怕那些人再来。”
      林晓月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不用了。”她说,“我们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李默说,“但我还是送你们。”
      陈启明走过来,看着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起走吧。”
      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默走在前面,陈启明和林晓月走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林晓月家楼下,李默停下来。
      “到了。”他说。
      “谢谢你。”林晓月说。
      “不客气。”李默说,转身走了。
      林晓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难受。
      “陈启明。”她说。
      “嗯。”
      “你说李默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是个好人。”
      林晓月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李默还站在楼下,路灯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林晓月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她的眼眶湿了,但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上楼。
      回到家,她换鞋,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
      灯光把桌面照得很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拿出日记本,打开锁,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2001年10月23日。阴转雨。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年级第十二,陈启明考了年级第一。差了将近一百分。
      一百分,听起来像一座山。
      李默考了全班倒数第一。他把成绩单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说‘我又不考大学’。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但我觉得,他一定很难受。
      只是他不说。
      王雪说,李默的爸爸在他初中的时候死了。工地上出的事。从那以后,他就不学习了。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想象。那种失去至亲的痛,一定很难熬。
      他还那么小。
      我想帮他,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他说‘活着就行’,我说‘活着就行,但得好好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的。但我希望他会。
      因为他在乎我,我也在乎他。”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李默。他手上的纱布,他说的“不疼”,他靠在路灯杆上抽烟的样子,他说的“送你们回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泪。
      是汗。
      一定是汗。
      她没哭。
      她很少哭。
      但今天,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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