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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想重量   晚自习 ...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江城一中的校园里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把夜晚的安静剪得支离破碎。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走廊上涌出的人群像泄洪的水,哗啦啦地往楼梯口冲去。有人在讨论刚才做的那道数学题,有人在约周末去网吧打CS,有人在抱怨今天的作业太多,有人在偷偷地拉着旁边女生的书包带子——然后被一巴掌拍开。
      林晓月走在人群里,脚步很慢。她不着急回家,因为她想在路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班会课上,她说出了自己的梦想——“我想当作家。”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觉得那个梦想好重,重到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但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轻松了。好像那块石头被搬开了一点点,虽然还在那里,但至少她能呼吸了。
      王雪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角沾着辣椒油。她的书包拉链没拉好,几本课本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像几个好奇的小孩在往外张望。她嚼着辣条,含混不清地说:“晓月,你今天在班会上说得真好。”
      “真的?”林晓月问。
      “真的。”王雪说,“我都快哭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王雪把辣条咽下去,认真地看着她,“你说‘写作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你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里面有你想说的人,有你想说的话,有你想表达的情感’。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都想记下来。”
      林晓月笑了:“那是我从书上看到的,不是我说的。”
      “不管是谁说的,你说出来就是你的。”王雪说,“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晓月愣了一下:“有光?”
      “有。”王雪说,“像灯泡一样,亮闪闪的。”
      林晓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摸出什么名堂。但她心里暖暖的,像冬天里喝了一杯热茶。
      两人走出校门,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话。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头顶。
      “王雪。”林晓月说。
      “嗯。”
      “你说,我的梦想能实现吗?”
      王雪想了想,说:“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够傻。”王雪说,“够傻的人,才能坚持。”
      林晓月看着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王雪这话听起来像在骂人,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是在夸她。
      “你才傻。”林晓月说。
      “我不傻。”王雪说,“我太聪明了,所以我知道自己坚持不了。但你不一样,你傻,所以你一定能坚持。”
      林晓月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问号。她不知道王雪说的对不对,但她希望是对的。
      两人走到路口,该分开了。王雪往左,林晓月往右。
      “晓月。”王雪说。
      “嗯。”
      “你加油写,我等着看你的书。”
      林晓月笑了:“好。”
      王雪挥了挥手,嚼着辣条走了。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像一个快乐的钟摆。
      林晓月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不停地眨眼。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电视,但林晓月知道,他没在看。他在想事情。
      “爸,我回来了。”林晓月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换台。
      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林晓月爱吃的菜,但她没什么胃口。她爸坐在对面,表情很严肃,像一尊雕像。她妈坐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吃,多吃点。”周敏说,“你最近瘦了。”
      “没瘦。”林晓月说,“还胖了两斤。”
      “胖了也要吃。”周敏说,“你还在长身体。”
      林晓月低头扒饭,不敢看她爸。她能感觉到他爸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在她的身上。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每次月考成绩出来,他都要说一遍。
      果然,林建国放下筷子。
      “晓月。”他说。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的班会,你们说了梦想?”
      “嗯。”林晓月说,“每个人都说自己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
      “当作家。”林晓月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林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当作家能赚多少钱?”他问。
      林晓月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喜欢写作,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钱。但对她爸来说,钱是最重要的。因为他吃过没钱的苦,知道没钱的日子有多难熬。他不想让她再过那种日子。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林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你连能赚多少钱都不知道,就敢说这是你的梦想?”
      “梦想跟钱没关系。”林晓月说。
      “有关系。”林建国说,“没有钱,什么梦想都是空话。你想想,你写一本书能赚多少钱?一万?两万?你一年能写几本书?两本?三本?就算你一年写三本,一本赚两万,一年也就六万块。六万块,在江城连房子都买不起,更别说北京了。”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饭是白的,一粒一粒的,像小小的珍珠。她用筷子拨了拨米饭,夹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建国。”周敏说,“孩子还小,别给她太大压力。”
      “还小?”林建国说,“都十六了,还小?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工厂上班了。”
      “那是你。”周敏说,“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再不一样,道理是一样的。”林建国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晓月吃完饭,帮周敏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
      灯光把桌面照得很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她拿出日记本,打开锁,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2001年10月22日。阴。
      今天班会课,我说了我的梦想——当作家。说出口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梦想好重,重到我不知道能不能扛起来。但陈启明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我可以。
      爸不同意我的梦想。他说当作家赚不到钱,说我的梦想是空话。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不想让我过苦日子。但我不怕苦,我怕的是放弃。
      放弃比吃苦更难。
      因为放弃意味着承认自己不行,承认梦想是空话,承认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
      我不想承认。
      所以我会坚持。
      哪怕再难,也要坚持。”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她要写一篇小说。
      不是作文,不是周记,而是真正的小说。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但都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她想写一个女孩的故事,一个在沙漠里找海的女孩。她知道不可能找到,但她还是去找了。因为她相信,海就在那里,只是还没被发现。
      她写下第一行字:
      “她叫小月,今年十七岁。”
      然后她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点,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太普通了,太俗了,太没意思了。她想删掉,但舍不得,因为这是她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她小说的第一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她住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小城很小,小到在地图上都找不到。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的心里有一片海,一片很大很大的海,大到能装下所有的梦想。”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她不知道这样写对不对,但她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可能再也写不下去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蝉叫了一整夜。
      但她没听到,因为她戴着耳机。
      她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城市的另一头,李默坐在天台上。
      这是他最喜欢的去处。每次心里有事,或者没事,他都会来这里。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是十几米的虚空,远处是江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但他觉得,那些故事跟他没关系。那些灯是别人的,那些故事也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坐在高处,看着别人的生活,跟自己无关。
      脚边一堆烟头,在夜色中像萤火虫的尸体。他已经抽了半包了,烟盒空了,被他捏扁,扔在地上。
      他想起今天班会课,老周问他梦想是什么。他说“活着就行”。全班都笑了,但老周没笑。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老周为什么失望。因为老周知道他曾经是个好学生,知道他拿过竞赛奖,知道他有过梦想。只是那些梦想,在他父亲去世的那天,也跟着一起死了。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冲他笑。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笑,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明天会更好。但明天没有更好,明天父亲就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沙发、废纸箱、生锈的铁锅。巷子的尽头是一盏路灯,灯泡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像一个疲惫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楼梯间很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开了,屋里很暗,只有客厅亮着一盏小夜灯。奶奶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母亲的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秀兰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着踏板,缝纫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她在一件校服上绣名字,绣的是“李默”两个字,一针一线,很仔细。
      她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她才四十二岁。
      李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说“妈,别做了,早点睡”,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轻轻关上门,走进自己房间,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但睡不着。
      隔壁房间,缝纫机还在响。
      嗡嗡嗡嗡,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是泪。
      是汗。
      一定是汗。
      他不哭。
      他很少哭。
      他只在父亲去世的那天哭过。
      从那以后,他很少哭。
      因为他知道,哭没用。
      哭不能把父亲哭回来。
      哭不能让母亲的手变好。
      哭不能让奶奶的病好。
      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所以他不哭。
      他只想赚钱。
      赚很多很多的钱。
      让母亲不用再踩缝纫机。
      让奶奶能吃上最好的药。
      让自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活着就行。”他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声音有点涩。
      陈启明家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托福词汇书,正在背单词。他已经背了三百个了,今天的目标是四百个。还差一百个,他打算再背一个小时。
      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他妈在北京开会,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和他爸两个人,安静得有点不自然。
      他背了五十个单词,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江城夜景,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
      他想起今天班会课,林晓月说她的梦想是当作家。她说那话的时候,脸很红,声音很小,但眼睛很亮。他知道她一定会成功的,不是因为她的文笔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够坚持。她是他见过的最坚持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不会放弃。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我的梦想是去华尔街,做投行,赚很多钱。”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梦想。他想去华尔街,是因为那里是全世界金融的中心,是因为那里有最好的机会,是因为那里能证明他的价值。但他不知道,去了之后会不会快乐。
      他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想放弃。
      他什么都不会放弃。
      但他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苏晓蔓家的灯也亮着。
      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乐谱,正在练习发声。她唱了几个音阶,声音不大,但很准。她怕吵到邻居,所以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她练了一会儿,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陈启明的号码。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她想给他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问他今天班会课为什么不说“我也有梦想”,想问他为什么不看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她。
      但她没打。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接。
      不是因为他忙,而是因为他不愿意。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练声。
      “啊——啊——啊——”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只孤独的鸟在唱歌。
      她唱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今天班会课,她说她的梦想是当明星。她说那话的时候,很自信,很大声,好像她已经站在舞台上了。但她心里知道,这个梦想很难实现。不是因为她没有才华,而是因为这个圈子太黑了。她见过那些潜规则,见过那些为了上位不惜一切代价的人,见过那些被现实打败、最后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她不想变成那样。
      但她不知道,不变成那样,能不能成功。
      她拿起手机,又翻到陈启明的号码,这一次,她没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打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陈启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冷,有点疏远。
      “是我。”苏晓蔓说,“你在干嘛?”
      “背单词。”
      “背单词?这么晚了还背单词?”
      “嗯。”
      苏晓蔓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启明,你今天班会课为什么不看我?”
      “我看了。”陈启明说。
      “你没看。”苏晓蔓说,“你一直在看林晓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启明。”苏晓蔓说,“你是不是喜欢林晓月?”
      “是。”陈启明说。
      苏晓蔓愣住了。她以为他会否认,会说“你想多了”,会说“我们只是朋友”。但他没有,他直接承认了。
      “为什么?”她问,“她有什么好?”
      “她什么都不好。”陈启明说,“但我喜欢她。”
      苏晓蔓笑了,笑得很苦。
      “陈启明。”她说,“你真的很残忍。”
      “我只是不想骗你。”
      “你没骗我。”苏晓蔓说,“你只是不喜欢我。这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贱。”苏晓蔓打断他,“因为我不甘心。因为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你总有一天会喜欢我。”
      “不会的。”陈启明说,“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
      苏晓蔓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抱着膝盖,哭了。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妆花了,嘴唇上的唇彩蹭得到处都是,像一个狼狈的小丑。
      “苏晓蔓。”她对自己说,“你他妈真贱。”
      她擦了擦眼泪,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对着镜子重新化了个妆。
      眼线画得很细,睫毛刷得很翘,嘴唇涂了淡淡的唇彩。
      化完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苏晓蔓。”她说,“你不能输。你还没输。”
      但她知道,她可能已经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了。
      赵山河的出租屋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正在背单词。他的英语不太好,尤其是听力,每次都考得很差。他知道自己必须补上来,因为高考要考英语,而他想考同济。
      同济的分数线很高,他的英语至少要考一百二十分以上。他现在只有九十多分,差了三十多分。
      三十多分,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靠努力换。
      他把单词一个一个地抄在笔记本上,每个抄五遍,然后默写一遍,错了再抄五遍。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le,能够。
      ……
      他抄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单词和例句。边角都卷起来了,有的地方还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了,但他舍不得扔,因为每一页都是他的心血。
      抄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山河,你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浓的乡音,每一个字都像在唱歌。
      “吃了。”他说,“妈,你吃了吗?”
      “吃了。”母亲说,“你爸的腿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
      “真的?”赵山河高兴地说,“那太好了。”
      “是啊,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那就好。”赵山河说,“妈,你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我不累。”母亲说,“你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赵山河说,“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的样子。父亲以前很高大,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现在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走路的时候,拐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在敲鼓。
      他想起母亲花白的头发。母亲才四十三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每次洗头的时候,都会用那种很便宜的染发剂把白头发染黑,但染了也白染,因为过不了几天,白头发又会长出来,像春天的草一样,怎么拔都拔不完。
      他想起妹妹在鞋厂打工的背影。妹妹才十五岁,比他小两岁,但已经出来打工了。她每天站在流水线前,手里拿着一双鞋子,往鞋底上刷胶水。胶水的味道很刺鼻,闻久了会头晕,但她不能晕,因为晕了就会被扣钱。
      他的眼眶湿了,但他没哭。
      他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
      张弛家的五金店还亮着灯。
      张弛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帮父亲整理货架。他把一箱箱的螺丝、钉子、垫圈码好,用胶带封起来,搬到墙角。他的校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污,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有几道黑印子,像刚从煤矿里出来一样。
      张建国坐在柜台前面,面前摆着一本账本,正在算账。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爸,今天的生意怎么样?”张弛问。
      “还行。”张建国说,“卖了几根水管,几个灯泡,几把扳手。”
      “赚了多少?”
      张建国看了一眼账本,说:“几十块。”
      “几十块?”张弛说,“这么少?”
      “少?”张建国看了他一眼,“不少了。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一天才挣十几块。”
      张弛没说话,继续搬货。
      张建国合上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张弛。”他说。
      “嗯。”
      “你那个电脑生意,搞得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张弛说,“刘洋在写程序,我负责找客户。”
      “有客户了吗?”
      “有几个。”张弛说,“我们班的同学,还有隔壁班的。”
      “他们愿意买?”
      “愿意。”张弛说,“只要价格合适,他们就买。”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弛搬完最后一箱货,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前。
      “爸。”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钱。”张弛说,“一千五,不是小数目。”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我的儿子。”他说,“我不给你给谁?”
      张弛的眼眶有点湿。
      “爸。”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张建国说,“你从小就不会让我失望。”
      张弛笑了,笑得很开心。
      “爸,你早点休息。”他说,“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张弛走出五金店,骑上自行车,往出租屋的方向骑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是我的儿子,我不给你给谁?”
      他的眼眶又湿了。
      但这次是因为感动。
      刘洋家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编程书,正在看。书是英文原版的,厚厚的,像一块砖头。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笔记,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爬。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敲键盘,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他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刘洋,睡觉了。”他妈在厨房喊。
      “等会儿。”他说。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这本书他已经看了三遍了,但还是觉得没看够。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就像挖井,越挖越深,越挖水越多。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不断深入、不断发现、不断成长的感觉。
      在代码的世界里,他是王。
      他可以创造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
      而在现实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住在六平米的房间里,用着二手零件攒的电脑,吃着母亲做的红烧肉。
      但没关系。
      因为他在建自己的王国。
      用代码,一行一行地建。
      总有一天,这座王国会大到装下所有的梦想。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蝉叫了一整夜。
      但刘洋没听到,因为他戴着耳机。
      他只听得到代码的声音。
      林晓月写完了第一章。
      她看着笔记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她写得很丑,但她觉得很好看,因为这是她写的第一篇小说,是她创造的第一个人物,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她不知道这一步能走多远,但她知道,她已经走了。
      这就够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她爸说的话——“当作家能赚多少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梦想。
      比如坚持。
      比如相信。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沙漠里,阳光很烈,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但她不怕,因为她看到远处有一片海,很大很大的海,蓝得像天空。
      她跑过去,跑啊跑,跑啊跑,但海总是很远,远到她怎么也跑不到。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片海。
      然后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海就在那里。
      不管她跑不跑得到,它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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