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旧年》子时时玖

16、周安的愿望 周安把

　　周安把大学专业介绍那本册子带回家以后，妈妈看得比她还认真。
　　那天晚上，餐桌收拾完，妈妈把桌面擦了两遍，才把册子摊开。
　　她戴上老花镜，手边放着一支红笔。
　　周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杯水。
　　水已经凉了。
　　妈妈一页一页翻。
　　“这个师范不错。”
　　周安看过去。
　　“省城师范？”
　　“嗯，离家不远，学校也稳。以后当老师，有编制最好。”
　　周安没说话。
　　妈妈又往后翻。
　　“这个医学分太高，太辛苦。建筑也行，但你要想清楚，学起来不轻松。”
　　周安握着杯子。
　　“妈。”
　　“嗯？”
　　“你觉得我适合什么？”
　　妈妈抬头看她。
　　这个问题好像不难。
　　可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适合稳定一点的。”
　　周安点点头。
　　稳定。
　　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
　　稳定的成绩，稳定的专业，稳定的工作，稳定的人生。
　　它不坏。
　　甚至可以说很好。
　　可那天晚上，周安忽然有点不想立刻点头。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
　　“如果我不想当老师呢？”
　　妈妈翻书的动作停住。
　　“那你想做什么？”
　　周安答不上来。
　　她不是故意反抗。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不该还没想清楚，就把一辈子放进一个别人觉得合适的框里。
　　妈妈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语气放缓。
　　“周安，妈妈不是非要你当老师。只是很多事情，等你长大就知道，稳定比喜欢重要。”
　　周安低头看着册子边缘。
　　“嗯。”
　　“你现在觉得喜欢很重要，是因为你还没真正吃过生活的苦。”
　　这句话落下来，周安一时没接。
　　她想起林记杂货店。
　　想起林皓风说，不想开店。
　　他吃过吗？
　　他算不算吃过？
　　妈妈把红笔放下。
　　“你别嫌妈妈说得现实。妈妈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太累。”
　　周安抬头。
　　妈妈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灯光照下来，看起来比平时疲惫一点。
　　她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先把目标放在省城那几所学校，分数够了再往外看。”
　　周安嗯了一声。
　　那本册子最后被妈妈夹了几张便签。
　　省城师范。
　　省城理工。
　　省城大学。
　　每一张便签都贴得很整齐。
　　周安回房间时，把册子抱在怀里。
　　手机在书桌上亮了一下。
　　林皓风发来短信。
　　“今天志愿研究了吗？”
　　周安坐下，回：
　　“研究了。”
　　“有什么收获？”
　　她看着桌上的册子，想了想。
　　“我妈觉得我适合稳定。”
　　林皓风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呢？”
　　周安盯着这两个字。
　　她呢。
　　这问题今天第二次出现。
　　第一次是她问妈妈，妈妈说稳定。
　　第二次是林皓风问她。
　　周安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
　　“不知道。”
　　林皓风：“那就慢慢想。”
　　周安：“高三哪有时间慢慢想。”
　　林皓风：“那就一边写题一边想。”
　　周安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又发：
　　“或者问我。”
　　周安：“问你什么？”
　　林皓风：“问我觉得你适合什么。”
　　周安其实想问。
　　但妈妈在客厅走动，十点也快到了。
　　她回：
　　“明天再说。”
　　林皓风：“行，明天收咨询费。”
　　周安：“多少？”
　　林皓风：“一个包子。”
　　周安没回。
　　她把手机放去客厅前，又看了一遍那句“你呢”。
　　第二天早上，周安真的买了一个包子。
　　不是昨天那种顺手。
　　她站在早餐摊前，犹豫了一会儿，买了两个。
　　一个菜包，一个肉包。
　　她不知道林皓风爱吃哪个。
　　以前他总是拎着包子来学校，她从来没注意过。
　　这个发现让周安有点懊恼。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
　　可原来还有很多很小的事，她不知道。
　　到教室以后，她把两个包子都放进林皓风桌洞。
　　林皓风来的时候，摸到两个包子，愣了半天。
　　他抬头看她。
　　周安翻着英语书，没抬头。
　　手机震了一下。
　　“咨询费这么多？”
　　周安回：
　　“不知道你吃哪个。”
　　林皓风很久没有回。
　　周安以为他在吃包子。
　　早读开始后，桌角传来一张纸条。
　　“我都吃。”
　　下面还有一行。
　　“以后你买哪个，我就吃哪个。”
　　周安把纸条合上，夹进书里。
　　她不该在早读笑。
　　但她没忍住。
　　第一节课后，林皓风来收咨询费。
　　他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问吧。”
　　周安抬头：“你还真来？”
　　“收了钱，要办事。”
　　“包子不是钱。”
　　“在我这儿算。”
　　蒋宁在旁边憋笑。
　　周安有点不好意思，拿起册子。
　　“那你说，我适合什么？”
　　林皓风没立刻回答。
　　他把她手里的册子拿过去，翻了几页。
　　他翻得不快。
　　也不像在看专业。
　　更像是在拖时间。
　　周安说：“你不会就算了。”
　　“谁说我不会。”
　　林皓风把册子合上，看着她。
　　“我觉得你适合做让自己少皱眉的事。”
　　周安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回答？”
　　“认真回答。”
　　“专业目录里没有这个。”
　　“那专业目录不行。”
　　蒋宁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周安脸有点热。
　　她把册子拿回来。
　　“退钱。”
　　林皓风笑：“包子已经吃了。”
　　“那你欠着。”
　　“行，欠着。”
　　他说完，忽然又正经一点。
　　“周安。”
　　“嗯。”
　　“你别只想什么稳定。”
　　她低头看册子。
　　“稳定也没错。”
　　“我没说错。”
　　“那你说什么？”
　　林皓风想了想。
　　“你可以先想想，你不讨厌什么。”
　　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周安抬头。
　　林皓风说：“要是暂时想不到喜欢什么，就先排除讨厌的。”
　　周安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不像林皓风会说的话。
　　又好像很像。
　　他自己也是这样。
　　不知道最喜欢什么，但很清楚不想被困在林记杂货店。
　　许老师进教室了。
　　林皓风回座位前，又敲了敲她桌面。
　　“咨询结束。”
　　周安低头翻书。
　　那一整天，她都在想这句话。
　　不讨厌什么。
　　她不讨厌数学。
　　不讨厌物理。
　　不讨厌画图，但也谈不上多喜欢。
　　她不讨厌老师这个职业。
　　只是想到一辈子按铃声上下课，想到像许老师那样每天盯着学生，想到自己以后也要对另一个学生说什么阶段做什么事，她就有点说不出的闷。
　　她也不讨厌省城。
　　可省城太近。
　　近到妈妈可以随时来看她。
　　近到她好像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当听话的周安。
　　下午体育课，因为操场积水，改成自由活动。
　　很多人留在教室写作业。
　　周安拿着册子去了图书馆。
　　林皓风跟了过去。
　　他说是去找资料。
　　周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图书馆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有光，桌面上落着一点灰。
　　周安坐下，把册子摊开。
　　林皓风坐在她对面，拿了一本物理竞赛题。
　　翻了两页，又合上。
　　周安说：“你不是找资料？”
　　“找到了。”
　　“物理竞赛题？”
　　“看起来比较像资料。”
　　周安笑了一下。
　　图书馆里很安静，她笑得很轻。
　　林皓风看着她，没说话。
　　周安低头继续看册子。
　　她翻到建筑类专业那一页。
　　上面写着建筑学、城乡规划、风景园林。
　　她看了很久。
　　林皓风把下巴垫在手臂上。
　　“你为什么会想建筑？”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周安拿笔在页边画了一条线。
　　“小时候我爸还在的时候，带我去过一次市里的图书馆。”
　　林皓风抬头。
　　周安很少提她爸爸。
　　不是不能提。
　　只是她爸在她初中时就去外地工作，后来和妈妈关系一直不太好。家里很少说他。
　　周安也就慢慢不说。
　　她看着册子，声音不高。
　　“那个图书馆很大，玻璃窗很高。我当时觉得，一个地方如果建得好，人进去以后会变安静。”
　　林皓风没有插话。
　　“后来我就记住了。”
　　她用笔尖点了点建筑学三个字。
　　“但这也不算喜欢吧。就只是记住。”
　　林皓风看着她。
　　“算。”
　　周安抬头。
　　“这也算？”
　　“算。”
　　他说得很肯定。
　　“你能记这么多年，肯定算。”
　　周安握着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她低头看那一页。
　　建筑学往年的分数不低。
　　有的学校还要读五年。
　　妈妈大概会说辛苦。
　　也会说女生学这个不一定轻松。
　　可周安第一次觉得，这个专业和她之间，不只是稳定、分数和就业。
　　它好像和小时候那个图书馆有关。
　　也和她想离开的愿望有关。
　　不是逃。
　　是想去看看更多地方。
　　林皓风忽然说：“周安。”
　　“嗯？”
　　“你刚才说起图书馆的时候，没皱眉。”
　　她愣了一下。
　　然后有点想笑。
　　“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咨询服务。”
　　“你还挺敬业。”
　　“包子不能白吃。”
　　周安低头，在建筑学那一页折了个角。
　　折完以后，她又展开，怕弄坏书。
　　林皓风从自己笔记本上撕了一小条纸，递给她。
　　“夹这个。”
　　周安接过来。
　　纸条很窄，上面原本写着一道题的半个公式。
　　她把它夹进书页里。
　　林皓风看着她的动作。
　　“以后你要是真学建筑，给我建个房子。”
　　“你想得挺远。”
　　“先预约。”
　　“你付得起吗？”
　　林皓风笑：“可以分期。”
　　周安也笑。
　　笑完以后，她忽然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林皓风没想到她会接着问。
　　他想了想。
　　“安静一点的。”
　　“还有呢？”
　　“门口别堆太多东西。”
　　周安心里轻轻一动。
　　他没有说大。
　　也没有说漂亮。
　　他说安静，门口别堆太多东西。
　　周安知道他想起了林记杂货店。
　　她没有继续问。
　　只在册子空白处很小地写了两个字。
　　安静。
　　写完以后，她立刻把那一页合上。
　　像怕别人看见。
　　林皓风看见了。
　　但他没有拆穿。
　　体育课快结束时，图书馆管理员提醒他们回教室。
　　周安把册子收进书包。
　　林皓风跟在她旁边，走到楼梯口时，忽然说：“周安。”
　　“嗯。”
　　“你刚才挺像你自己。”
　　这话很绕。
　　周安没听明白。
　　“什么叫像我自己？”
　　“就是不像你妈想出来的那个周安。”
　　他说完，又觉得不太妥。
　　“我不是说阿姨不好。”
　　“我知道。”
　　周安看着楼梯。
　　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台阶上有一块一块的亮。
　　她忽然说：“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我。”
　　林皓风站在她旁边。
　　“慢慢找。”
　　又是慢慢。
　　周安最近听了很多次。
　　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真的不那么着急。
　　她点点头。
　　“嗯。”
　　晚上回家后，妈妈又问她专业册看得怎么样。
　　周安把书包放下。
　　“我想再看看建筑。”
　　妈妈正在盛汤，手停了一下。
　　“建筑？”
　　“嗯。”
　　“你想好了？”
　　“还没有。”
　　周安把筷子摆好。
　　“只是想再看看。”
　　妈妈没有立刻反对。
　　她把汤端到桌上。
　　“那就看。分数够才有得选。”
　　“我知道。”
　　“建筑学时间长，也辛苦。你别只看名字好听。”
　　“嗯。”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周安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妈妈指什么。
　　专业。
　　还是别的。
　　她低头拿碗。
　　“高三了，总要想一点。”
　　妈妈没有再问。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饭后，周安回房间写作业。
　　她把建筑学那页重新翻开，看了分数线，看了学制，看了课程。
　　有很多她看不懂的词。
　　建筑设计基础。
　　城市规划原理。
　　建筑构造。
　　她拿笔一个一个圈起来，打算明天去问老师。
　　十点前，林皓风发来短信。
　　“咨询回访：今天想明白一点了吗？”
　　周安回：
　　“一点。”
　　林皓风：“哪一点？”
　　周安想了想。
　　“我可能真的不讨厌建筑。”
　　林皓风：“那挺好。”
　　周安：“只是可能。”
　　林皓风：“可能也挺好。”
　　周安看着这句，忽然觉得心里很稳。
　　以前她总想要确定答案。
　　成绩要确定，目标要确定，未来也最好确定。
　　可有些事好像就是要从可能开始。
　　她回：
　　“你呢？”
　　林皓风：“我什么？”
　　周安：“你的北方，想明白了吗？”
　　这次林皓风很久没回。
　　周安看着时间。
　　九点五十六。
　　九点五十八。
　　屏幕亮了。
　　“我可能真的想看雪。”
　　周安看着这句话，心里有一点酸，又有一点软。
　　她回：
　　“那就看。”
　　发送成功后，妈妈在客厅叫她放手机。
　　周安把手机放出去。
　　回房间前，她又看了一眼屏幕。
　　林皓风回了最后一条。
　　“以后也给你看。”
　　周安没有再回。
　　可她那天晚上睡前，脑子里有两幅画。
　　一幅是很高的玻璃窗，安静的图书馆。
　　一幅是她没见过的雪。
　　两幅画离她都很远。
　　可是第一次，她觉得远也不全是可怕的。
　　远也可能是人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