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旧年》子时时玖

15、林皓风的第一志愿 高三第

　　高三第一次家长开放日以后，学校发了一本厚厚的大学专业介绍。
　　封面是蓝色的，纸质很薄，翻起来哗啦哗啦响。
　　许老师说：“现在不是让你们立刻定志愿，但是要开始了解。目标不能只写分数，也要知道分数最后去哪里。”
　　话说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开始有人翻书。
　　周安也翻。
　　她以前不是没想过大学。
　　只是大学在她脑子里一直是一个比较模糊的词。
　　省城，更远一点，好学校，能离开县城。
　　这些词堆在一起，好像就是未来。
　　可那本册子摊开以后，未来变成了一行一行的校名，专业，往年分数线，招生人数。
　　清楚得有点吓人。
　　蒋宁坐在旁边，翻得很快。
　　“你想报什么？”
　　周安说：“还没定。”
　　“师范？医学？建筑？”
　　“可能建筑。”
　　“你喜欢画图？”
　　周安停了一下。
　　“还行。”
　　其实不是很喜欢。
　　至少不是那种一说起来眼睛会亮的喜欢。
　　她只是觉得建筑听起来稳定，也体面。妈妈说过，女孩子学个实在的专业，以后别太漂。
　　周安那时候没有特别想反驳。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离开。
　　这是真的。
　　至于离开以后做什么，她还没想得那么明白。
　　林皓风那边很久没动静。
　　周安没有回头。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在教室里回头找他。
　　有时候越想看，越不能看。
　　下课以后，林皓风把那本志愿册卷起来，敲了一下她桌子。
　　“周安。”
　　“嗯？”
　　“你想去哪？”
　　蒋宁还在旁边。
　　周安把书合上。
　　“还没定。”
　　“省城？”
　　“可能。”
　　“怎么又是可能。”
　　“本来就还没定。”
　　林皓风靠在她桌边，低头看她。
　　“那你慢慢定。”
　　他说得随便，可手里那本册子被他卷得很紧。
　　周安看见了。
　　她问：“你呢？”
　　林皓风把册子松开一点。
　　“我想去北方。”
　　周安怔了一下。
　　“多北？”
　　“挺北。”
　　“为什么？”
　　林皓风看着窗外。
　　“远。”
　　这个理由他以前说过。
　　远到没人知道林记杂货店。
　　周安记得。
　　可那时候听着，只觉得是一个少年想逃离县城的愿望。现在放进志愿册里，它忽然变得很具体。
　　北方。
　　很远。
　　离省城也很远。
　　周安低头翻书。
　　“你分数够吗？”
　　“现在不够。”
　　“那你还说。”
　　“所以要考。”
　　林皓风笑了一下。
　　“不是你说的吗，想走就要有分数。”
　　这话是她说过的。
　　周安没办法反驳。
　　她看着册子上一排陌生的校名，忽然有点烦。
　　那种烦不是对林皓风。
　　是对这些距离。
　　它们以前不存在。
　　至少没有被这样摆到桌面上。
　　中午放学，林皓风没有立刻去车棚。
　　他在校门口等周安。
　　陈佳佳看见他，自动往旁边走。
　　“我今天吃食堂，你们慢慢讨论国家大事。”
　　周安没来得及叫她，她已经跑了。
　　林皓风推着自行车，问：“生气了？”
　　“没有。”
　　“你一说没有，就是有点。”
　　周安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说想去北方。”
　　这句话被他说出来，周安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她走在路边，脚下踩着树影。
　　天气已经没前阵子那么热了。
　　路边小店在卖烤红薯，炉子还没真正热起来，只有一点焦甜味飘出来。
　　周安说：“你想去哪是你的事。”
　　林皓风推车的动作慢了一点。
　　“这么冷静？”
　　“那我应该怎么样？”
　　“不知道。”
　　他说。
　　“我以为你会问我，你去了北方怎么办。”
　　周安停了一下。
　　她确实想问。
　　可是那样问很奇怪。
　　像她已经把自己放进了他的志愿里。
　　她不敢。
　　“你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
　　她最后只说了这个。
　　林皓风听完，笑了。
　　“周安，你真的很会泼冷水。”
　　“我是说实话。”
　　“那如果我考上了呢？”
　　周安看着前面的公交站。
　　三路车还没来。
　　站牌下有几个人在等车，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捡树叶。
　　她没有立刻回答。
　　林皓风也没催。
　　走到站牌下，他把自行车停好，靠在旁边。
　　“如果我考上了。”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周安抬头。
　　“那就去。”
　　林皓风看着她。
　　“你呢？”
　　“我也考我的。”
　　“考哪里？”
　　“不知道。”
　　周安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好听。
　　可她暂时只能说到这里。
　　她不是不想和他一起。
　　她只是太清楚，大学不是说一起就能一起的。
　　分数，专业，学费，家里意见。
　　每一项都不是一句喜欢能解决的。
　　林皓风低头看车把。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就不能说你也努力考过去？”
　　周安心里一紧。
　　他终于问出来了。
　　她握着书包带，指尖有点用力。
　　“我不能随便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随便说的事。”
　　林皓风抬头。
　　周安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考到那里，也不知道那个学校有没有适合我的专业。我妈也不会让我为了谁填志愿。”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气氛有点变了。
　　林皓风没说话。
　　周安也觉得自己说重了。
　　可话已经出口。
　　她低头看着地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林皓风很快说。
　　太快了。
　　快到像他根本没来得及难过。
　　周安不喜欢他这样。
　　她宁愿他反驳她两句。
　　林皓风把志愿册从书包里拿出来，卷起来，又松开。
　　“我就是问问。”
　　周安听见这句，心里更不舒服。
　　就是问问。
　　这四个字听着没什么，却像把刚才所有认真都收回去了。
　　公交车来了。
　　周安上车前看了他一眼。
　　林皓风还是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想说点什么。
　　司机已经在催。
　　周安只好上车。
　　那天中午，她坐在公交车上，一路都没看书。
　　车经过老街，林记杂货店门口挂着新的塑料盆。
　　她看见林皓风的妈妈站在门口接电话，身上围着围裙。
　　周安忽然想，也许林皓风真的很想走。
　　比她以为的还想。
　　她不能因为自己害怕远，就让他别去。
　　可是如果他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呢？
　　三百多天后的事，突然像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勒住了她。
　　下午第一节课，周安有点走神。
　　许老师讲题讲到一半，点她回答。
　　“周安，这一步为什么不能直接代入？”
　　周安站起来。
　　她看着黑板，脑子空了一秒。
　　班里很安静。
　　她很快反应过来，把答案说完。
　　许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
　　周安坐下后，手心有汗。
　　蒋宁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她低头记笔记。
　　笔尖刚落下，桌角多了一张纸。
　　从后面传来的。
　　周安打开。
　　林皓风写：
　　“别被我影响。”
　　周安看着那几个字，鼻子有点酸。
　　她拿笔回：
　　“那你别影响。”
　　纸条传回去。
　　过了几分钟，又回来。
　　“我尽量。”
　　周安盯着“尽量”两个字，忽然想起暑假里他说新校服暂时干净，也是尽量。
　　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晚上十点前，林皓风发来短信。
　　“今天中午我说错话了。”
　　周安坐在书桌前，妈妈还在客厅洗水果。
　　她快速回：
　　“没有。”
　　林皓风：“你看，又没有。”
　　周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皓风又发：
　　“我不是要你为了我改志愿。”
　　周安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住。
　　下一条很快来。
　　“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走很远，你会不会有一点不高兴。”
　　周安坐在灯下，很久没有动。
　　客厅里传来妈妈切水果的声音。
　　一下，一下。
　　她低头打字。
　　删掉。
　　再打。
　　最后发出去：
　　“会。”
　　只有一个字。
　　发完以后，她心跳得很快。
　　林皓风那边也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安以为他不会回了。
　　十点差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那我高兴一点。”
　　周安看着屏幕。
　　又来一条。
　　“不是高兴你不高兴。”
　　“是高兴你会。”
　　周安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有点热。
　　妈妈在客厅喊：“周安，手机。”
　　“来了。”
　　她拿着手机出去，放到茶几上。
　　回房间的时候，脚步很轻。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写志愿册。
　　她把那本蓝色册子合上，压在一摞卷子下面。
　　像这样就能把北方、距离、志愿都暂时压住。
　　可高三不会让人逃太久。
　　第二周，学校请上一届毕业生回来做分享。
　　礼堂里坐满了高三学生。
　　台上几个学长学姐轮流说自己的备考经验。
　　有人考去了省城，有人去了南方，也有人去了很远的北方。
　　那个考去北方的学长站在台上，说他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很兴奋，拍了很多照片。
　　礼堂里有人小声感叹。
　　周安坐在中间，手里拿着笔记本。
　　林皓风坐在她后面两排。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听。
　　分享结束后，每个班排队回教室。
　　走出礼堂时，林皓风从后面追上来。
　　人很多，他没靠太近。
　　只是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把一张纸塞进她笔记本里。
　　周安回到教室才打开。
　　纸上不是题。
　　是一行字。
　　“我想看雪。”
　　周安看着这四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从来没见过雪。
　　县城冬天很冷，但不怎么下雪。偶尔飘一点，也落不到地上。
　　她想象不出真正的雪是什么样。
　　也想象不出林皓风站在很远的北方，给她拍雪的样子。
　　这个画面让她有点难受。
　　也有点向往。
　　她拿笔，在下面写：
　　“那就考去看。”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刻传回去。
　　她又补了一句。
　　“拍给我看。”
　　纸条传到林皓风那边。
　　他看完以后，抬头看她。
　　隔着几排人，周安没有回头。
　　可是她知道他在看。
　　晚上放学，林皓风在公交站等她。
　　他今天没有买酸奶。
　　手里拿着一小袋糖炒栗子。
　　“我妈买多了。”
　　周安看着袋子。
　　“你现在借口越来越随便了。”
　　“那你吃不吃？”
　　周安接过来。
　　栗子是热的。
　　她剥了一个，手指被烫了一下。
　　林皓风拿过去，三两下剥开，递给她。
　　动作很自然。
　　周安接过来时，看了眼周围。
　　没人注意。
　　林皓风也看见她这个动作。
　　他没有说什么，只低头继续剥。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安。”
　　“嗯？”
　　“我以后如果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会给你拍雪。”
　　周安咬了一小口栗子。
　　很甜。
　　她说：“那我也给你拍省城。”
　　“你已经定省城了？”
　　“没有。”
　　“那还说。”
　　“先说着。”
　　林皓风笑了。
　　他把剥好的栗子放到她手心。
　　“行，先说着。”
　　公交车一直没来。
　　他们站在站牌下，把一小袋栗子吃掉一半。
　　周安吃得慢，林皓风剥得快。
　　有一颗栗子裂得不好，他剥了半天，指甲边沾了碎屑。
　　周安看着，忽然说：“林皓风。”
　　“嗯。”
　　“你想考远一点，可以。”
　　他手里的动作停住。
　　周安低头看着袋子里的栗子。
　　“但是你不要因为想离开，就随便选。”
　　“我知道。”
　　“也不要只看远不远。”
　　“嗯。”
　　“你要看专业，看分数，看以后能做什么。”
　　林皓风笑了一下。
　　“又开始了。”
　　周安抬头看他。
　　“我认真说。”
　　他收了笑。
　　“我知道。”
　　周安继续说：“还有，如果真的离很远……”
　　她说到这里停住。
　　公交车的灯从远处晃过来。
　　林皓风看着她。
　　“如果真的离很远，怎么？”
　　周安把袋子递还给他。
　　“那到时候再说。”
　　林皓风有点无奈。
　　“周安，你很会吊人胃口。”
　　“跟你学的。”
　　他被她噎住，最后笑了。
　　车来了。
　　周安上车前，林皓风忽然把剩下的栗子塞给她。
　　“带回去。”
　　“不用。”
　　“顺手。”
　　周安看他。
　　林皓风改口。
　　“想给你。”
　　周安手指收紧了袋子。
　　“哦。”
　　她上车。
　　车开出去以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
　　纸袋上有一点油印，热气慢慢散了。
　　她想，林皓风学得挺快。
　　以前什么都说顺手。
　　现在也会说想给你。
　　这很危险。
　　因为她真的会相信。
　　周安回家后，把栗子放在书桌抽屉里。
　　妈妈进来送牛奶，看见纸袋，问：“什么？”
　　周安说：“陈佳佳给的。”
　　话说出口，她愣了一下。
　　妈妈没有怀疑。
　　“别吃太多，晚上积食。”
　　“嗯。”
　　妈妈出去后，周安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她又撒谎了。
　　不是第一次。
　　但这一次，她忽然有点不舒服。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袋栗子，剥了一颗。
　　已经不热了。
　　甜味也淡了一点。
　　她慢慢吃完，把壳扔进垃圾桶。
　　十点前，林皓风发来短信。
　　“栗子好吃吗？”
　　周安回：
　　“还行。”
　　林皓风：“还行就是不错。”
　　周安看着屏幕，想了想，又打：
　　“我跟我妈说是陈佳佳给的。”
　　发出去以后，她有点后悔。
　　林皓风过了一会儿才回。
　　“没事。”
　　周安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却没有轻松。
　　很快又来一条。
　　“以后少给你带吃的。”
　　周安皱了下眉。
　　她回：
　　“不是这个意思。”
　　林皓风：“我知道。”
　　“你怕麻烦。”
　　周安盯着“麻烦”两个字。
　　她有点想哭。
　　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她忽然发现，他们在一起以后，有很多很小的东西都会变复杂。
　　一袋栗子。
　　一句谎话。
　　一个将来可能很远的城市。
　　每一样都不重，但都要放进心里掂一掂。
　　妈妈在客厅叫她放手机。
　　周安低头回最后一条。
　　“不是麻烦。”
　　她停了一下，又写：
　　“我只是还不会。”
　　不会什么，她没有说。
　　不会在高三谈恋爱。
　　不会骗妈妈。
　　不会一边想靠近一个人，一边又不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林皓风回得很快。
　　“那慢慢来。”
　　周安看着这四个字，终于松了一口气。
　　手机放到客厅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没有看。
　　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林皓风昨晚九点五十九发的。
　　“志愿也慢慢来。”
　　周安坐在床边，看着那句话，窗外还没完全亮。
　　她忽然觉得，第一志愿这件事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吓人了。
　　北方还是很远。
　　省城也还没有定。
　　他们谁都不能保证最后会去哪里。
　　可至少现在，林皓风没有逼她回答。
　　她也没有再假装不在意。
　　这已经很好了。
　　返校路上，周安经过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
　　一个自己吃。
　　另一个装进书包。
　　到教室以后，她趁没人注意，把包子放到林皓风桌洞里。
　　林皓风来的时候，摸到那个包子，先愣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她。
　　周安低头背单词。
　　林皓风发来短信。
　　“陈佳佳给的？”
　　周安看着屏幕，差点笑出来。
　　她回：
　　“我给的。”
　　林皓风很久没有回。
　　早读铃响了。
　　周安以为他不会回了。
　　结果第一段课文刚读完，桌角多了一张小纸条。
　　林皓风的字还是很丑。
　　“那我今天高兴一点。”
　　周安把纸条夹进书里。
　　她没有回头。
　　只是低头继续读英语。
　　读着读着，声音慢慢稳下来。
　　高三还是很难，志愿还是很远。
　　可是那个早晨，她忽然觉得，慢慢来这三个字，也许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