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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最后一个寒假 高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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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寒假来得很晚。
学校补课补到腊月二十六,最后一天发完一摞卷子,许老师站在讲台上说:“假期不是放松,是换个地方学习。”
底下有人小声叹气。
许老师也听见了。
她没有生气,只把讲台上的卷子理齐。
“我知道你们累。但就这半年了。想玩可以,每天给自己留半小时,剩下的时间怎么用,自己要有数。”
周安把卷子一张张夹进文件袋。
数学,语文,英语,理综。
每一科都厚。
陈佳佳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
“这不是寒假,这是把学校搬回家。”
周安拉上文件袋。
“至少不用早起到校。”
“你觉得这是安慰吗?”
“不算。”
陈佳佳抬头看她。
“你现在开玩笑越来越冷了。”
周安笑了一下。
她最近偶尔会这样。
不是故意变活泼,只是有些话到嘴边,不再像以前那样全吞回去。
林皓风说这是好事。
周安问哪里好。
他说:“像个人。”
她气得一天没理他。
当然也不是整整一天。
晚自习前他递来一颗糖,她还是收了。
放假铃响以后,教室里一下乱起来。
有人把书塞进行李袋,有人互相抄假期安排,有人已经开始说过年吃什么。
林皓风从第五排过来,手里拿着两张卷子。
“周安。”
“嗯?”
“寒假还能问你题吗?”
“能。”
“十点前?”
“嗯。”
“那我九点五十九发。”
周安看他一眼。
“你可以早点。”
林皓风笑。
“怕你嫌我烦。”
“你知道就好。”
他说:“店里年前会忙,我可能有时候发得乱。”
周安把文件袋抱起来。
“你先把会的写完,不会的圈出来。”
“嗯。”
“别只拍题目,草稿也拍。”
“知道。”
“拍清楚。”
林皓风看着她。
“周安,你现在像远程班主任。”
“那你就是远程最难管学生。”
陈佳佳在旁边收书,听到这句,忍不住插话。
“你俩能不能换个恋爱方式?别人放假前难舍难分,你们放假前布置作业。”
周安脸热。
林皓风倒是很自然。
“高三了。”
陈佳佳翻了个白眼。
“你还挺有觉悟。”
那天放学,林皓风没和周安一起去公交站。
店里忙。
林母早早打电话来催,说店门口新进的春联没人整理,饮料箱也没人搬。
林皓风接电话时,周安站在旁边。
他嗯了几声,挂断后看她。
“我得回店里。”
“嗯。”
“你回家路上小心。”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下,周围都是背着书包往外走的人。
林皓风好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把一颗橘子糖放到她手里。
“放假糖。”
“这也有名目?”
“什么都可以有。”
周安握住那颗糖。
林皓风推着自行车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混进放假的人群里,直到看不见,才把糖放进笔袋。
寒假第一天,周安在家写了一上午卷子。
妈妈把计划表贴在墙上。
上午数学,下午理综,晚上英语和错题。
每一项后面都有小方框,完成了就打勾。
周安很熟悉这种安排。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那天她写得不顺。
不是不会。
就是胸口有点闷。
客厅里妈妈在剁饺子馅,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她听着那个声音,越听越静不下来。
中午吃饭时,妈妈问:“上午写完了吗?”
“差一点。”
“上午就差一点,下午还会往后拖。”
周安低头扒饭。
“我下午补上。”
妈妈看她一眼。
“周安,高三寒假很关键。别觉得在家就能松。”
“知道。”
这两个字她说得太熟。
熟到有时候都不像回答,更像条件反射。
下午两点,周安收到林皓风发来的照片。
一张导数题。
拍得有点歪,题旁边露出林记杂货店柜台的一角,还有半截红色春联。
林皓风发:
“这个不会。”
周安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拿草稿纸写解法。
写到一半,又停下。
她给林皓风回:
“你先把第一问写给我看。”
林皓风:“这么严格?”
周安:“嗯。”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草稿。
字很丑。
但步骤在。
周安靠在椅背上,终于笑了一下。
她把后面的解法拍给他。
林皓风回:
“看懂了。”
又一条。
“你今天写得顺吗?”
周安盯着屏幕。
她本来想回还行。
最后打:
“不太顺。”
林皓风很快回:
“来店里?”
周安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停住。
客厅里妈妈还在忙。
她不能总说去陈佳佳家。
也不想再用这个借口。
她回:
“今天不行。”
林皓风:“那明天?”
周安没有马上回。
明天能不能去,她也不知道。
林皓风又发:
“不方便就算了。别为难。”
周安心里一酸。
她回:
“我想去。”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
林皓风过了很久才回。
“那我等你有空。”
第二天上午,周安跟妈妈说要去图书馆。
这不是完全撒谎。
她确实带了卷子和书。
只是她去的不是县图书馆,而是老街。
出门前,妈妈问:“中午回来吗?”
“回来。”
“别在外面乱吃。”
“嗯。”
周安换鞋时,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下。
她还是不擅长这样。
每一次出门都像把什么东西藏进书包夹层。
到林记杂货店时,门口比平时乱。
几箱饮料堆在墙边,红色灯笼挂了一排,春联贴在玻璃门旁边,歪了一点。
林皓风站在门口,正把一箱胶带往里搬。
他看见周安,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来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普通。
周安却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冷风都没白吹。
她走过去。
“福字歪了。”
林皓风回头看。
“哪里歪?”
“左边高。”
“我觉得还行。”
“你觉得的都不准。”
林皓风把胶带箱放下,撕了一截透明胶。
“那你来。”
周安把书包放到柜台边,走到门口。
她踮脚把福字揭下来一点,重新贴。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春联边缘哗啦响。
林皓风站在旁边看她。
“周安。”
“嗯?”
“你以后要是学建筑,是不是也这么较真?”
“福字贴歪和建筑有什么关系?”
“都是不能歪。”
周安手一抖,差点把胶带贴皱。
她回头看他。
“你别说话。”
林皓风笑着闭嘴。
福字贴好以后,林母从店里出来。
她看见周安,笑了一下。
“又来学习啊?”
周安脸热。
“阿姨好。”
林母看了眼门上的福字。
“比他贴得好。”
林皓风说:“妈,你站哪边?”
“站事实这边。”
周安没忍住笑。
林母把一小袋瓜子塞给她。
“坐会儿吧。店里乱,别嫌弃。”
“不嫌弃。”
周安把瓜子接过来,放在柜台上。
她本来只是想来见林皓风一会儿。
可店里实在忙。
林母在柜台后算账,林皓风搬货,有客人进来问东西。
周安站了几分钟,最后把书包放到一边。
“阿姨,我帮您把春联按价格分一下吧。”
林母忙说不用。
周安已经蹲下去。
十五的放一摞,二十的放一摞,带横批的放另一边。
她做事细,分得很快。
林皓风搬完饮料回来,看见她蹲在门口整理春联。
“你还真干活。”
“不然看你干?”
“也不是不行。”
周安抬头。
林皓风立刻去搬下一箱。
林母在柜台后笑了一声。
周安低头继续分春联,耳朵有点热。
快十一点时,周安准备走。
她还要回家吃午饭。
林皓风说送她到公交站。
林母在后面说:“去吧,别让人家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
周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袋橘子。
林母刚才硬塞的。
她说太多。
林母说酸的,不值钱。
林皓风把那袋橘子接过去一半。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
老街上午很热闹,卖年货的声音混在一起。
周安走得不快。
林皓风拎着橘子,忽然问:“你今天怎么跟阿姨说的?”
周安停了一下。
“图书馆。”
“哦。”
林皓风没再问。
周安看他。
“你不说我撒谎?”
“我说你干什么。”
“你不觉得不好?”
林皓风把橘子袋换到另一只手。
“觉得。”
周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脚步慢下来。
林皓风也停了。
“但你不是为了玩。”
他看着她。
“你也写题,也帮我整理题。只是你还不能说。”
周安握着书包带。
“那还是撒谎。”
“嗯。”
他没有替她把这件事说得很好听。
周安反而觉得好受一点。
林皓风低头踢了下路边的小石子。
“所以以后少来一点也行。你想来的时候再来。”
“我不是不想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周安自己都愣了。
林皓风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委屈。
不是很重。
只是一直憋着的东西冒了一点出来。
“我想见你,也不想骗我妈。我想写题,也想在你店里待一会儿。我知道高三不能乱来,但我也不是每一分钟都想当一个很正确的人。”
她说得有点乱。
说完以后,脸已经红了。
林皓风没有笑。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安低头。
“算了。”
“不算。”
林皓风说。
周安抬头。
他把橘子袋放到旁边台阶上。
“周安,我也不会。”
“什么?”
“我也不会谈恋爱。”
林皓风看着她,声音不大。
“我就会问你题,给你买酸奶,惹你生气,再想办法哄。你说不能影响学习,我就写错题。你说不想骗阿姨,我就不知道该不该叫你来。”
他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挺乱的。”
周安看着他。
冬天的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
她忽然没那么委屈了。
原来不是只有她不会。
他们都不会。
林皓风把橘子重新拎起来。
“所以慢慢来吧。”
周安嗯了一声。
“慢慢来。”
公交车来了。
周安上车前,林皓风从袋子里拿了两个橘子塞给她。
“这两个比较甜。”
“你尝过?”
“猜的。”
“那要是酸呢?”
“那你晚上骂我。”
周安终于笑了。
“幼稚。”
她上车后,坐到靠窗的位置。
车开出去时,她剥开一个橘子。
很酸。
酸得她皱了下眉。
但她还是吃完了。
回家后,妈妈问她图书馆人多不多。
周安说:“还行。”
这句还行说得很轻。
妈妈没有继续问,只让她吃饭。
下午,周安坐在书桌前写卷子。
她把林皓风给的另一个橘子放在桌角,没有剥。
写到四点多,手机亮了。
林皓风发来照片。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痕。
应该是搬货时刮的。
下面一行字:
“这次真不是故意受伤。”
周安盯着照片,先是皱眉,然后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
她拍了一张发过去。
“自己贴。”
林皓风:“不会。”
周安:“装。”
林皓风:“真的贴不好。”
周安看着手机,最后还是回:
“明天我带。”
第二天上午,她又去了老街。
这次她跟妈妈说去图书馆。
妈妈只叮嘱她别太晚。
周安走到林记杂货店时,林皓风正站在门口贴新的春联。
昨天那张福字还好好贴着。
春联却歪了。
周安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右边低了。”
林皓风回头。
看见她,他笑了。
“周老师来了。”
“手。”
林皓风把手伸出来。
创口不深,但有点红。
周安把书包放下,拿出创可贴。
林皓风站在门口,乖乖伸着手。
她给他贴好。
贴完以后,林皓风没收回手。
周安抬眼。
“干什么?”
“等你骂我。”
“你很想被骂?”
“还行。”
周安被他气笑。
“下次搬东西戴手套。”
“嗯。”
“别总划伤。”
“嗯。”
“还有,春联贴歪了。”
林皓风看了眼门框。
“你来。”
周安走过去,把春联揭下来一点,重新贴。
她踮着脚,按住上面的胶带。
林皓风站在旁边,伸手替她扶着下面。
两个人离得近。
近到周安能闻到他外套上淡淡的纸箱味。
她不敢看他,只盯着春联边缘。
“正了吗?”
林皓风看了一眼。
“正了。”
“你别骗我。”
“没骗。”
周安松手。
春联贴在玻璃门旁边,红得很亮。
林母从里面出来,看了看。
“这下顺眼多了。”
林皓风说:“我贴的。”
周安转头看他。
林母笑:“你要点脸。”
周安也笑了。
那天她在林记杂货店待了两个小时。
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她写了一张数学卷,林皓风搬了三趟货。
中间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水太烫,她放了很久才喝。
林母忙完后给她塞了一把瓜子。
她没怎么吃。
走的时候,林皓风送她到公交站。
风很冷。
周安把围巾拉高了一点。
林皓风忽然说:“周安。”
“嗯?”
“今天没那么为难吧?”
周安想了想。
“好一点。”
“那就行。”
公交车还没来。
他们站在站牌下,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安说:“林皓风。”
“嗯。”
“以后如果我说不方便,不是不想见你。”
林皓风看她。
她低头看着地面。
“你别乱想。”
林皓风很轻地笑了一下。
“行。”
“那你如果忙,也要说。”
“嗯。”
“别自己觉得会影响我,就不发题。”
“知道。”
“还有……”
周安停住。
林皓风等着。
“手别再伤了。”
他说:“这个尽量。”
“不能尽量。”
“那好。”
林皓风把贴着创可贴的手举了一下。
“我注意。”
车来了。
周安上车前,林皓风把昨天那个没剥的橘子塞给她。
“这个应该甜。”
“你又猜?”
“这次认真猜。”
周安接过来。
车开出去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橘子剥开。
这次真的甜。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橘子瓣,笑了一下。
寒假剩下的几天,他们没有天天见面。
有时候周安在家写题。
有时候林皓风在店里忙到很晚。
题还是会发。
短信也还是卡在十点前。
只是他们都比一开始松了一点。
周安不再每次都把自己逼到很正确的位置上。
林皓风也不再一察觉她为难,就立刻往后退。
他们还是不会。
但至少开始承认自己不会。
寒假最后一天,周安整理书包时,从侧袋里翻出一张皱掉的小票。
是林记杂货店的。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胶带。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贴春联那天林皓风随手塞给她的。
说是报销凭证。
周安看着那张小票,觉得很无聊。
又没扔。
她把它夹进错题本最后一页。
旁边还有那张顾明远给的建筑资料便签。
一个写得工整。
一个皱巴巴。
周安看了一会儿,把错题本合上。
寒假结束后的返校日,天气还是冷。
校门口很多人背着书包往里走。
周安进三班教室时,林皓风还没来。
她坐下,拿出英语书。
没过多久,后门响了。
林皓风进来,手背上的创可贴还在。
他从她桌边经过时,脚步慢了一下。
桌角多了一颗橘子糖。
周安抬头看他。
林皓风没停,只回到第五排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开学糖。”
周安看着屏幕,回:
“又有名目。”
林皓风:
“什么都可以有。”
周安把糖放进笔袋。
早读铃响了,她低头读书。
教室里重新变得吵,卷子、课本、倒计时,全都回来了。
寒假像一段很短的缝隙,被合上了。
可周安知道,那个贴歪又重新贴好的福字,林皓风手背上的创可贴,还有那颗认真猜甜的橘子,都留在了里面。
不是很大的事。
但足够她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