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残骸 飞行鸟核心 ...
-
文聿的消息在第四天晚上发到了邵昱东的手机上。
“挖出来了。数据核心完好,自毁保护层已经拆解。刘晏若的信息素鉴定原始记录在里面。”
邵昱东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窗外是荟城傍晚的灰白色天空,季北临在厨房里切莲藕,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飞行鸟的核心挖出来了。里面有刘晏若的鉴定记录。”
季北临把切好的莲藕码进碗里,刀放在砧板上,转过头看他。“你要去。”
“嗯。”
“一起。”
两个人跨上车。黑豹和哑光黑一前一后驶出巷口。东区废弃赛道已经和四天前完全不一样了——积水退了,赛道边上搭着创岛的临时工作棚,棚顶的防水布被风吹得哗啦响。弯道内侧挖开了一个坑,排水沟被整条撬起来挪到旁边。坑底露出一截银灰色的金属残骸,氧化层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有高温烧灼过的熔痕。
文聿站在坑边,手里拿着一个防水平板。几天前他在暴雨里撑着伞,镜片上全是水珠;今天他没戴眼镜,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色印子,像是这几天没怎么睡。他看见邵昱东和季北临走过来,把平板递给旁边的技术员。
“核心在那边。”他指了指工作棚下面的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箱子里是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核心,外壳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芯片层。旁边连着一台便携读取器,屏幕上滚动着解密进度条。“自毁保护层拆了三天。你来得刚好——数据正在解密。”
邵昱东站在桌前,看着读取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百分之九十六。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八。季北临站在他旁边,没有看屏幕,在看那个挖开的坑。坑底的金属残骸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表面有高温烧灼过的熔痕——这架飞行鸟在坠毁之前经历了某种内部破坏,不是被击落的,是自毁。但自毁程序最后一行代码出了问题,没炸成,带着完整的数据核心埋在赛道下面。
百分之百。
读取器响了一声。文聿走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平板递给邵昱东。
“刘晏若的信息素鉴定原始记录。两份样本对比——□□残留物和遗体残留物。这里写着□□上检出两种信息素:何望初的,和阿夙的。浓度对比显示何望初的信息素是涂抹上去的——没有爆炸高温反应。阿夙的信息素和爆炸残留物有相同的氧化程度。”文聿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戴上,“她装炸弹的时候留下了自己的信息素痕迹。浓度很低,但鉴定技术能分辨。这份报告被压了两年,压报告的人——她父亲——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了字。”
邵昱东看着平板上的那份扫描件。报告的最后一页,签字栏里有一个手写的签名。笔迹很端正,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写字来抵消某种情绪。签名的日期在庭审之前两天。这份报告在庭审之前就已经送到了他手里,他没有提交给法庭,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整份报告锁进了创岛的档案深处。
文聿把平板收回来。“这份数据副本我会发给你。原件我要带回创岛。但你手上的副本足够在任何场合证明两件事:第一,何望初的信息素是被人为涂抹在□□上的。第二,阿夙的信息素和爆炸残留物有相同的高温反应——她在现场。”
邵昱东把文聿给他的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四天前这张纸条上只有一行联系方式,现在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文聿刚才写上去的数据提取码。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和那七张纸条放在不同的口袋里。七张纸条和一份物证,左口袋和右口袋。
“飞行鸟的自毁程序是谁触发的。”季北临说。
文聿转过头看他。“不是触发——是被改写了。这架飞行鸟的目标是白城,但代码最后一组数字不对。改写代码的人故意留了一个错误,让它飞不到目的地就坠毁。我们查了改写记录——创岛的军用系统有操作日志。”他停了一下,看着坑底那截银灰色的残骸,“操作人的签名只有一个字。苗。”
邵昱东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了。苗栖。九岁被反世组织派去接近陈屿,十二岁分化成Omega时被强制注射抑制剂,潜伏二十年,在初遇的海岸投放机械鳄鱼。她不只是反世组织的棋子——她在创岛受训期间改写过一架飞行鸟的核心代码,让它坠毁在这条赛道下面。两年前刘晏若在这条赛道上压弯的时候,他脚下的地里埋着一架飞行鸟的残骸。残骸里有一份能证明他妹妹罪行的鉴定报告。这一切不是巧合——是苗栖在二十年前埋下的线。
“她知道这份报告会被压?”邵昱东说。
“她不知道。她只是不让那架飞行鸟飞到白城。”文聿说,“这份鉴定报告是飞行鸟执行任务时接收到的数据链附件——飞行鸟的任务是摧毁白城,鉴定报告只是同时传过来的信息包之一。她改写代码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个信息包里有什么。她把飞行鸟弄坠了,顺便把阿夙的证据埋在了赛道下面。两个目的,她只计划了一个。”
季北临蹲在坑边,看着坑底那截飞行鸟的残骸。氧化层被雨水泡得发白,高温熔痕在傍晚光线下泛着暗蓝色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残骸边缘——金属很冷,表面粗糙,跟赛车零件的触感完全不同。他缩回手,指尖沾了一层白色的氧化粉末。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
“这个坑什么时候填。”
文聿看了看他。“明后天。数据核心取出来之后残骸没有保留价值,我们会回填。”
“别填。”季北临说。邵昱东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季北临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不是赛道。这个坑刚从积水下面挖出来,里面的东西压了两年才见天日。他不是要永远留着它,是现在还不想让人把它抹平。
文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问为什么。
邵昱东站在工作棚下面,看着读取器屏幕上那行“解密完成”的字样已经暗下去了。傍晚的风从废墟城方向吹过来,把防水布吹得哗啦响。四天前他在这条赛道上听陈屿说阿夙装了炸弹,四天后他在这条赛道上拿到了能证明阿夙罪行的物证。两年前何望初在法庭上说“我没杀刘晏若”,法官已经知道他在说谎——因为法官看过一份被压的报告。两年后这份报告从一架坠毁了二十年的飞行鸟核心里被挖出来,数据完好,最后一页有阿夙父亲的签名。
“你打算把这份数据发给何望初。”文聿说。不是问句。
“是。”
“发完之后呢。”
邵昱东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通讯录,停在何望初的名字上。他没有马上发。他看着那个名字,想起几天前在电话里何望初说“她不配提她哥”,想起何望初从头到尾没叫阿夙的名字,想起何望初说“我从头到尾没叫她的名字”。这份数据会告诉何望初两件事:他没有杀刘晏若——这个他早就知道了。阿夙在现场——这个他也知道了。但这份数据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他拿去用的。物证比口述重。有了这份鉴定报告,何望初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翻案、公开、把阿夙的父亲从创岛的位置上拉下来,或者什么都不做。选择权在他手里,从来都在他手里。
“发完之后,”邵昱东说,“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决定。”
他按下了发送键。
数据上传的进度条在屏幕上走了一圈,然后显示“已送达”。邵昱东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黑豹旁边,跨上车。季北临从坑边站起来,把沾了氧化粉末的手指在裤子上最后蹭了一下,跨上哑光黑。文聿站在工作棚下面,镜片上反射着读取器屏幕熄灭前最后一缕蓝光。
引擎发动。黑豹和哑光黑一前一后驶出赛道,季北临骑在前面,邵昱东跟在他后面。过弯的时候季北临压弯的角度比平时深了一点——他在避开弯道内侧那个挖开的坑。
骑到环城北路的时候,邵昱东的手机震了。不是何望初的回复。是介舟。
“阿夙的信号停了。从今天下午开始,一条都没再发。”
邵昱东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他刚刚把鉴定报告发给何望初。阿夙不知道他拿到了这份报告,但她知道创岛有人在挖飞行鸟残骸。她父亲签过字的报告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她的消息就停了。不是何望初拉黑了她,是她自己停了。她不怕何望初拒绝她,但她怕何望初手里有她再也无法用任何方式抵赖的东西。不是口述,不是证人,是物证。
邵昱东把手机揣回口袋,拧了一把油门。季北临在前面骑着哑光黑,尾灯在傍晚的灰色天光下稳定地亮着。他跟上去,两台车的引擎声在环城北路上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