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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暴雨 暴雨淹了赛 ...

  •   电话之后的第二天,荟城下了一场暴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入夏以来最狠的一场。雨柱砸在车库的铁皮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上面敲扳手。排水沟来不及吞,水从巷口漫上来,淹过了车库门槛外沿。邵昱东蹲在车库门口,把沙袋垒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机震了。
      介舟的消息。不是拦截信号,是气象预警。
      “暴雨会持续到明晚。东区低洼地已经开始积水了。另外,荟城边界监测站有一支车队在往这边赶。创岛的。大概十几台车。”
      邵昱东把沙袋压紧,回了一条:“冲我们来的?”
      介舟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到,像是在查什么东西,最后只发来一行字:“不一定。但他们的路线会经过东区旧赛道。就是你们跟陈屿赛车的那条。”
      邵昱东盯着屏幕上的字。雨水从车库顶棚的缝隙滴下来,打在他肩膀上。那条废弃赛道在东区最低洼的地方,两年前刘晏若在那条赛道上压过最后一个弯。几天前陈屿在那条赛道上告诉他真相。现在创岛的车队在往那条赛道开。
      “要去看吗。”季北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拿着两件雨衣。不是问句——他看邵昱东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去。”邵昱东说。
      “一起去。”
      邵昱东接过雨衣。两个人跨上车,黑豹和哑光黑在暴雨里发动,引擎声被雨声压得很低。出巷口的时候路面积水已经淹了小半个轮胎,季北临在前面压着速度走线,哑光黑的尾灯在雨幕里忽明忽暗。
      东区旧赛道已经泡在水里了。
      积水漫过了第一个弯道外侧的低洼处,看台下面那条排水渠彻底罢工。泥黄色的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把赛道变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浅河。隔离墩在水面上露出一截生锈的顶,像是被人按在水里的铁架子。
      但赛道旁边的空地上,停了十几台车。创岛的标志在车身上被雨水冲得模糊,车灯亮着,光柱在雨幕里切成一条条白刃。有人站在车灯前面,撑着伞。不是军人,是技术人员。他们手里拿着平板和探测仪,正对着赛道在测什么。
      邵昱东把黑豹停在路边,摘下头盔。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颧骨往下淌。季北临停在他旁边,头盔没摘,透过挡风镜看着那些创岛的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起挡风镜,用那种陈述零件的语气说了一句:“他们在找东西。”
      一个撑着伞的人走了过来。不是陈屿,是个戴眼镜的Beta,外套肩头印着创岛的标识,手里拿着一个防水的文件夹。他走到邵昱东面前,隔着雨幕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邵昱东。”
      “是。”
      “我叫文聿,创岛技术部的。陈屿说过你。”文聿把文件夹递过来,邵昱东没接,只是看着他,“这条赛道下面有东西。我们追踪了两年。”
      “什么东西。”
      “一架失控的飞行鸟。上一代战争时期留下的。核心程序被人改写,目标定位锁了白城,但代码最后一组数字不对——没炸成。坠在这附近。它的残骸里有一个数据核心,里面的加密记录可以追溯到创岛当年的法医鉴定档案。”文聿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雨水,又戴上,“包括两年前刘晏若的信息素鉴定原始数据。”
      邵昱东沉默了一瞬。雨水从颧骨流到下巴,滴在雨衣领口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创岛的法医鉴定报告被阿夙的父亲压过,报告上有两种信息素残留。如果飞行鸟残骸里有当年的原始鉴定数据,那就不是证人证言,不是陈屿的口述,是铁证。是能让阿夙的父亲没法再压的事实。
      “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找。”邵昱东说。
      文聿把文件夹收回雨衣内侧,动作很小心,像是怕被雨打湿——虽然文件夹外面有一层防水壳。“因为之前不知道这条赛道的坐标。陈屿从废墟城出来之后,给我们发了坐标。”他转过头看着泡在积水里的赛道,“他在信里说,他在这条赛道上欠了一场。希望我们帮他找回来。”
      季北临没有说话。他跨下车,把头盔放在哑光黑的坐垫上,走到赛道边。积水已经漫过了他的鞋面,但他没有停。他走到第一个弯道外侧——那个两天前他和陈屿赛车时压过的积水坑,现在这个坑已经大到看不见边缘了。他站在水里,低头看着水面下的沥青裂缝,雨水从颧骨上滑下来,和那天的轨迹一模一样。那天他说砂石多了,要扫。今天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这下面有东西。”
      文聿快步走过来,探测仪在雨幕里发出模糊的嗡嗡声。两个技术人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防水探地雷达。邵昱东也走过来,靴子踩在水里,站在季北临旁边。
      “你能确定位置。”文聿说。不是问句。
      “能。两天前我在这里压弯的时候,后轮滑了一下。不是砂石的问题,我以为是碎石,但应该不是。水面下有硬物。”他指了指弯道内侧,“那里。排水沟下面。大概半米深。”
      探测仪贴到水面上的时候,信号灯跳了两下。技术员蹲下来盯着屏幕,在雨里对文聿说了句什么。文聿转过头看着邵昱东。
      “金属信号。氧化程度很高,在地下埋了很久。”他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也是湿的,“是飞行鸟的残骸。数据核心还在。”
      邵昱东站在暴雨里,身后是那条泡在水里的废弃赛道。几天前陈屿在这里骑着刘晏若的车,告诉他是阿夙装的炸弹。现在创岛的人站在这条被水淹了的赛道上,告诉他飞行鸟的残骸里有能证明阿夙罪行的物证。两年前刘晏若压弯的时候,这条赛道下面是空的。两年后这条赛道被水泡了,季北临过弯的时候后轮滑了一下。他以为是碎石。不是碎石,是一个死人的公道在动。
      “你们挖。”邵昱东说,“挖出来之后,我要一份完整的数据。”
      文聿看着邵昱东,隔着雨幕,隔着被雨水冲花的镜片。“飞行鸟是军用装备,残骸里的数据理论上归创岛管。但这条赛道不在创岛地界,我带队过来是科研考察,不是军事行动。所以——理论上,我挖出来的东西要交回创岛。”他把探测仪递给旁边的技术员,“但陈屿说,这条赛道是他欠刘晏若的。数据核心挖出来之后,拷贝给你一份。副本归你,原件归我。有意见吗。”
      “没有。”
      文聿把文件夹从雨衣内侧拿出来,翻开一页,在雨里用袖子遮着签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邵昱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数据核心挖出来之后联系你。可能需要几天——飞行鸟的核心有自毁保护层,拆解要时间。拆完之后,刘晏若的信息素鉴定记录——如果有——你可以拿到。”
      邵昱东把纸条揣进雨衣内侧口袋。和那七张纸条不在一只口袋,但他知道以后会放在一起的。文聿撑着伞转身走向车队。技术员们开始搭防水棚,探地雷达的信号灯在暴雨里一闪一闪。
      季北临站在弯道内侧的水里,还没走。他看着积水下面那条裂缝,雨打在他头盔上,顺着挡风镜往下淌。邵昱东走到他旁边。
      “你刚才说后轮滑了一下。”
      “嗯。”
      “那是碎石。”
      “我知道。”季北临转过头看着他,挡风镜上全是水珠,“但它不是。它不能是。”
      邵昱东没有说话。他理解了季北临的意思——季北临是车手,他分得清碎石和金属。后轮滑的那一下他当时就知道是碎石,不是金属。但他在文聿面前说“不是砂石的问题”。不是撒谎,是选择。碎石和金属在赛道下面,物理上只有一个是事实。但公道在赛道上沉了两年,物理事实不够用。他选择让那次后轮打滑成为证据——不是因为它在物理上是金属,而是因为它在正义的层面不该只是碎石。碎石只是路面问题,金属是物证。他用一次后轮打滑换了一条赛道下面的公道。
      雨还在下,赛道上积水的面积越来越大。邵昱东和季北临跨上车,两台车的引擎在暴雨里同时发动。文聿的防水棚已经搭起来了,探地雷达的屏幕在棚子下面泛着蓝光。技术员们围在弯道内侧,开始在排水沟旁边打桩。
      骑回据点的路上,季北临骑在前面,哑光黑的尾灯在雨幕里稳定地亮着。邵昱东跟在他后面,透过被雨水模糊的挡风镜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几天前他跟在这台车后面去试车,几天前他跟在这台车后面去废弃赛道赴约,今天他跟在这台车后面回家。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走线,一样的稳定,一样的精准。不同的是今天他说了一句让邵昱东在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的话——“它不能是。”
      回到据点,季北临把哑光黑停进车库,摘下头盔,浑身湿透。他用毛巾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然后把毛巾搭在工具箱上。
      “明天早饭你做。”他说。
      “嗯。”
      “六周还剩几天。”
      邵昱东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框上,回头看他。“你算。”
      季北临靠在工具箱旁边,用毛巾擦着手套掌心位置的磨损。扳手已经按大小排好了,抽屉关得很严。他在暴雨砸在铁皮顶棚的轰鸣声中说了一句:“还剩很久。”
      邵昱东靠在门框的另一边。窗外雨还在下,霓虹灯被雨打湿之后光晕散得更开,红的蓝的紫的糊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他口袋里左边是七张纸条,右边是文聿的联系方式。这场暴雨会停,废弃赛道下面的飞行鸟残骸会被挖出来,刘晏若的信息素鉴定记录会有一份副本放在他桌上。两年前一个车手在赛道上压弯,两年后另一个车手在同一个弯道说后轮滑了一下。公道沉了两年,终于被一次“后轮打滑”撬动了。他转过头看着季北临——脸上还有没擦干的雨水,颧骨下面那道机油蹭出来的印子还在,手指上还沾着工具箱上的灰。头上日光灯没闪。那只故障的灯管已经被他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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