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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信号 阿夙通过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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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之后的第四天,介舟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段拦截到的信号记录。信号源来自创岛地下两百米的屏蔽层,和之前阿夙发消息的路径一模一样。但这次的内容不是“望初哥,我进监狱了,你喜欢现在的我吗”。这次的信号不是发给何望初的。
介舟在记录下面附了一行备注:“她用军用级加密协议劫持了创岛的备用中继站,信号穿透力比我们现有的所有设备都强。我拦不住。她发给了你。”
邵昱东盯着屏幕上的信号解码记录。阿夙发给他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前缀。
“让他接电话。”
他知道“他”是谁。是何望初。
邵昱东把手机放在桌上。季北临在车库里,不在旁边。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手机又震了。
“我知道你在看。让他接电话。你可以跟他说——我只说一次。说完就不发了。”
邵昱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手机,拨了何望初的号码。
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像是他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她找你了。”何望初说。不是问句。
“嗯。她要跟你说。”
“我知道。”何望初的声音很平,但邵昱东听出了那种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克制。季北临说“你手不疼吗”的时候是冷静,何望初说“我知道”的时候是克制。克制比冷静更耗命。
“她说只发一次。说完就不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何望初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邵昱东差点没听清。“她说过很多次了。”
邵昱东没有回答。每一次她说只发一次,说完就不发了。每一次她都发了下一条。何望初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然后他说:“接。”
邵昱东把手机切到三方通话。阿夙的信号已经等在信道上了。信号接通的那一刻,邵昱东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录音,不是文字转语音,是她自己的声音,比两年前庭审录音里的更轻,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停过再放出来。
“望初哥。”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邵昱东能听到何望初的呼吸声——很重,但不乱。
“你找邵昱东。”何望初说。声音稳得不像话,像是这三个字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因为你不会接我的电话。”阿夙说,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撒娇,没有她发消息时那种偏执的黏稠感。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这句话,跟季北临说“这个接口你插反了”一模一样。邵昱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阿夙和季北临说话的方式很像。不是性格像,是说话像。都是陈述句,都是平铺直叙,都是把别人绕了十万八千里的情绪直接碾成一行字。但季北临的陈述句是为了让你看清真相,阿夙的陈述句是为了让你接受她制造的真相。同一个语法,完全相反的用途。
“你想说什么。”何望初的声音从中间那条线传过来。
“你告诉他了。刘晏若的事。”阿夙说“刘晏若”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异样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个不在场的陌生人的名字。
“是。”
“你不应该告诉他。”
“他是刘晏若的朋友。”何望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裂了一条缝,不是失控,是太用力了,把克制压得太紧,紧到声音本身承受不住。邵昱东听过这个声音——刘晏若在两年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之前给何望初打过一个电话。何望初接电话的时候在修车,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用肩膀夹着手机说“你家里的事你别想太多,比赛正常比”。那时候何望初的声音也是这样——太稳了,稳得不正常。他在安慰刘晏若的时候,还不知道那个电话之后刘晏若会死。现在他知道了,但他在接阿夙的电话。同一个声音,同一个人,生和死之间隔着同一种克制。
“他是刘晏若的朋友。”阿夙重复了一遍,然后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是刘晏若的妹妹。他是我哥。”
何望初没有说话。
“你没有告诉邵昱东一件事。”阿夙说,“我装的炸弹,我提取的信息素,我买通的法官。这些你都说了。但你没说那天晚上我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另一个房间里听完了全部。你没说后来我进监狱之前,我爸来找过我。他说他可以送我出国,把所有的证据都洗掉。我说不。我要去监狱。”
何望初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沉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是为了认罪。你在外面,我可以拉黑你、不见你、不听你——你没办法。但你进来了。你说你这是赎罪,但你选了一个离我最近的地方赎罪。你算准了我分不清——我每次拒绝你,到底是在拒绝一个罪犯,还是在拒绝一个我认识了十几年的人。”
阿夙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确认。
“你知道为什么。”何望初把阿夙刚才说的话原样还给了她。
“你说完了。”何望初说。不是问句。
“说完了。”
“那你听好。第一,刘晏若是我兄弟。你不配提他的名字。第二,你装的炸弹,你买通的法官,你陷害我的两年——我会记住。但我不会去找你。第三,你在监狱里也好。你在外面也好。你不要再找我。”
阿夙没有说话。信道里只剩下很轻的电流声,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你刚才说,我不拉黑你,你就还在我的生活里。”何望初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压到极致的克制,是克制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东西,“你说得对。这两年我从来没拉黑过你。你发的消息,每一条我都看了。你换着法子绕过我身边人的拦截,你黑进我的终端,你在我的界面上留消息——我全都看了。”
他停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看。你发一万条,发十万条——我不会再看。”
信道里安静了一瞬。
“你知道为什么。”何望初把阿夙刚才说的话原样还给了她。
阿夙没有说话。
“你不要再找我。”何望初又说了一遍。
信道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呼吸,不是电流,是某种被压到极低频率之后残余的信号波动。邵昱东不确定那是什么——可能是阿夙把什么东西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可能只是她关了麦克风。但她没有挂断。
“你怕我。”阿夙的声音轻到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你不是不想见我,你是怕见了我之后——你会原谅我。”
何望初没有说话。
信道安静了很长时间。邵昱东的手指还按在三方通话的界面上,屏幕上的信号指示条在跳动,三条线都还连着。没有人挂断。但他知道,何望初不会再开口了。
阿夙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望初哥,我进监狱了。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信号断了。
不是何望初挂的,是阿夙自己切断了。三方通话界面上她的信号条灭了,只剩下邵昱东和何望初两条线还亮着。邵昱东没有说话,何望初也没有说话。他们隔着电话沉默了很久,久到邵昱东办公室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
“刚才她在信道里沉默的那几秒,你听到了什么。”邵昱东说。
“什么也没听到。”何望初说。
“她在哭。”
何望初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挂电话。邵昱东知道他在听。
“她哭不是因为她错了。”何望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是因为我终于做了她最怕的事。”
“是什么。”
“我从头到尾没叫她的名字。”何望初说。两年前他叫她什么——他从来没在刘晏若的事故报告之外的地方叫过她阿夙。她发的每一条消息落款都是阿夙。他从来没回过。他不叫她的名字,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叫了她的名字,就等于承认他们之间有除了“凶手和受害者”之外的别的什么。他不承认。
邵昱东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霓虹灯还没亮,灰白色的天光已经暗到了尽头。季北临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把刚从工具箱上捡起来的扳手,指关节上有一点没蹭干净的机油。他靠在门框上,看了邵昱东一眼。
“打完了。”
“嗯。”
“她说什么。”
“她在哭。”
季北临没有接话。他把扳手放在邵昱东桌上,然后走到咖啡机前面,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邵昱东面前。不是咖啡,是热水。邵昱东低头看着那杯热水,杯子上没有磕痕——不是季北临常用的杯子,是他自己的那只。
“明天早饭你做。”他靠在门框上说。
邵昱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热水,杯子里没有咖啡,没有茶叶,只是热水。季北临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不是咖啡,是热水。邵昱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什么都没加。
“六周还剩几天。”他问。
季北临靠在门框上,扳手还在桌上,他把那只干净的手套摘下来放在扳手旁边。“你算。”
邵昱东低下头。他口袋里现在有七张纸条。六周还剩很久。够他学会很多东西,也够他把剩下的所有灯管都修好。他抬起头,窗外霓虹灯亮了,红的蓝的紫的,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季北临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咖啡,正在用那种陈述零件的表情看他。七张纸条,一杯热水,一根修好的灯管,扳手旁边放着一只摘下来的手套。六周还剩很久。明天早饭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