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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名字 何望初说知 ...

  •   从废弃赛道回来的第三天,邵昱东拨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陈屿给的。陈屿走之前从红色改装车的坐垫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的时候纸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浸得发软。“何望初在荟城的地址。他的私人号码。他这两年没换过号——在等消息。”陈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邵昱东,看着的是赛道尽头那片荒草,“他等了两年,等的不是我的消息。但他应该知道。”
      邵昱东把那张纸揣进口袋,和六张纸条放在一起。回去之后他没有马上打。他照常做了三件事:把冰箱里季北临买多的排骨分装冷冻,把车库里那台哑光黑的制动液换了一遍,在季北临说“明天早上你做”的时候说“好”。然后第三天早上,季北临出门买菜,邵昱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串号码输了进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哪位。”声音很沉,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嗓子有点涩。
      “邵昱东。荟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邵昱东以为信号断了。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陈屿给的。”
      “陈屿。”何望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死了两年。你说的陈屿是哪个陈屿。”
      “活的。刚从创岛爬出来。几天前在东区废弃赛道跟我身边的人赛了一场。他骑的是刘晏若的车。”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邵昱东等了片刻。
      “你打给我,不是来告诉我陈屿还活着。”何望初说,声音稳了一点,压得更低。
      “不是。陈屿告诉我刘晏若的案子另有真相。和你无关。”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是阿夙。”邵昱东说。
      这一次沉默更长。电话里隐约有呼吸声,很重,但不乱。
      “我知道。”何望初说。
      邵昱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半年。”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何望初的声音很干,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查到她买通了法官。查到她找过一个身形跟我差不多的人安装炸弹。查到她在审讯前一周取过我留在她家茶杯上的信息素样本。查到一半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消息。她知道我在查。她进去不是为了认罪。她进去是为了让我继续看她。”
      邵昱东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几张纸条的折角,没有数。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何望初的声音冷了一度,像一扇门被从里面锁上了,“她是进监狱了。她装的炸弹。她陷害了我两年。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邵昱东没有说话。他知道何望初说的“没有关系”不是拒绝——是划界。
      “阿夙的父亲压了创岛的报告。你查过他。”邵昱东说。
      “查了。他女儿做的事,他知道一部分,不是全部。他压报告是为了保住家族的名誉,不是为了帮她杀人。但他知道炸弹是阿夙装的——在庭审之前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信人是阿夙。他没有继续往下查。”何望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这个人我不会碰。”
      邵昱东等了一拍,何望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邵昱东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你刚才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她装的炸弹,她陷害你,她买通法官。”邵昱东说,“没有一句话是关于刘晏若的。他是你好兄弟。两年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他在你前面压弯。你这两年查的不是他的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他是我兄弟。”何望初说。声带好像在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声音破了一个角。“但我查了两年,查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我在查的不是谁杀了他。我在查她是怎么做到的。每一步她都算到了。她算到了我会留在她身边查真相,算到了我收到消息之后不会拉黑她,算到了我在法庭上说我没杀他的时候法官已经知道我在说谎。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确实是我想自杀。在我告诉他摩托车比赛日期的那天晚上。”何望初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他说家里待不下去。说不想活了。我安慰了他一晚上。他说好了,比赛正常比。然后挂了电话。那天晚上阿夙从另一个房间听到了这通电话。她听到了她哥说想自杀。她比他哥更早知道他想死。但她没有帮他——她只是把炸弹装在了他的摩托车上。”
      邵昱东沉默。窗外是荟城不变的灰白色天空,楼下有摩托车经过。
      “你不能原谅的,不是她陷害你。是她利用了她哥的死来靠近你。”邵昱东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可能是何望初把什么东西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可能只是呼吸。
      “你身边的人。跟陈屿赛车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季北临。”
      何望初默念了一遍。“Beta。”
      “嗯。”
      “他知道你在打电话给我吗。”
      “知道。他出去买菜了。回来会问。”
      何望初沉默了一下。“他对你好吗。”
      邵昱东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几张纸条的折角。他不说这种话,但他知道怎么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他不说这种话。”邵昱东说。
      “他知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怕你吗。”
      邵昱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何望初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没追问。
      “挂了。”
      “保重。”
      电话挂断。邵昱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楼下传来摩托车停下的声音——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不快,节奏很稳。季北临回来了。
      他拎着塑料袋走进厨房。塑料袋里是排骨、莲藕、一把葱、一盒鸡蛋。他把东西放进冰箱,洗了手,走到邵昱东办公室门口。邵昱东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还搁在桌上。
      “打完了。”季北临说。不是问句。
      “嗯。”
      “他说什么。”
      “他说谢谢我告诉他真相。说不会去找阿夙。说挂了。还有——”邵昱东顿了一下,“他问我,你对我好吗。”
      季北临靠在门框上,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上还没完全褪的勒痕。那道竖直的旧刀痕也从袖口滑出来,在走廊的光下泛着比周围皮肤浅的颜色。他把手臂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疤,然后放下袖子,走过去拿起邵昱东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冷了。他把冷咖啡倒进水池,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放在邵昱东面前。
      “你怎么说的。”他靠在料理台边,端着咖啡杯看着邵昱东。
      “我说你不说这种话。”邵昱东低头看着那杯热咖啡,杯子是季北临常用的那只,杯沿有一道很细的磕痕。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没放盐。
      季北临没有接话。他端着咖啡靠在料理台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把灶台上那盒没用完的创可贴往橱柜里挪了挪。不是藏,是整理。他从邵昱东手里接过那杯咖啡,又喝了一口,放回桌上。
      “咖啡凉了。我再给你倒一杯。这杯算我的。”他拿起杯子走向咖啡机,经过邵昱东身边时停了一下,把那只大一号的手套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咖啡机前等水烧热。
      窗外开始下雨。厨房里只有咖啡机烧水的咕嘟声。
      季北临把新煮的咖啡放在他面前。“刚才接完电话,你的信息素漏出来了。不多,只有一点点。”他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邵昱东没有接话。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季北临闻到了他的信息素。上次隔着墙渗过去的低浓度,季北临说大概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他说闻到了,说明他正在学会分辨更淡的浓度。
      “季北临。”
      “嗯。”
      “我跟何望初说,我不做老大了。他说那我做什么——我说做早饭。”
      季北临喝了一口咖啡,用那种纠正零件的语气说了一句:“明天轮到你做。”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窗外雨声渐渐密集。他想起手套的事,转身上楼,从储物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拿出那只大了一号的手套。洗过了,机油味还在。然后他下楼进车库,工具箱上放着季北临忘在那里的手套——已经凉透了,沾了点早上的灰。他拿起来用手指蹭掉灰尘,把两只手套一起揣进口袋,然后蹲下来,从花盆底下摸出那把很小的枪。还在。花盆底下除了备用钥匙、小枪,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工具用完放回原位。”
      邵昱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现在有七张了。他把小枪放回花盆底下,站起来。
      季北临在车库里,蹲在工具箱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手套正在检查掌心位置的磨损程度。邵昱东走过去,把那只洗过的手套递给他。
      季北临接过来套上,指尖在掌心位置按了按,然后用那种陈述零件的语气说:“明天早饭你做。手套我收着。纸条你留着。”他站起来,把工具箱上的扳手按大小排好,把手套叠整齐放在旁边,把那个一直没关严的抽屉用力推了一下——这回终于关上了。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季北临在车库里整理工具箱的背影和第一晚他蹲在地下室墙角看通风口的姿势重叠在一起。他口袋里现在有七张纸条。头顶日光灯还在闪,那只故障的灯管还没修好。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灯管——从第四章开始它就在闪。现在不需要了。他走过去,把那只故障的灯管拧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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