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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废弃赛道 陈屿在弯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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荟城东区。
废弃赛道在城郊结合部,地图上没有标注,只有在这片混过的车手才知道怎么走。邵昱东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两年前——那时候刘晏若还活着,骑一辆红色改装车,过弯的时候喜欢把膝盖压得比任何人都低,身后的赛道上跟着何望初。何望初那会儿还是阿夙没盯上的何望初,骑车的时候会笑。
现在这条赛道长满了荒草。看台的铁架锈得发黑,隔离墩东倒西歪地躺在杂草堆里。赛道上的沥青路面被雨水泡出了裂缝,裂缝里长出膝盖高的野蒿,被风一吹就歪向一边。野蒿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湿土,沉甸甸地压在傍晚的空气里。
季北临把哑光黑停在赛道入口,摘下头盔。他看了一眼这条赛道——不是那种好奇的看,是那种“我在计算每一道裂缝会影响多少抓地力”的看。他的视线从第一个弯扫到最后一个弯,在中间两个地方停了一下——一个是有积水坑的弯道外侧,一个是路面有碎石的内侧。然后他把头盔重新戴上,紧了紧下巴的扣带。
“路况不太好。”他陈述。
邵昱东停在他旁边,黑豹的引擎还没熄。他没有看赛道。他在看赛道对面停着的那台车。红色改装车,车身上的漆是新补的,但车架不是新的。那个车架他认得——两年前刘晏若骑过的那台。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戴着全盔,看不见脸。身形中等,站姿很稳,不是车手的站法。车手的站姿是放松的,重心偏一边,随时准备跨上车。这个人的站法是军人的站法——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在正中,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季北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是他。”
“嗯。”
“他那台车,车架是你说的那个人的。”
“是。”邵昱东说。刘晏若的车在爆炸之后只剩一个车架。现在这个车架被人修好了,喷了新漆,骑到这里来。他不确定陈屿是在纪念一个死人,还是在利用一个死人的名字——或者两者都有。
对面的人摘下了头盔。
陈屿的脸比邵昱东记忆中更瘦。两年前他在赛道上见过这个人一次,那时候陈屿还是个在创岛受训的年轻人,跟在苗栖身后,沉默寡言,看苗栖的眼神像是看一座灯塔。现在的陈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健康的亮,是太久没和人说过话、把所有话都压在眼睛里的那种亮。
“邵昱东。”陈屿的声音不大,但隔着半条赛道传过来,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屿。”
“你带了他。”陈屿看向季北临,目光在哑光黑的漆面上停了很短的片刻。不是欣赏,是确认——确认这台车就是他要的那台。“哑光黑。没错。”
季北临没有说话。他把车推上前,停在和陈屿的红色改装车间隔三米的位置。邵昱东站在他身后,信息素没有释放,但他把黑豹的引擎熄了——整个赛道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野蒿的沙沙声。
“规则很简单,”陈屿说,“从这里到第三个弯,先到的人赢。我赢,你们留下。他赢,我告诉你们刘晏若的事是谁做的。”
“你为什么找我。”季北临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屿看着季北临。不是看车手的那种评估,是看一个人的那种打量。“因为你是Beta。因为邵昱东为了你把一个跟了他三年的人调去了仓库。因为一个Beta不会受信息素干扰,不会在过弯的时候被我的信息素影响走线。我要一场干净的比赛。”
季北临没有接话。他把头盔的挡风镜推上去,只露出口罩下面一截鼻梁和颧骨——颧骨上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侧面光下能看出一道极浅的印子。他看了陈屿几秒,然后把挡风镜拉下来,推起车,跨上去,发动了引擎。
排气的声浪在废弃赛道上炸开,惊飞了看台铁架上停着的一排鸟。哑光黑的漆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泛出细密的金属颗粒——那是他和邵昱东一起喷的漆,三层,每层隔四个小时。回压管是他自己焊的,焊点很漂亮。这台车上的每一颗螺丝都有两个人的指纹。
邵昱东站在赛道边。他没有说“小心”。他不需要说。季北临从来不需要他说这句话。
陈屿也跨上了车。红色改装车发动的声音比哑光黑更沉,排气的轰鸣压得野蒿伏低了头。两台车并排在赛道入口。没有发令枪,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荒草、铁锈味和一个假死两年的人。
三秒沉默。
然后两台车同时冲了出去。
第一个弯是右弯,路面干燥,抓地力尚可。陈屿的红色改装车加速很猛,直线上比哑光黑快半个车身——那台车的发动机不是原厂的,邵昱东一眼就看出来,是创岛的军用改件,比民用发动机轻了至少二十公斤。但季北临没有在直线上追。他压着速度,在入弯前一瞬才变线,哑光黑的轮胎擦着弯道内侧的石沿走了一条极短的线,出弯时他已经和陈屿并排。邵昱东站在赛道边,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季北临的走线跟他试车时一模一样——精准,不浪费一点弧度。
第二个弯是左弯。弯道外侧有积水坑,在傍晚的日光下反着灰白色的光。陈屿从外侧入弯——不是走线失误,是故意。红色改装车的轮胎碾过积水坑边缘,泥水飞溅起来的同时,他的信息素毫无预兆地炸开了。海水混旧皮革,浓度高到弯道外侧的野蒿全部伏倒,高到即使隔着半条赛道,邵昱东的腺体都跳了一下。顶级Alpha的压制,和邵昱东同等级别,但完全不同的质地。邵昱东的信息素是烈酒和硝烟,是爆炸性的、瞬间的;陈屿的信息素是海水和旧皮革,是持续不断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赛道上的空气变了。连看台上停着的鸟都飞走了。
但季北临没有减速。
他的走线没有任何变化。入弯角度、压弯深度、出弯加速——所有的数据都和试车时一模一样。他穿过那片信息素密集区,像是穿过一阵普通的逆风。风里有海水的咸味和旧皮革的涩味,他能闻到,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生理上的压迫。哑光黑出弯时从内侧切过陈屿的线,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擦出很轻的痕迹,超出了半个车身。
陈屿在头盔下眯了一下眼睛。不是愤怒,是确认。邵昱东身边这个Beta,是真的不受信息素影响。他的情报没有错。
第三个弯是终点。右弯,内倾,路面有碎石。陈屿加速,邵昱东能听出来红色改装车已经拉到极限了。但季北临没有给他超车的机会。哑光黑入弯时压得极深,膝盖几乎擦到地面,轮胎碾过碎石时车身轻微晃动了一下,但走线没有任何偏移。出弯时季北临拧了一把油,那根他自己焊的回压管发出的声浪在废弃赛道上空回荡。先过弯道那块裂了一半的隔离墩的,是哑光黑。
比赛结束。
季北临骑到前面,熄了火,摘下头盔。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刚跑完的不是一场生死赛,而是一次试车。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回头看了一眼落后半个车身的陈屿。不是那种炫耀的看,是那种“我赢了,你该兑现了”的看。
陈屿也摘下了头盔。他把红色改装车停在路边,跨下车,走到赛道边那排荒草前面,背对着夕阳站了很久。风从废墟城方向吹过来,带着灰烬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把他很久没剪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那只手不太稳。
“刘晏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像是憋了很久,“不是何望初杀的。”
邵昱东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我知道。”他说。
陈屿转过头看他。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意外,是“你知道还来”。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邵昱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不是何望初,是谁。”
陈屿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废墟城的方向沉下去一半,久到赛道上的积水坑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尘。
“炸弹是阿夙装的。”他说。
这三个字落在安静的赛道上,比刚才信息素炸开的那一刻更重。野蒿在风里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提取了何望初的信息素,注进□□。她哥的摩托车她从头到尾都动过。她比你更早知道她哥想死——但她不是帮他。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何望初是她的机会。”
陈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邵昱东,眼窝深陷,颧骨在夕阳下拉出很深的阴影。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创岛参与了这场调查。刘晏若的尸体上有两种信息素残留。一种是你身边那个人的,高浓度,像是近距离接触过。另一种是何望初的,在□□上。创岛的法医鉴定报告被压下来了。压报告的人是她父亲。”
邵昱东想起了两年前的庭审。检方出示的信息素样本只有一种——何望初的。匹配度99.7%。另一份数据被人从档案里抽走了。他知道有人在保阿夙,没想到保她的人手伸得那么长。创岛的法医报告,她父亲的签字。一条人命,两份证据,一个家族盖了章。
“她现在在监狱里,”邵昱东说,声音很轻,“不是伏法。是她自己进去的。”
陈屿没有接这句话。他靠在红色改装车上,手搭在车把上,指腹反复蹭着刹车杆上生锈的痕迹。那台车是刘晏若的。他修好了它。他是刘晏若最后一场比赛前约好的对手,结果那场比赛没比成。他欠了一场。
“我告诉你真相,不是因为我想帮你。”陈屿说,“是因为我欠刘晏若的。”他把头盔戴上,发动了红色改装车。引擎声在空荡的赛道上轰鸣,压过了风吹野蒿的声音。
季北临从哑光黑旁边走过来。他看了陈屿一眼,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的信息素对我没用。”
陈屿系头盔扣带的手停了一拍。不是被挑衅,是被一个事实击中——一个Beta,在顶级Alpha释放信息素的赛道上,走线纹丝不动。他说这句话不是为了扎心,是陈述。跟他说“这个接口你插反了”一样陈述。
“我知道。”陈屿发动了引擎,“所以我才找你。”
他骑着那台红色改装车走了,车尾的尾灯在暮色里暗下去,穿过废弃赛道的出口,往废墟城方向消失不见。
邵昱东和季北临两个人站在废弃赛道边。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看台铁架的影子拖得老长,荒草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陈屿说的那个何望初,是那个女人的男人。”季北临陈述。
“……是。”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季北临说,“要怎么做。”
邵昱东沉默了很久。他口袋里有六张纸条,口袋旁边是摩托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他第一次给季北临买的那把备用钥匙——不是黑豹的,是新车的。这把钥匙从来没用过,但他一直挂在身上。
“先不急。”他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季北临——颧骨上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侧面光下能看出一道极浅的印子。刚才过弯时被风吹得有点发红,下巴上沾了一道头盔内衬压出来的印痕。
季北临没有回看。他看着赛道尽头陈屿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跨上车。“走了。回家。”他发动哑光黑,排气的声浪在空旷的赛道上回荡。
邵昱东跨上黑豹。两台车一前一后驶出废弃赛道,驶过荒草覆盖的看台,驶过生锈的隔离墩,驶过刘晏若两年前最后一次压弯的地方。黑豹的引擎声和哑光黑的回压管在暮色里叠在一起,像两道平行的线。
骑到环城北路的时候,季北临减了速。邵昱东在后视镜里看见他松了一把油,靠边停下来,重新紧了紧右手手套。季北临食指侧被手套边缘勒出一道浅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只手套摘下来,换了另一只——那只手套是邵昱东的,大了一号,一直放在他兜里。
邵昱东停在他旁边,没熄火。后视镜里,季北临把大了半号的手套在手上试了试,然后拧了一把油门,发动机的声音上扬,尾音带着哑光黑特有的脆。他在头盔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引擎声盖了一半。
但邵昱东听清了。他说的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邵昱东没有回答。他拧了一下油门,黑豹的引擎声比他自己的心跳更响。他在后视镜里看着季北临骑他自己的车,跟在他后面。跟他从加油站回来那天一模一样。跟他去试车那天一模一样。跟他以后每一天将要发生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