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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回响 一份陈年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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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望初的消息在当天深夜发到了邵昱东的手机上。只有三行字。
“报告收到了。里面有一种信息素氧化痕迹和她哥的一致。我明天去监狱。”
邵昱东看着屏幕上的三行字。窗外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季北临在隔壁房间,墙那边没有声音,大概已经睡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回复。何望初不需要他的回复——何望初发这条消息不是来征求意见的。
第二天一早,邵昱东在厨房煎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何望初。
“我在监狱门口。她不见我。”
邵昱东把铲子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阿夙不见何望初——她给他发了一万多条消息,每一句都是“望初哥,你喜欢现在的我吗”,现在他来了,她不见。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她在电话里说了那么多,一句比一句平,一句比一句冷,但何望初从头到尾没叫她的名字。现在何望初带着她父亲签过字的鉴定报告站在监狱门口,她不见。她不是怕见到何望初——她是怕何望初手里有她再也没法用任何方式抵赖的东西。
“她不见你,你怎么打算。”邵昱东回了一条。
何望初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到,像是他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或者在围墙外面站了很久。
“等。我带了鉴定报告的副本。她说不见,但她在看监控。我知道她在看。”
何望初站在监狱围墙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鉴定报告的打印件——邵昱东发给他的数据副本,他连夜打印了三份,一份放在信封里,一份折在口袋里,一份用塑料文件袋封好放在背包夹层。三份,每一份的最后一页都有阿夙父亲的签名。
监狱的外墙很高,灰色的混凝土被太阳晒得发白,墙头有铁丝网,铁丝网下面每隔几米挂一个监控摄像头。何望初站在其中一个摄像头正对着的位置,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举到摄像头能拍到的高度。他知道阿夙能看到这个摄像头——她在监狱里有通信设备,有她父亲留的后门,她能黑进他的终端,自然也看得到监狱门口的监控。
信封上写了她的名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两个字。阿夙。
他写了她的名字。不是在鉴定报告上,不是在庭审记录里,是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上。他写了她的名字,然后把这个名字举到了她能看到的地方。信封里面是她装炸弹的证据。
“我知道你在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嘴唇的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任何一个对着屏幕看监控的人逐字逐句读出他的唇语。“鉴定报告副本。你父亲签过字的那份。你要是不出来,这份报告会出现在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上。创岛法医鉴定科压了两年的原始数据——你装的炸弹,你的信息素和你哥的爆炸残留物有相同的氧化程度。你父亲签了字,压了报告。他为你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现在轮到你了。”
监狱门口的两个警卫警觉地盯着他看,但没人上来拦。他只是在说话,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没有威胁任何人。何望初把信封放下来,靠在监狱外墙的铁丝网下面,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颧骨下面的阴影拉得很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邵昱东的消息:“她见了没。”
“还没有。”何望初回复。
“你会等多久。”
何望初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不知道会等多久。两年前他在法庭上等过一个判决,判决说他有罪——不是法律上的有罪,是信息素鉴定报告给他的有罪。那份报告只有一种信息素残留。现在他手里有完整的报告,两种信息素,他等了一分钟,等了两分钟。他站在监狱门口等阿夙出来见他。等一个给他发了一万条消息、每条都问他喜不喜欢现在的她的人。他刚刚对着摄像头举起了写着她名字的信封,他不确定她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从来没有在事故报告之外的地方叫过她的名字,今天他把这两个字写在信封上,带到了监狱门口。叫她名字不是为了叫她出来,是为了告诉她,他手里这份证据是给她的,不是给法庭,不是给媒体,是给她。她装炸弹的证据,装在写了她名字的信封里。
监狱侧门开了一条缝。不是正门,是侧面的那扇小铁门,平时用来进出车辆的。阿夙从门缝里走出来,没有穿囚服——她穿的还是进监狱之前那件白衬衫,袖口上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咖啡渍,像是两年前的旧衣服一直留着。头发短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但站姿和两年前在法庭旁听席上一模一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站在铁门前面,没有往前走。何望初站在围墙外面,手里拿着那个信封。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十米,中间是监狱门口的水泥地,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隐约的热浪在升腾。她没有看那个信封,她看的是何望初。
“你写我的名字了。”她说。声音很轻,隔着十米的距离他本来应该听不清,但她的口型太清楚了,每一个字的唇形都像是专门说给一个会读唇语的人看的。不是问句。
“写了。”
“你不应该写的。”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这句话,跟季北临说“这个接口你插反了”一样平。然后何望初看到她嘴角轻轻提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像是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名字了,而这个叫了她名字的人在信封里装的是她杀人的证据。
何望初没有往前走。他把信封举起来,举到她能看到的位置。封面上写着她名字的那两个字在正午的日光下被晒得有点发烫。
“这里面是你装炸弹的证据。你父亲压了这份报告两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把它交给任何人——是交给你。你自己选。是你自己打开,还是我明天放在新闻发布会桌上。”
阿夙看着那个信封,从铁门前走过来,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袖口那一点咖啡渍在日光下发黄。她走到何望初面前,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低头看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他的笔迹她认得,两年前他在赛道上签比赛登记表的时候她就认得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方正,跟赛道边缘白线一样直,横平竖直,捺角收得很干净。
“你写的我的名字。”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不可能的事。
“写一个名字而已。”
阿夙把信封贴在胸口。她穿了白衬衫,但她里面没有心跳——她装的炸弹,她提取的信息素,她买通的法官,她在监狱里发了两年消息,她在电话里说“我是刘晏若的妹妹,他是我哥”。她从头到尾没有哭过。现在她拿着一个写了她名字的信封站在监狱门口,里面是她杀人的证据。她还是没有哭。但她把信封贴在胸口,手指在信封边缘收紧,纸张被她捏出了皱褶,信封翘起的两角正好盖住了她的名字。
“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她说。
“以前你是刘晏若的妹妹。”
阿夙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住了。叫她的名字是承认她曾经是谁。刘晏若的妹妹。从头到尾她都是。她装的炸弹炸死了她哥,但何望初从来不让她忘记她是刘晏若的妹妹。不是原谅,不是恨。是比这两样都更残忍的东西。他承认了她的身份,然后让她自己面对她对这个身份所做的一切。
“你选。”他把手从信封上收回来,“打开,还是我明天放在发布会桌上。”
阿夙撕开封口。她的手指很稳,撕信封的动作跟她在法庭旁听席上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白衬衫下摆一样稳。她把里面的打印件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看了,包括最后一页她父亲的签名。笔迹很端正,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用力。她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抬头看着他,眼神跟两年前在法庭上听见“无罪”两个字时一模一样——没有意外,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情绪”的东西。但她把信封重新封好了。
“发布会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下午三点。”
“地点。”
“荟城新闻中心。”
阿夙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撕,没有扔,没有说“我选公开”。她只是把那个写了她名字的信封拿在手里,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望初手指在口袋里收紧的话。不是陈述句。是她在两年前庭审之前对何望初说的最后一句话。
“比赛正常比。”
她把信封贴在胸口转身走向铁门。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袖口上那点咖啡渍还在,监狱侧门在她身后关上。何望初站在水泥地上,头顶是正午的太阳,脚下是监狱门口被晒得发烫的地面。两年前刘晏若死之前给他打过最后一个电话,说家里待不下去,说不想活了。他说比赛正常比。然后他挂了电话。那天晚上他从电话里听到的不是刘晏若的声音,是阿夙装炸弹的声音——她在那通电话的另一端听到了她哥说想自杀,然后在比赛之前把炸弹装在了他的摩托车上。现在她在监狱门口把这句话还给了他。不是道歉,不是辩解。她用她哥死之前最后一句正常的话,告诉了何望初——她不选了。发布会照开,报告照公开,她接受了。她用他说过的话回答他,等于用他自己的声音宣布自己的结局。
何望初拿出手机给邵昱东发了一条消息。
“她见我了。发布会明天下午三点,荟城新闻中心。”
邵昱东的回复来得很快。“需要我来吗。”
“不用。”
“之后呢。”
何望初看着那两个字,没有马上回。之后——明天之后阿夙会从监狱转到重刑犯隔离区,信息素监控会升级,她父亲签过字的报告会公开,创岛会启动内部调查,压了两年的事会在三天之内全部翻出来。但这件事和邵昱东没有关系,从来都没有。这是他和阿夙之间的事,从两年前那场比赛开始,到明天发布会结束,然后他就再也没有理由见她了。再也没有理由收到她的消息,再也没有理由在监狱门口站到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再也没有理由用写了她名字的信封装一份她杀人的证据。再也没有理由去监狱、去法院、去赛道、去任何可能见到她的地方。
“之后我回家。”何望初回了一条。
他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监狱外墙上的摄像头,那个圆形的黑色镜头在太阳下反着光。他知道她在看。他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嘴唇的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夙。以后别发了。”
摄像头亮着,他没等任何回应。他跨上车发动引擎,排气的声浪在监狱围墙外面回荡。这条路上次骑是两年前,那时候刘晏若还活着,骑在他后面。现在他一个人骑。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