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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校服的味道 月考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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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考完那天,天是阴的。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下午最后一门结束的时候,走廊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林南风从考场出来,在楼梯口碰见了林祈安。
林祈安手里拿着笔袋,正在跟旁边的沈知诫说什么,沈知诫没怎么说话,但步调在配合。
林南风没心思细想这些,他只想吃一根冰棍。
山楂味的,酸的,越酸越好。
这是他在考场上想了整整四十分钟的事情。
最后一道大题他做不出来,就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个“山楂”连笔字,越写越潦草,越写越像鬼画符,但他不在乎。
“我去小卖部。”
他对林祈安说。
林祈安看了他一眼,“你考得怎么样?”
林南风没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一个人在做不出最后一道大题之后不想吃甜的,只想吃酸的,这种心情不需要语言来解释。
小卖部在山楂冰棍这件事上让他失望了。
货架上只有牛奶味、草莓味、巧克力味,山楂味的冰棒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他站在冰柜前看了很久,久到老板问他“你到底买不买”,他才随便拿了一根牛奶味的。
牛奶味的太甜了,甜得他牙疼。
他吃了一半就扔了。
晚自习的时候,苏雁飞来教室里转了一圈,说了句“好好自习”,然后走了,好像是去开会,没人知道。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几个人在说话
——考了一整天的试,大家都累了。
有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发呆,有人在翻书但明显没在看书。
林南风属于趴着睡觉的那一类。
他把胳膊交叠在桌上,脸埋进去,闭眼睛之前习惯性地转头看了一眼顾云舟。
顾云舟在做英语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专注,专注到好像一整天的考试不存在一样。
林南风看了他两秒钟,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沉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
水是凉的,但并不冷,像秋天傍晚的河水,包裹着他的身体。
他在那片水里沉了很久,沉到他忘记了考试、山楂冰棍、还有最后一道他做不出来的大题。
顾云舟写完英语卷子的时候,大概八点半。
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物理卷子,准备继续写。
但他没写。
他把物理卷子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下,他就是放下了。
他转头看向左边
——林南风趴在他旁边,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小的、安静的扇子。
他的呼吸很慢,很轻,手臂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顾云舟看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
教室里很安静。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操场上体育生训练的声音。
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小声说话。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很远很远。
只有林南风的呼吸是清晰的。
一下一下的,慢的,稳的,像钟摆。
顾云舟盯着那个“钟摆”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跟着林南风的节奏走了
——林南风吸气,他吸气;林南风呼气,他呼气。
他发现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累了。
一整天的考试用掉了他太多力气
——不是做题的力气,是不去看林南风的力气。
月考的考场是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的座位。
林南风和他在不同的考场,中间隔了两个班。
考试的时候顾云舟坐在窗边,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很吵,声音飘上来,混在一起,他听不清任何具体的内容。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传来的——“林南风”。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脑子里会出现这个名字。
他在做选择题,A、B、C、D四个选项,选哪个都很确定,但这个名字不是选择题,它没有一个确定的选项,它就在那里,不需要选择。
他想起中午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他从考场出来,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到了林南风和林祈安。
他们站在楼梯口,林南风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冰棒。
他在说:“山楂味的,没有。我想吃酸的,你知道吗?考完试不吃一根酸的,感觉这个考试都没有结束。”
林祈安说:“牛奶的也行,或者绿豆的。”
林南风说:“牛奶的太甜了,绿豆的也没有。”
语气是很失望的那种失望。
顾云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走过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是另一边的楼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另一边。
也许是不想让林南风知道他听到了他说想吃山楂冰棍,更不想让林南风看到他记住了这句话。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十二月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林南风的头发轻轻动了一下。
顾云舟的目光从林南风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
——他只穿了一件薄卫衣,不是那件墨青色的,是另一件更薄的,灰色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着那截锁骨,然后又移开了。
他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外套是深蓝色的,里衬是黑色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将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林南风没有醒,他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手臂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外套的袖子,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攥住了,没松开。
顾云舟站在旁边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有继续做物理卷子,他坐在那里,看着林南风披着他的校服睡觉的样子。
林南风的半边脸被校服的领子遮住了,只露出一只眼睛的轮廓,和几缕散在额头上的碎发。
那只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顾云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做题,物理卷子还差大半张,明天要讲评,但他不想做题。
他想坐在这里,看着那个人,用他的校服,盖着他的肩膀。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用余光,飘向教室后门,朝走廊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又看向到前门,看了一眼。
也没有人。
过了几分钟,又看了一眼。
这次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影,大概是巡逻的值班老师。
他回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
然后他又去看了一眼,确认那个人影没有往这边移动。
就这样,他一会儿前门看看,一会儿后门看看。
他没有告诉林南风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不需要告诉他。
他在做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说出口,小到如果他真的说出口了,林南风大概会说“你至于吗”。
至于。
他想说至于,但他不会说。
他只会一次次地看着,看着门口,确认安全,然后再收回目光。
林南风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
教室里还是安静,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已经收拾好书包准备提前溜了。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件衣服。
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领口有他的名字
——“顾云舟”。
三个字,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工整,和他在卷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林南风把这件外套裹紧了一点。
外套上还有顾云舟的体温,温温的,不烫,但很暖,像冬天晒太阳的感觉。
他转过头,看顾云舟。
顾云舟在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着,速度正常,表情正常,什么都不正常。
因为他明明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他明明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腕露在外面。
林南风看到了那个手腕
——很细,骨节突出,皮肤白得有点透明。
他觉得冷,替顾云舟觉得冷。
“你不冷吗?”他问,声音还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哑。
顾云舟没抬头,“不冷。”
林南风不信。
但他没有把外套还回去,因为他不想还。
他把外套裹得更紧了,把脸埋进校服的领口里。
领口有顾云舟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很普通,但他觉得好闻。
他用这个味道把自己裹住了,像钻进了一床很薄的、但刚好够暖的被子。
“顾云舟。”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顾云舟抬起头。
“你是不是怕我着凉?”
顾云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这个节奏林南风已经学会了。
“是”的意思。“是,我怕你着凉。但我不会说出来。我只会把我的外套给你,然后在你不看我的时候,看着门口帮你望风,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南风从那个敲击的节奏里读出了这段话。
他不知道自己的翻译对不对,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愿意这样理解,顾云舟给了他理解的权利
——那些没说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说出来就会变得太轻的话,都藏在两个“哒”里。
哒,哒。“是”。“我在”。林南风把头低下去了,低到校服领口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不是因为刚睡醒,是因为他在笑,他在笑顾云舟这个人太奇怪了
——明明可以不理他,但理了。
明明可以不借他笔,但借了。
明明可以不给他披衣服,但披了。
明明可以说“我一直帮你看着”,但没说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林南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顾云舟的桌上。
叠得不太整齐,边角对不齐,但他尽力了。
顾云舟看了一眼那件叠得歪歪扭扭的外套,伸手把它拿过来,重新叠了一遍。
对折,再对折,袖子折进去,拉链拉好。
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无数遍。
叠好之后他把外套放在桌角,没有穿。
林南风看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忽然说了一句:“你帮我看看门口有没有老师,我想去厕所。”
顾云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后门,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然后回头,对他点了一下头。
林南风走出教室的时候,经过顾云舟身边。
他的手指在顾云舟的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顾云舟的手指在桌面下也敲了两下
——哒,哒。
林南风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
他走在走廊上,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照亮了他前面的路。
他忽然觉得,披在他肩膀上的那件校服的温度还没有散。
还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块不会凉的暖宝宝,贴在他的心脏上方。
他走到厕所,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林南风脸是红的,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脸上还有印子。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完了。”
镜子里的林南风没有反驳,他的嘴也是弯的,弯得比他更明显,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林南风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顾云舟已经收拾好了,在等他。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
林南风走在顾云舟的左边,顾云舟走在林南风的右边。
他们的肩膀在人群中碰了好几下,每一次碰到,林南风都会想起自己披着顾云舟校服时那个温度。
温温的,不烫,但很持久,持久到过了这么久,还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顾云舟停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林南风。不是笔,不是糖,是一根冰棍。
山楂味的。
包装袋上印着一颗红红的、圆圆的、皱皱的山楂,和他小时候吃过的陈皮糖上的图案很像。
林南风愣住了。“你哪儿来的?”
“小卖部买的。”
“小卖部不是没有山楂味的吗?”
顾云舟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冰棒塞到林南风手里,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林南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山楂味的冰棍,冰棍的包装袋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凉的,从他的指缝间滑下去。
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酸的。很酸,酸到他的腮帮子都皱了起来。
然后酸味慢慢地退去,甜味慢慢地涌上来。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根冰棒吃完了。
冰棒棍上印着一行字:“再买一根。”
他没有再买,把冰棒棍放进了口袋里,和那颗陈皮糖的糖纸、那支蓝色的水笔、那张写着地址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大冬天吃冰棍简直有病。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在为他照亮一条路。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但他觉得,不管是什么,都值得走。
因为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他的旁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在林南风的左边,一直在他左边,从教室走到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那个卖红薯的摊子,从那个摊子走到路的尽头。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林南风听得到。
哒,哒。哒,哒。
他走完了这条路,回过头。
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路灯,橘黄色的,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地面上有一个影子,是他的。
没有别人的。
但他知道,顾云舟走在他左边的这件事,不是他的幻觉。
因为他的左肩膀还残留着那个人肩膀的温度,硬的,骨头的硬度,撞上去有点疼。但他记得那个疼。
那个疼的意思是
——他来过,他在这里,他走了,但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