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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童年的小秘密   十一月 ...

  •   十一月过完的时候,林南风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顾云舟研究员”了。

      他掌握了顾云舟的作息规律
      ——早上七点零三分到教室,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去食堂,吃的东西永远是那几样,晚自习结束之后会在教室里多待五分钟,等人走光了再走。

      他摸清了顾云舟的底线

      ——可以烦他,但不能在他做题的时候烦他。

      可以碰他的东西,但不能弄乱。

      可以说他坏话,但不能说他整理东西的方式有问题。

      他甚至学会了一部分顾云舟的语言——“嗯”分三种:短促的是“知道了”,拉长的是“你继续”,下沉的是“我不同意但我不想说”。

      “句号”分两种:单独出现的是“我说完了”,跟在句子后面的是“我很认真”。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顾云舟为什么不爱说话?不是那种“性格内向”的不爱说话,是那种“我明明可以说话但我不想说”的不爱说话。

      像一个掌握了某种语言的人,在所有人都用这种语言交流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

      不是不会,是不想。林南风想知道为什么。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他又去了顾云舟家。

      林南风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个周六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顾云舟家楼下。

      不需要提前发消息,不需要确认,门永远没锁,五楼左边那户,门牌号502。

      他走上五楼的时候,门总是开着的。

      不一定是大敞着,有时候是虚掩的一条缝,刚好够他侧身进去。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那是巧合,第二次觉得可能是忘了关,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之后他明白了

      ——顾云舟在等他。

      不说“你来吧”,不提前发消息说“门没锁”,只是把门开着。

      开着,就是“你可以进来”。

      他已经熟悉了那条路,江晓云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每次他来都会切水果。

      苹果切小块,插上牙签,摆得整整齐齐。

      林南风第一次看到那盘水果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顾云舟的强迫症大概是遗传的。

      那天下午,顾云舟在房间里写卷子。

      林南风已经写完了——或者说抄完了,反正他把该填的空都填了,对不对另说。

      他在客厅里晃悠,江晓云在阳台收衣服。

      他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

      有一张他见过,是顾云舟的全家福。

      还有一张他没见过的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剃着苹果头,齐刘海,剪得整整齐齐,像头上扣了一个碗。

      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大衣太大了,把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球。

      小女孩站在一棵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那个表情林南风太熟悉了

      ——“你拍你的,我站我的,拍完叫我。”是顾云舟。这绝对是顾云舟。

      但好像又不太对,照片中分明是个小女孩

      林南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微笑、浅笑、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从肚子里往上翻、从喉咙里往外涌、控制不住的那种大笑。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江晓云从阳台探过头来问“怎么了”,他说“没、没什么”,但笑声还在继续。

      顾云舟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林南风弯着腰,手指着柜子上的相框,笑得说不出话。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发现了最不想被发现的东西”的那种红。

      红得很快,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倒了一瓶红色的墨水。

      墨水在扩散,扩散到他整张脸,扩散到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许看。”顾云舟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南风根本停不下来,“你、你小时候、这个头发、哈哈哈哈——”

      顾云舟走过来,伸手去拿那个相框。

      林南风比他快,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蹲在地上,继续笑。

      顾云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要滴血。

      “还给我。”顾云舟说。

      “不——哈哈哈哈哈——还——这个刘海是谁给你剪的?”

      “……我妈。”

      “你妈是不是拿碗扣你头上剪的?”

      顾云舟没说话,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不说话就是“是”。

      林南风已经学会这一条了。

      江晓云从阳台走进来,看到他们两个的样子,笑了。

      “那是他五岁的时候,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给他买了件棉大衣,太大了,他说像穿了个帐篷。”

      林南风笑得蹲不住了,直接蹲到了地上。

      “还有这张,”周阿姨又拿起另一个相框,“这是他三岁生日,我给他扎了两个小辫子。”

      林南风看了一眼,像一条被太阳晒干的咸鱼,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那照片里的顾云舟

      ——两个冲天揪,红色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表情依然是“你拍你的,我站我的”。

      顾云舟把相框从林南风手里抢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他拉起林南风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动作不是很温柔,但也没有真的弄疼他。

      “你够了。”顾云舟说。

      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你再笑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的那种重。

      林南风站直了,擦了擦眼泪,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深呼吸了三次,终于把笑压了下去。

      但他的嘴角还在抽动,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随时可能再来一波。

      “我好了,”林南风说,“我真的好了。”

      顾云舟看着他,明显不信。

      他们回到房间,关上门。

      林南风坐在椅子上,顾云舟坐在床边。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是安静的、舒服的、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的那种安静。

      今天是尴尬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想说又不敢说的那种安静。

      林南风先打破了沉默。“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顾云舟没说话。

      “我不是说那种可爱的可爱,我是说那种就是
      ——挺有意思的。”

      顾云舟还是没说话。

      林南风挠了挠头。

      “你小时候是不是不太爱笑?我看你每张照片都是一个表情。”

      顾云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南风意外的话。

      “我小时候生过病。”

      林南风看着他。

      “四岁的时候,肺炎,住了两个月院。好了之后我妈就不太让我出去玩了,怕我着凉。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比同班的小朋友大一岁,他们说话我不太懂,我说的话他们也不太听。慢慢就不太想说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但林南风注意到他说“不太想说了”的时候,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小,画得很慢,像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人,在原地转了一圈,发现哪里都一样,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林南风看着那个圈,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疼,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放了一小块冰的感觉。

      冰在慢慢地融化,融化之后不是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大概是——“原来你不是不想说。你是怕说了也没有人听。”

      林南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那些“没关系”“现在好了”“你说话我都在听”都显得太轻了,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不想说那种会被风吹散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想说了吗?”

      顾云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惊讶,有不确定,像是有人在他的冰面上敲开了一个小洞,光线从洞里面透进去,照到了下面的水。

      水是活的,会流动的,有温度的。

      “还行。”顾云舟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你说的时候,还行。”

      林南风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连着跳了两下,快得像是在补之前漏掉的那一拍。他把那个“还行”收进了心里,放在那个专门放顾云舟语录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已经有不少收藏了——“嗯”“哦”“。”、“这支轻一点”、“因为是你报的”、“就是跟你说的时候,还行”。每一件都不大,每一件都很轻,但放在一起,它们有了重量。

      重到林南风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坠,不是坠落的那种坠,是扎根的那种坠

      ——像一棵树的根,在土壤里越扎越深,深到任何风都吹不倒。

      “那你小时候有什么爱好?”林南风问,趁热打铁。

      顾云舟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他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顾云舟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肯定有。每个人小时候都有爱好。”

      顾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词:“陈皮糖。”

      林南风愣了一下。“你爱吃陈皮糖?”

      顾云舟点了点头。“我奶奶以前常买。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

      林南风把“酸酸甜甜的”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顾云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的语气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说“酸酸甜甜的”的时候,湖面上起了一层很细很细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他童年的味道。

      “还有呢?”林南风追问。

      顾云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小时候睡觉喜欢握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方巾。棕色的。”

      林南风努力忍住不笑。他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

      “那个小方巾还在吗?”他问,声音有点抖。

      “不在了。”

      “被你揪掉了?”

      “被我奶奶洗坏了。”顾云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遗憾。

      那个遗憾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

      林南风听到了那片羽毛落地的声音。

      他忽然很想见见那只被揪坏的小方巾。

      它一定很旧了,毛都磨秃了,棉花都结块了,但它被一个小男孩握在手里,握了很多很多个夜晚。

      握着它的时候,小男孩不害怕,不说话,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他只是握着,握着一个小熊的残骸,握住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柔软的东西。

      林南风觉得那只小方巾很幸福。

      下午的作业写完之后,林南风赖着不走。

      顾云舟已经把书包整理好了,课本放进去,笔记本放进去,笔袋拉好拉链。

      所有的动作都做完了,他坐在书桌前,没有任何事可以做,但林南风不走,他也没办法站起来送客。

      他不想站起来送客。

      如果他想,他可以站起来说“你可以走了”。

      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假装在检查书包,把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

      林南风看他这个动作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忽然说:“你是不是在等我走?”

      顾云舟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拉拉链?”

      顾云舟没回答。他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里面的笔按颜色排列

      ——黑色三支,红色一支,蓝色一支,自动铅笔一支。

      他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你是不是在数笔?”林南风凑过来,“你数了几遍了?三遍了吧?你是在拖延时间吧?你不想让我走对不对?”

      顾云舟把笔袋合上,放回书包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开得很大,比平时送林南风的时候开得都大。

      林南风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顾云舟。

      顾云舟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从刚才看到照片开始就一直红着,没有退下去过。

      “下周你别来了。”顾云舟说。

      林南风愣了一下。“为什么?”

      顾云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南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除非你哭给我看。”

      林南风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你哭给我看,下周就让你来。”

      顾云舟的语气很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南风看到了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大概只有五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我在跟你开玩笑”。

      但顾云舟的玩笑太冷了,冷到林南风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学坏了。”林南风说,“顾云舟,你什么时候学坏的?”

      顾云舟没说话,但他的嘴角那个五度的弧度变成了六度。

      只增加了一度,但林南风捕捉到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被一个闷葫芦调侃,这传出去他林南风的脸往哪儿搁?

      但他生不起来,因为顾云舟在跟他开玩笑。

      顾云舟主动跟他开玩笑。

      顾云舟主动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比任何笑话都好笑。

      林南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你赢了”的笑。

      “行,你等着,我回去练练,下礼拜哭给你看。”

      顾云舟看着他,大概有一秒钟。

      然后他把门关小了一点

      ——从全开变成了半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但门不会关”。

      林南风走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门外的走廊很暗,门内的灯光很亮。

      顾云舟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影子里。

      他的表情在那条分界线上显得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脸上发生,又被他用力地按了回去。

      顾云舟站在门框里,和上次一样,光线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衬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

      林南风朝他挥了挥手。

      这一次,顾云舟的手抬了一下——不是挥手,只是抬了一下,大概抬了十厘米,然后就放下了。

      但那十厘米,是顾云舟的“再见”。

      林南风把那个十厘米收进了心里,放在“嗯”“哦”“。”、“这支轻一点”的旁边。

      那个抽屉越来越满了,他需要换一个更大的抽屉。

      那天晚上,林南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给林祈安发了一条消息:“我跟你说,顾云舟小时候被他妈当女孩养,苹果头齐刘海大军衣,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祈安回了一个“……”。

      林南风又发:“他还抱着小方巾睡觉。”

      林祈安回:“你怎么知道的?”

      林南风:“他告诉我的。”

      林祈安发了一个句号。

      林南风看着那个句号,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打字:“他还比我大一岁,小时候生过病留级了。”

      林祈安回:“所以呢?”

      林南风:“所以他比我大一岁,但他跟我同班。说明他本来应该比我高一届。”

      林祈安:“你关注的点好奇怪。”

      林南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他喜欢吃陈皮糖。酸酸甜甜的。”

      林祈安这次没回“……”,也没回句号。

      他回了一个:“你是不是喜欢他?”

      林南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打了一个“没”,删掉了。

      打了一个“怎么可能”,删掉了。

      打了一个“你少胡说”,也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云舟的样子——苹果头,齐刘海,大军衣,站在树下,面无表情。

      那个画面本来很好笑,但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那个小孩有点可怜。四岁,肺炎,住院两个月,好了之后不能出去玩。

      被关在家里,和一块儿小方巾作伴,握着它睡觉,握着它度过了很多个没有人跟他说话的夜晚。

      后来他长大了,不需要小方巾了。

      但他也没有学会说话。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听,后来他就不说了。

      再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听他说话。

      听他的“嗯”,听他的“哦”,听他的句号,听他偶尔说出来的长句子。

      那个人每次都听,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听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那个人是林南风。

      林南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想哭,是一种更深的、更潮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鼻腔里慢慢化开的感觉。

      那个东西大概是——心疼。

      他心疼四岁的顾云舟,心疼那个握着小方巾睡觉的小男孩,心疼那个不爱说话的少年。

      他想回到三岁那年,找到那个小男孩,跟他说

      ——“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不会嫌你话少,不会嫌你闷,不会嫌你整理东西太慢。他会觉得你很好。很好很好。”

      林南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又哭又笑,把门口的陈秀萍吓到了

      陈秀萍在门口看着 拉着林建东“孩儿他爸”

      林南风想,下周去顾云舟家的时候,带一包陈皮糖。

      不用多,一颗就行。

      放在他桌上,不说“给你的”,什么都不说。

      就放在那里。

      他会懂的。

      顾云舟什么都懂。

      他只是不说。

      但他会用别的方式说

      ——用笔,用照片,用挥手告别,用“嗯”的三种语调,用“除非你哭给我看”这种一点都不好笑但他还是笑了的冷笑话。

      那是顾云舟的语言。

      全世界只有林南风听得懂。

      他不是在学这门语言,他是在用这门语言思考了。

      这是比“喜欢”更严重的事情。

      因为当你用一个人的语言思考的时候,你就再也回不到没有他的世界里去了。

      根本没注意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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