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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下周末还来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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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林南风准时出现在顾云舟家楼下。
顾云舟家的楼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很多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一楼住户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有一盆开得正好,是红色的,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单元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黑色的,一辆深蓝色的,都锁着。
林南风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哪家是哪家。
他拿出手机,给顾云舟发了一条短信:“我到了。”
等了大概一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大概一分钟,五楼的窗户开了。
顾云舟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窗户关上了。
林南风以为他会下来开门,就在楼下等。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开始不耐烦了,又发了一条短信:“你倒是开门啊。”
这次回复很快:“门没锁,上来。”
林南风推开单元门,走进去。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
他走得很慢,怕踩空。
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楼梯上。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
左边那户的门开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他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很小,鞋架上放着几双鞋。
他看到了顾云舟的运动鞋
——就是那双每天穿的黑色的半旧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和他平时的系法一模一样。
他弯下腰把自己的鞋脱了,看到鞋架旁边有两双拖鞋,一双灰色的,一双蓝色的。
他穿上了那双蓝色的,大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码?”他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顾云舟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
“不知道。”
林南风低头看着那双蓝色拖鞋,鞋底是新的,没有磨损的痕迹。
他觉得顾云舟大概不知道他的鞋码,但他觉得顾云舟大概猜到了。
客厅不大,但很整洁。
沙发罩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倒扣着几个杯子。
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屏幕不大,上面搭着一块蕾丝防尘布。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顾云舟大概十三四岁,穿着校服,面无表情。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和顾云舟很像。
旁边是一个男人,也在笑,笑得很开,露出牙齿,一只手搂着那个女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顾云舟的肩上。
林南风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顾云舟是会笑的
——他只是在某一天决定不笑了,然后把所有的笑都收了起来,收到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厨房里传来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笑意:“云舟,你同学来了?要不要吃水果?”
顾云舟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不用。”
那个女人
——大概是顾云舟的妈妈
江晓云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林南风,笑了。
“你就是林南风吧?云舟老提起你。”
林南风愣了一下。
顾云舟老提起他?顾云舟?那个每天说话不超过二十个字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说我什么了”,但顾云舟已经从房间里走出来了,站在走廊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妈,我们写作业了。”他说。
“好好好,不打扰你们。”江晓云笑着缩回厨房里,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油烟机嗡嗡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独属于“家”的、温暖的、让人想多待一会儿的交响乐。
顾云舟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教辅,也有几本文学类的。
书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快到地面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张卷子照得很亮。
林南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没有垫子,坐上去硬邦邦的,但很稳。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拿出数学卷子,翻到今天要写的那一页。
“这道题我不会。”他指着一道函数题。
顾云舟站在他旁边,弯下腰看题。
他们的头离得很近,近到林南风能闻到顾云舟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不是那种很香的、广告里说的那种花果香,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像是皂角的味道。干净,朴素,和他这个人一样。
“你看,先求导。”顾云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
他的字很小,很密,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得很细,细到林南风觉得自己如果还听不懂那就是智商有问题。
他听懂了。
但他又假装没听懂,因为他想让顾云舟再讲一遍。
不是因为他想学数学,而是因为顾云舟讲题的时候,声音会变得比平时柔软一点。
那个柔软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而且讲题的时候,他的话通常会比较多一点。
但林南风在仔细听。
他一直很仔细。
“懂了吗?”顾云舟问。
“嗯……再讲一遍?”
顾云舟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你是不是在装”的怀疑,也有“算了装就装吧”的纵容。
他拿起笔,又讲了一遍。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更细,中间还停下来问他“这里跟上了吗”。
林南风点了点头。
他跟上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在走神
——他在看顾云舟的手指。
顾云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笔杆靠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中指的第一节垫在笔下面,写字的时候手腕不动,手指动。
林南风看了很久,久到顾云舟讲完了,他才回过神。
“懂了?”顾云舟问。
“懂了。”
“那你做一遍。”
林南风拿起笔,把那道题做了一遍。
做对了。
顾云舟看了一眼答案,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那个动作用了不到零点五秒,但林南风捕捉到了,像一只猫抓住了一只飞得很低的蝴蝶。
他们写了一个多小时的作业。
中间江晓云进来送了一次水果
——切好的苹果,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盘子的边缘有一朵蓝色的花。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林南风一眼,笑着说:“你比照片上好看。”
林南风愣了一下,“照片?什么照片?”
江晓云看了顾云舟一眼,顾云舟把头低下去了,低得很低,低到刘海遮住了整张脸。
“没什么,”江晓云说,“你们继续写。”
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南风转头看顾云舟。
“你还有我照片?”
顾云舟没抬头。“运动会的时候拍的。”
“你小子偷拍我?”
“没有。”
“那你拍我干嘛?”
顾云舟沉默了两秒钟。
“……因为你在跑。”
林南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觉得顾云舟大概能听到,因为整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呼吸声很重,顾云舟的呼吸声很轻。
重的和轻的混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没有谱子,没有指挥,但它们在同一个节奏上。
不知道是谁先跟上谁的。
顾云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十月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南风,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很亮。
林南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爸呢?”
“在厂里。周六也上班。”
“你爸妈感情很好吧。”
顾云舟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但林南风看到了。
他想,顾云舟大概是在一个很好的家里长大的。
不是有钱的那种好,是温暖的那种好。
是有人会在厨房里笑着问你“要不要吃水果”的那种好。
是有人会把你的同学的照片存下来、说“他比照片上好看”的那种好。
是有人会在你带同学回家的时候轻轻带上门、给你们留出空间的那种好。
林南风的家里也是这样的
——他妈陈秀萍会在客厅唱歌,他爸林建东会在厨房炒菜,两个人抢一个话筒抢到电视遥控器都飞了。
他以前觉得这种家很吵,很丢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种家挺好的。
和他一样好。
和顾云舟家一样好。
虽然好的方式不一样,但好的程度是一样的。
“顾云舟。”林南风叫他。
顾云舟转过身。
“你家挺好的。”
顾云舟看着他,大概有一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嗯。”
这个“嗯”的语调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一个问句,又像是一个感叹号。
林南风把这个“嗯”翻译成了
——“谢谢。你家也很好。你知道你家也很好吗?”
林南风知道。他不需要顾云舟说出来,他听得懂。
林南风要走的时候,顾云舟送他到门口。
林南风换鞋的时候,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得很慢。
顾云舟站在旁边,等他。
林南风站起来,看着顾云舟。
“我下周末还来。”
顾云舟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和他在书包带上敲的节奏一样,和他在课桌上敲的节奏一样。
林南风听懂了。
这个节奏的意思是“好,你来”。
他走出门,走下楼梯。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楼梯上。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着五楼的门。
门还开着,顾云舟站在门框里,光线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衬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
剪影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只是一个轮廓
但林南风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在看他
他挥了挥手,顾云舟没有挥回来
但门没有关。
门开着。
一直开着,直到林南风走出单元门,直到那扇门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着的方块。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蓝色的水笔。
他把笔拿出来,在路灯下看了几秒钟,笔身的蓝色在橘黄色的灯光里变成了墨绿色,像深秋的树叶,像顾云舟在运动会上别在胸口的号码布,像他画的那张“第八名特殊奖状”的奖状上,他用蓝色圆珠笔写的那个名字
——“顾云舟”。三个字,二十画,他练了很多遍才写好看。
他把笔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有人在为他照亮一条路。
他走在这条路上,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梦里有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一个会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得很整齐的人,一个会在门框上敲两下、说“好你来”的人。
那个人不是假的。
他就住在那个米黄色的楼房里,在五楼左边那户,门牌号502。
他的书桌上有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很长,垂到地面。
他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翻到的那一页上还有他没写完的公式。
他的笔袋里有一支蓝色的水笔,笔身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铁。
那支笔现在在林南风的口袋里。
不是借的,是给。
因为顾云舟说过,“这支轻一点,你的手不会酸。”
林南风的手不会酸,但他的心脏会酸。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满了。
满了就会酸,酸了就会想哭,想哭了就会笑,笑了就会被人问“你笑什么”,被人问了就会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有什么。
有什么就是
——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那个闷葫芦。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压得很深很深。
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了,深到只有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在路灯下,在回家的路上,在没有人的角落里,它才会偷偷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冒个不停。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他知道,那些泡泡是甜的。
和今天吃的那碗清汤麻辣烫一样甜。
清汤的,不放辣,藕片脆脆的,午餐肉软软的。
他以前从不吃清汤。
但他今天吃了。
因为顾云舟不吃辣,他想知道顾云舟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的。
知道了之后他发现,清汤的也不错。
不辣,但很暖。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他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像是有人在为他关掉一条路。
但他不怕黑,因为他的口袋里有一支笔,蓝色的,0.5的,很轻。握着它的时候,他的手不会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