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八名特殊奖 麻辣烫 ...
-
麻辣烫店开在学校西门出去左拐两百米的地方,不大,十几平米,摆了六张桌子。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老板自己写的。
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牛油味,混着花椒和八角的香气,把秋天的凉意一下子挡在了门外。
林南风推门进去的时候,顾云舟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了。
他选的位置很符合他的性格
——最角落,背对墙,面朝门口,能看到所有人,但所有人都不太容易看到他。
林南风端着两个不锈钢盆走过来,盆里是他们自己挑的菜。
他把其中一个放在顾云舟面前,“给你的,没放辣。”
顾云舟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东西
——藕片、土豆、金针菇、午餐肉,还有几片娃娃菜。
全都是他平时会吃的东西。
他不知道林南风是怎么记住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顾云舟问。
林南风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正在往自己那个红油滚滚的盆里加醋。
“上次食堂吃面,你点的清汤。”
“你看我吃面了?”
“我坐你斜对面。”
林南风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顾云舟没有追问。
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上次他们在食堂吃面,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三。
他记得那天食堂的电视在播天气预报,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电视屏幕。
他不记得林南风坐在斜对面
但他记得那天自己吃的是清汤面。
林南风连他吃什么面都记得,这让他觉得有一点点不自在。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是那种
——有人把你的所有细节都收进了眼睛里,而你对此毫无防备,直到有一天他拿出来给你看,你才发现自己被看了很久。
那种感觉很陌生。
顾云舟没遇到过,因为他的兄弟沈知诫和自己是一类人 。
他接触的也和自己本身是一样的人,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林南风已经开始吃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顾云舟完全不同
——顾云舟是慢的,安静的,每样东西都分开吃,先吃菜,再吃肉,最后吃主食。
林南风是混在一起吃的,藕片和午餐肉一起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红油,吃相狼狈但很有感染力。
顾云舟看着他吃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盆清汤的。
他吃了一口藕片,脆的,煮得刚好。
然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笑。
不是那种“哈哈哈哈哈”的笑,是嘴角自己弯了一下,弯了大概两度,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把它收回去。
他收了。
“你吃得好慢。”
林南风已经吃了大半盆了,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连吃东西都在想着怎么最优化?先吃菜再吃肉,这样营养吸收更好?”
顾云舟没理他,继续吃。
林南风也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被无视。
他甚至开始觉得,被顾云舟无视是一种特权
——因为顾云舟无视所有人的方式是一样的,不偏不倚,公平公正,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而他林南风,是这台机器的旁边,离它最近的那一个人。
吃完的时候,林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用作业本纸折的方块,很小,折痕很深,边角压得很平。
顾云舟看着他,他伸手把那个方块推到顾云舟面前。
“给你的。”林南风说。
顾云舟把方块打开,纸被折了太多次,展开的时候有些皱。
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写着“第八名特殊奖状”,字迹歪歪扭扭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没有五官,但顾云舟认得出来
——因为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字:“顾云舟。”
小人的头顶画了一圈线,大概是头发。
小人的旁边还有一个小人,那个小人有五官,在笑,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一排方方正正的牙齿。
那个小人旁边写着:“林南风。”
顾云舟看着这张画,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起来,折回原来的样子。
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个折痕都对齐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画得很丑”。
他只是把那个小方块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林南风看到了,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笑了一下,站起来去结账。
他们走出麻辣烫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影子高一点,一个影子矮一点。
林南风的影子在他前面,顾云舟的影子在他后面。
“顾云舟。”林南风没回头。
“嗯。”
“那张纸你别丢了,我画了好久。”
顾云舟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了那个小方块。“知道了。”
运动会后没几天,林南风开始盘算一件事。
他想去顾云舟家写作业。
理由很充分:
第一,他数学不好,顾云舟数学好,可以辅导他。
第二,他家太吵了,陈秀萍老在客厅看电视,林建东老在厨房唱歌,他根本静不下心。
第三,他也想知道顾云舟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每天把笔按颜色排列的人,他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很肥的土里,不用浇水不用施肥,自己就疯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南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推到顾云舟那边。
纸上写着:“周未我去你家。”顾云舟看了一眼,没反应。
那个眼神里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只有一种非常纯粹的困惑
——“你在说什么?”
林南风把草稿纸拿回来,在上面写了一整句话:“周末去你家写作业,你教我数学。”推过去。
顾云舟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不。”
林南风盯着那个“不”字看了两秒钟,又写了一行:“为什么?”
顾云舟写:“不方便。”
林南风写:“哪里不方便?”
顾云舟写:“哪里都不方便。”
林南风写:“你是在怕什么?”
顾云舟的笔悬在纸上,悬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面,什么都没写。
林南风看着那一面空白的纸,笑了。
他心里想
——“你翻面就是不想回答,不想回答就是有秘密,有秘密就是我可以继续问。”
他把草稿纸拿回来,写了一行字:“我不管,我周六下午两点到你家楼下。你告诉我地址,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哭给你看。”
顾云舟没有写字,也没有说话。
但他在书包里翻了一下,翻出一支笔
——不是平时用的那支,是一支黑色的圆珠笔。
他在林南风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地址。
字很小,很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把黑色圆珠笔放回笔袋里,翻出黑色水笔,继续做题。
林南风看着那个地址,心跳的像刚跑完步。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和顾云舟给他的那支蓝色水笔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