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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会结束的歌 十月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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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号,开学。
假期后第一天,林南风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顾云舟在
——不是在看课本,不是在写卷子,而是在看一张纸。
纸上有字,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林南风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凑过去,顾云舟把纸折起来了。
“什么东西?不给我看?”林南风探头探脑。
顾云舟把纸塞进了笔袋里。
“没什么。”
“你肯定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林南风看着顾云舟,忽然觉得他说的对。
每个人都有秘密。
顾云舟的秘密是什么?他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为什么总用那些最短的词来回答最长的问题?他笔袋里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林南风想知道所有的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会现在问。
因为他问了,顾云舟也不会说。
顾云舟的秘密,需要他自己慢慢挖。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边,换了一个话题。
“运动会你练跳远了吗?”
顾云舟看了他一眼
“没有。”
“今天下午体育课,我教你。”
“不用。”
“我教你不要钱。”
“……”
“就这么定了!”林南风一拍桌子,把前排的同学吓了一跳。
下午体育课,林南风拉着顾云舟到了沙坑边。
沙坑在学校操场的最角落,旁边是一堵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十月份的爬山虎已经开始变红了,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林南风指着沙坑,“你先跳一个给我看看。”
顾云舟站在助跑线前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跑。
他的跑姿很标准,速度不快但很稳,踩板,起跳
——整个人飞起来,落在沙坑里。
落地的时候重心有点后仰,手撑了一下沙子。
林南风眼睛亮了。“你会啊?”
顾云舟从沙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体育课学过。”
“那你刚才说什么不用教?”
“是你自己要教的。”
林南风被他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行,那我教你点你没学过的。”
他走到助跑线前面,示范了一遍。
他的技术确实比顾云舟好
——更快,更高,落地更稳。
沙子溅起来,落在顾云舟的鞋面上。
顾云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林南风从沙坑里跳出来,站到顾云舟面前。
“看到没?你的问题是你太紧了。助跑的时候身体是僵的,起跳的时候没有把自己扔出去。”
他伸手拍了拍顾云舟的肩膀,“你放松一点,不要什么都控制得死死的。”
顾云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肩膀在林南风的手掌下微微松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手掌贴着根本感觉不到。
但林南风的手掌贴着,他感觉到了。
顾云舟的肩膀从“绷着的弓”变成了“松了的弦”,那个变化很小,但它发生了。
他们练了半个多小时。
顾云舟跳了十几次,一次比一次好。
最后一次的时候,林南风站在沙坑边上,看着顾云舟从助跑线上冲过来,起跳,腾空。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片额头。
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身体在飞。
林南风看着那个在空中的顾云舟,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看。
不是“长得好看”的那种好看,是一种更奇怪的、更说不清楚的好看
——他在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情,但他没有放弃。
他在做一件他不需要做的事情,因为他报名了,因为林南风帮他报的,所以他来了。
他跳了一次又一次,沙子进了鞋,裤子脏了,手上全是灰。
他没有说“不练了”,没有说“够了”,没有说“你烦不烦”。
他只是跳。跳完一次,走回助跑线,再跳一次。
“可以了。”
林南风说,“你再跳就跳进省队了。”
顾云舟从沙坑里走出来,低头拍了拍裤子。
沙子很多,拍不干净。林南风蹲下来,帮他把裤腿上的沙子拍了拍。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做了之后才觉得有点奇怪
——他为什么要蹲下来帮一个男生拍沙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顾云舟也低头看着他的手。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林南风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吧,快下课了。”
他们并肩走回教室,谁都没说话。
但林南风觉得,今天的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不一样。
以前的沉默是“没什么好说的”,今天的沉默是“不用说了”。
差别很小,但他分得清。
他在“顾云舟语言”这门课上,已经自学了一个多月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及格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阳光温和地铺在操场上。
顾云舟的跳远在下午。
林南风上午跑完一百米预赛之后,就一直在跳远场地旁边晃悠。
他本来应该去看林祈安的接力赛,但他跟林祈安说“我肚子疼,去趟厕所”,然后就拐到了跳远场地。
林祈安在后面喊“你是不是去看顾云舟”,他没回头。
跳远场地围了一圈人。
顾云舟站在队伍里,穿着校服,号码布别在胸口——0627。
林南风挤到最前面,找了个位置站好,看着他胸口的号码,挑眉一笑,因为那串号码是林南飞的生日。
顾云舟看到了他,没有挥手,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打招呼”的动作。
但他的目光在林南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只是停了一下。
林南风把那一下翻译成了“你来了”。
轮到顾云舟了。
他站在助跑线前面,深呼吸了一次。
林南风注意到他的呼吸方式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
但这次他深呼吸的声音很大,大到林南风在围观的人群里都听到了。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一个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
他跑起来。
速度不快不慢,步幅不大不小,稳定得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
踩板,起跳——他在空中展开身体,像一把被拉开的弓。
然后落进沙坑,沙子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裁判挥了旗。“2米65。”
不是最好的成绩,但也不是最差的。中上水平,够用了。
顾云舟从沙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他没有笑,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眉毛的间距变窄了,嘴角的弧度从零度变成了正一度。
林南风看到了那个正一度。他在人群里喊了一声:“顾云舟!”
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人都转头看他。
顾云舟也看他了。
林南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顾云舟没有回应,但他看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回了队伍里,等第二轮。
林南风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他的心跳有点快,不是跑完一百米的那种快,是另一种
——更持续的、更温暖的、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心脏旁边生了一盆火,火烧得不旺,但足够把他整个人烤得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他只是看着顾云舟跳远,看着他腾空,看着他在空中展开身体,看着他落进沙坑,看着沙子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比任何电影都好看。
他想把这个画面存下来,存很久很久。
顾云舟最后拿了年级第八名。
不算奖牌,但也不丢人。
林南风比他还高兴,在回教室的路上一直说“我就知道你行”。
顾云舟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配合着林南风的节奏。
林南风注意到了。
他现在对顾云舟的一切都敏感
——快一点慢一点,多说一个字少说一个字,看他一眼不看他一眼,所有的细微变化他都能捕捉到,像雷达一样,二十四小时开机,永远对准同一个方向。
“晚上请你吃饭?”林南风说。
“为什么?”
“庆祝你拿名次啊。”
“第八名。”
“第八名也是名次!”
顾云舟沉默了几秒钟。“吃什么?”
林南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走廊上弹了好几下。
“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麻辣烫,你敢不敢吃辣?”
“敢。”
“那走呗!”
他们一起走出了校门。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那条他们每天都要走的路,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书包上。
林南风伸手把一片叶子从顾云舟的肩上拿下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叶子飘啊飘,落在他们身后的地上,和其他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肩上的那片了。
林南风想,今年的秋天好像比去年好。
不冷,不干,风里有一点点甜味,像大白兔奶糖化在空气里。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旁边走着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但他知道,如果以后每个秋天都这样,那他愿意过很多很多个秋天。
多到数不清,多到不想数,多到秋天的名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秋天的时候,他在这条路上走着,旁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说话,但他的脚步声和林南风的脚步声落在一起,哒,哒,哒哒哒,像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不需要歌词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