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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至的醋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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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二十一号,冬至。
林南风是被冻醒的。
他缩在被窝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
他摸到枕头下面的小灵通,屏幕亮了,日期下面没有备忘,没有提醒,但他知道今天是冬至。
因为陈秀萍从昨天就在念叨了
“冬至要吃饺子,不吃饺子会冻掉耳朵的”。
陈秀萍的饺子包得很好,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流出汤汁来。
但今天他不想在家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想到一个人。
想了大概两分钟,他从小灵通里翻出顾云舟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四声,接起来了。
“喂?”顾云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也刚醒。
“顾云舟!今天冬至!”
沉默。
“你知道冬至要吃什么吗?”
顾云舟沉默了一秒。
“饺子。”
“对!所以中午出来吃饭吧!我请你!”
“……我有作业。”
“作业晚上写,今天过节,过节不写作业!这是规矩!但是如果你太忙的话,那就算了”
顾云舟没有说话,但林南风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知道这种呼吸
——顾云舟在想一个既不会答应得太快显得他很积极、又不会拒绝得太干脆显得他很不近人情的方式。
“十二点,学校门口见。”林南风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嗯。”
林南风挂了电话,从床上一跃而起,差点被被子绊倒。
他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好像特别帅,然后又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
十一点半,林南风就到了学校门口。
不是因为他想早到,是陈秀萍催他出门的
——“你不是约了同学吗?早点去,别让人家等。”
他不知道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以前他约同学出去玩,陈秀萍只会说“又出去?作业写完了吗?”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出门的时候,陈秀萍还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说是“分给同学吃”。
他把糖揣进口袋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
顾云舟大概不会吃,但他可以帮他剥开糖纸,放到他手里。
顾云舟不会拒绝的,因为他拒绝的方式是沉默。
而林南风已经学会了从沉默中读出“好吧”。
十二月的风很冷。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林南风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厚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像一个白面馒头,刚从蒸笼里拿出来,冒着热气的那种。
十二点过了,顾云舟没来。
林南风把手机从小灵通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发了一条过去:[你到哪了?]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不会还没出门吧?]
没有回复。
他再发了一条:[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里,凉飕飕的,像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把碎冰。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手心是凉的,指节是红的。
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就散了。
他看着那团散掉的白雾,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在跟着散掉。
时间越过越快,仿佛按了加速键。
学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了。
高三补课的学生还没来。
整条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面,像一个被遗弃的、不会说话的路标。
他的鼻子被冻得发红,眼眶也开始发酸,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
——顾云舟是不是根本不想来?
他答应得那么勉强,那个“嗯”说得那么轻,轻到像是在说“好吧,你烦死了,我答应你,但我不一定会去”。
林南风在想象里把顾云舟的“嗯”翻译成了这个版本,然后他信了。
他想走了。
但他没有走,因为他怕他走了,顾云舟来了,他不在。
他怕顾云舟到了,看不到他,转身就走了,再也不来了。
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不敢动,只能站在那里,搓着手,跺着脚,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人。
一点半,顾云舟来了。
他从路的那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刘海往一边倒着,露出整片额头。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小灵通,屏幕亮着,信号格的图标是空的。
没有信号,消息发不出去。
他想解释的,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怎么解释
——“路上堵车了,小灵通没有信号,不是故意不回的,不是不想来,不是骗你。”
他看到林南风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林南风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鼻子是红的,眼眶是红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冻住了的、快要碎掉的、还冒着最后一点点热气的白面馒头。
顾云舟张开嘴,想说那串他已经想了一路的解释。
但林南风没有给他机会。
林南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转身走了。
不是那种“你来了我们走吧”的走,是那种“我不想看到你”的走,像是逃跑一样。
他走得很急,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在他身后飘着,像一面灰色的、很小的、快要被风撕碎的旗。
顾云舟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林南风。”
他叫了一声。
林南风没有停,走得更快了。
“路上堵车了。”顾云舟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林南风听到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脚步更快了,快到几乎是在跑。
他不想让顾云舟看到他的脸,因为他哭了。
他的眼泪在转身的那一刻就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哗啦一下全涌出来的哭。
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团东西的名字叫“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顾云舟快走了几步,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林南风甩开了。
不是轻轻地挣开,是用力地、决绝地、像甩开一件他不想要的东西一样甩开了。
袖子从顾云舟的手指间滑出去,那截滑动的触感让顾云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收手,他追上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拽袖子。
他的手从林南风的手臂绕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南风又甩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顾云舟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林南风的脉搏在他的手指下跳动,很快,快到像一只受惊的、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走但飞不起来的鸟。
顾云舟把他转了过来。
他看到林南风的脸的那一刻,手松了一下。
林南风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子是红的,眼眶是红的,脸颊上有两道湿湿的、还没干的泪痕。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在忍住不哭出声音。
但他没有忍住,因为他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围巾上,砸在校服上,砸在顾云舟握着他手腕的手背上。
顾云舟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可以用来解释他迟到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话。
他做的是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把林南风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留有余地的拥抱,而是很用力的、很确定的、两只手环过林南风的后背、把他整个人箍住的那种拥抱。
林南风的额头撞在顾云舟的肩膀上,骨头顶着骨头,有一点疼。
他闻到了顾云舟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很普通。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明明在等的就是这个人,这个人来了,他应该高兴,不应该哭。
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拧开了水龙头,关不上了。
他的委屈驱使将拳头砸在顾云舟的后背上,一下,两下,三下。
并不重,但每一下都在说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冷”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顾云舟没有躲,他的手收得更紧了。
他把林南风整个人箍在怀里,不让他动,不让他跑。
林南风的拳头慢慢停了下来,从砸变成了推,他想推开,但他推不开。
他的额头抵在顾云舟的肩膀上,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的眼泪蹭在顾云舟的校服上,他知道很脏,但他控制不了。他听到顾云舟的心跳,咚,咚,咚,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
原来你也会紧张。
原来你不是什么都无所谓。
原来你迟到不是故意的。
原来你也在害怕。
林南风从这个心跳里读出了所有的东西,他的眼泪终于慢了下来。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在干嘛?
他在顾云舟怀里。
顾云舟抱着他。
他们在学校门口,在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
如果有人路过,如果有人看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了顾云舟。
这一次他推开了,退了好几步,拉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定很丑。
红鼻子,红眼睛,湿漉漉的脸颊,乱糟糟的头发。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云舟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的校服上有一块湿痕,是林南风的眼泪蹭上去的。
那块湿痕在冬天的风里很快就凉了,但他没有去擦。
“你……你迟到了。”
林南风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
“堵车。”
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骗人。”
“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顾云舟把手里的小灵通举起来,让林南风看屏幕。
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
林南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嘴巴。
“……那你不能早点出门?”
他的声音小了很多,不是质问的语气了,是那种“我知道我理亏但我还是要说”的语气。
顾云舟没有回答。
他把小灵通放回口袋里,看着林南风。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睛是深的,深到像一口井,井底有光,那光在看着林南风。
你在看什么?看我哭?看我出丑?看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在风里等了你一小时四十分钟,然后在你来的时候转身就跑?
顾云舟开口了。“饺子还吃吗?”
林南风看着他。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眼泪已经停了。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小片被围巾遮住的、还在发烫的皮肤。
“……吃。”他说。
顾云舟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再伸手抱他,他只是在林南风的围巾上轻轻拽了一下,把被风吹歪的围巾拽正了。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林南风会躲。
林南风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让顾云舟把他的围巾整理好。
他的手指碰到他的下巴的时候,有一点凉。
但他没有缩回去,他让那个凉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一下。就一下。
“走吧。”顾云舟说。
他们并排走在路上,去那家饺子馆。
林南风走在顾云舟的左边,顾云舟走在林南风的右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阵风从中间穿过去。
但今天的风绕过了他们,从他们的背后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吹在了前面。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走在那条灰色的、被冬天冻得很硬的人行道上。
林南风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大白兔奶糖。
他剥开糖纸,把奶糖含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里。
糖纸和那支蓝色的水笔、那张写着地址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拉链快要拉不上了。
但他不想扔掉任何一样,因为每一样都代表着一个“他来了”。
那支笔代表他来了,那张草稿纸代表他来了,那颗奶糖代表——他还在。
“顾云舟。”他说。
“嗯。”
“你下次要是再迟到,我就不等你了。”
“嗯。”
“我说真的。”
“嗯。”
林南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顾云舟在看他,目光很平静,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那个弯度很小,大概只有十度,但那十度里装着一个十七岁少年全部的、不加保留的、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喜欢。
林南风看到了,他收回了目光。
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但更多的还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