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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就是不想理他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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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二号,周日。
林南风没有去顾云舟家。
周六晚上他从饺子馆回来之后,把围巾挂在衣架上,把羽绒服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去洗了澡。
水很热,淋在身上热得发烫,但他觉得那种热和他等顾云舟的时候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不一样。
那个冷还在。
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是“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晚之后留下的那种冷。
他关了水,站在淋浴间里,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肩膀上,滴在锁骨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水珠,看它们从他的皮肤上滑下去,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他的眼泪在下午已经流完了。
他走出淋浴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
他对着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丑,然后又笑了一下,更丑了。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小灵通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
他伸手把屏幕按亮,没有新消息。
他把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他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看了很久,手指在“呼叫”键上停了一下,但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顾云舟的那种,是他自己家的。
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安心,又觉得不安心
——安心的原因很简单,他在家;不安心的原因也很简单,顾云舟不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顾云舟已经解释过了,堵车,没信号。
他也已经说“没关系”了。
但“没关系”是嘴上的,心里的那个结还没解开。
他说不清那个结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明明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你就是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难受。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情。
想顾云舟校服上那块被他眼泪蹭湿的痕迹。
想顾云舟说“饺子还吃吗”时的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想顾云舟帮他拽围巾时手指碰到他下巴的那个瞬间,凉凉的,但没有缩回去。
他闭上眼睛,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
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觉得顾云舟的手应该放在这里,在他的手心里,凉的,骨节分明的,被他慢慢地捂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明天还去不去顾云舟家?他没想好,也不知道该不该想。
周日的早上,林南风起得很晚。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他今天看得很认真,因为他的大脑在试图用“数裂缝”这件事来逃避另一件事
——他今天要不要找顾云舟?
他不知道。
他想找,又不想找。
想找是因为他想见他,不想找是因为他怕见到顾云舟之后自己会忍不住问一个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迟到?为什么不早点来”
顾云舟已经解释过了,但他想听的不是“堵车”和“没信号”。
他想听的是
“我很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我看着那个没有信号的手机很着急”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会不会走掉”
他想听这些,但他知道顾云舟不会说。
顾云舟不会说“我很抱歉”,不会说“我很着急”,不会说“我担心你走掉”。
他只会说“堵车”“没信号”,用最少的字解释最复杂的事情,然后用一个动作把他的校服外套披在你肩膀上,把他的围巾拽正,在你哭的时候把你拉进怀里,什么都不说。
林南风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他把小灵通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QQ。
顾云舟的头像是灰色的。
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起床了没?]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今天去你家写作业吗?]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刷牙洗脸。
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有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嗯。”
一个字。一个句号。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嗯”。
林南风盯着这个“嗯”看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他在等顾云舟说一句不一样的话,但顾云舟不会说不一样的话。
顾云舟的“嗯”就是这个意思,“嗯”就是“我起了”“你可以来”“我在等你”。
他没有变,变的是林南风。
林南风想要更多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他换了衣服,围上围巾,出门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在身后飘,他没有去拽。
他在想一件事
——他见到顾云舟之后应该说什么?
说“昨天你抱我了”?
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说“我等了你四十分钟,很冷,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既不尴尬又能说出口的版本。
算了,见到了再说。
也许见到他之后,什么都不用说了。
顾云舟会看出来的。他什么都能看出来。
他推开502的门,走进去。
顾云舟坐在书桌前,在写作业。听到门响,没有转头,但他的笔停了。
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继续写。
林南风换了鞋,走到顾云舟旁边,把书包放在地上,坐下来。
他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翻到今天要写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做题。
他没有说话。
顾云舟也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们在同一张桌上写作业,手臂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但他们没有说话。
林南风做了三道题,做错了两个。
他把做错的那两道题圈出来,看了一眼顾云舟,顾云舟在写英语卷子,很专注的样子,专注到好像林南风不存在。
林南风低下头,继续做题。
第四道题做了一半,他发现自己读不懂题目了。
不是题目难,是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顾云舟昨天抱他的时候,心跳为什么那么快。
他在想顾云舟帮他拽围巾的时候,手指为什么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
他在想顾云舟的校服上那块被他眼泪蹭湿的痕迹,现在干了没有。
他放下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顾云舟。”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嗯。”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顾云舟没有回答。
他在回答“嗯”的时候已经说了“我在听”。
林南风需要的不是“我在听”,是“我在看着你”。
这两者是不同的
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以为他在做题,其实他的余光一直落在你的卷子上。
他知道你第三题的答案是抄错的,第四题的题目读了三遍还没读懂。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觉得我昨天没有听你的解释?”林南风问。
顾云舟的笔停了。“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在写作业。”
“你平时也写作业,但你平时会理我的。”
顾云舟放下了笔,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目光里没有“你烦不烦”,没有“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那个目光里有困惑
——就像是在说
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做了什么?
我应该做什么?
林南风从那个目光里读出了这些问题,但他不想回答。
他在等顾云舟自己找到答案。
他不是老师,他不想把答案写在黑板上让顾云舟抄。
他想要顾云舟自己想出来,亲口告诉他。
顾云舟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写作业。
林南风趴在桌上,没有动。
顾云舟把英语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他没有做题,没有翻页,没有做任何“在写作业”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笔袋,看着那盆绿萝,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看着所有那些不需要他回答、不需要他解释、不需要他想办法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
他只知道他做不进去题了。
他满脑子都是林南风的脸
——趴在他旁边,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截侧脸。
睫毛很长,眼睛闭着,但不是在睡觉。
因为他看到林南风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伤的、飞不起来的蝴蝶。
他在装睡。
他不想让人看到他没睡,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装睡的时候,睫毛是会动的。
顾云舟看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林南风在生气
——不是暴躁的那种生气,是一种安静的、闷闷的、像冬天的云一样低低地压在人头顶上的生气。
他也知道林南风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迟到了,因为他没有回消息,因为林南风一个人在风里站了一小时四十分钟,又冷又委屈,但他不会说出来。
他只会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顾云舟把笔放下了。
他伸出手,在林南风的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揉,只是碰。
指尖碰到发丝的触感很轻,轻到像风吹过草尖。
林南风没有动。
他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他把林南风额前的碎发拨到了一边,露出他的额头。
额头很白,比他平时露出来的皮肤要白很多,大概是捂在手臂里太久了,不透气。
顾云舟突然想说
“对不起”但感觉太轻,写“别生气了”又有点太敷衍,写“我不知道怎么哄人”太真实了。
他没有说,他把手收了回去。
林南风睁开眼睛了。
他没有抬头,他的脸还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顾云舟,红红的,像刚哭过。
他没哭,但他看起来像刚哭过。
“你摸我头干嘛?”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顾云舟看着他。“……你头发上有灰。”
林南风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
“你骗人。”
顾云舟没有否认。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离林南风的手臂很近,近到林南风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
那个温度从几厘米外传过来,像一堵透明的、温暖的墙。
林南风觉得自己要被这堵墙压垮了,但他又不想躲开。
“顾云舟。”
“嗯。”
“你昨天为什么迟到?”
顾云舟的手在林南风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来,放在桌上。“路上堵车。”
“你说了。”
“小灵通没信号。”
“你也说了。”
顾云舟沉默了几秒钟
“……你还要听什么?”
林南风抬起头了。
他的脸从手臂里抬起来,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脸颊上有一道红印子,是压出来的。
他看着顾云舟
“我要听你没说的那些。”
顾云舟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又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些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喉咙装不下,它们挤在那里,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让谁先出去。
他看着林南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
——“你说啊。你说了我就原谅你。你不说我也会原谅你,但我希望你说。”
顾云舟张开了嘴,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把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绿萝上。
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对不起。”
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南风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他忍住了。
他把那波眼泪压了回去。
他不想在顾云舟面前哭第二次了,哭一次是因为委屈,哭两次是因为太在乎了。
他不想让顾云舟知道他有多在乎,因为在乎,所以他老是无缘无故生气和委屈。
仿佛已经被无缘无故的情绪所引导。
“……知道了。”
林南风说。
他把头转回去了,看着自己的数学卷子。
那道他做了一半的题还空在那里,等他填上答案。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
他不知道对不对,但顾云舟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对的”。
林南风看到了,他低头继续做题。
中午的时候,林南风的妈妈,陈秀萍打电话来了。
“你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吗?”
林南风看了一眼顾云舟。
顾云舟在整理桌上的卷子
——把做完的放在一起,没做完的放在另一边。
他的东西永远分得清清楚楚,不像林南风什么都塞在一起,找什么都找不到。
“不回了,我在同学家吃。”林南风说
陈秀萍在电话那头问“哪个同学”
他说“就上次那个”。
他妈妈没再问了,说了句“那你好好吃饭”就挂了。
林南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顾云舟。
“你家中午吃什么?”
顾云舟站起来,“我妈包了饺子。”
“昨天没吃完的?”
“嗯。”
“我不吃剩的。”
顾云舟看着他。
“昨天剩的,今天也是冬至。”
林南风张了张嘴,想说“冬至不是只有一天”,但顾云舟已经走出去了。
他去厨房了,林南风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江晓云的声音
——“云舟,你同学留下来吃饭?好的好的,我再煮一锅,你帮我把醋拿过来。”
林南风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声音。
锅铲碰着锅沿的叮叮当当声,油烟机嗡嗡的运转声,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独属于“家”的、温暖的、让人想多待一会儿的交响乐。
他忽然觉得,顾云舟家和他家一样好
——他妈会在厨房里唱歌,他爸会在旁边捣乱说“跑调了”,然后他妈会拿锅铲追着他爸打。
顾云舟的妈妈不会唱歌,顾云舟的爸爸在厂里上班不在家,但顾云舟的妈妈会说“好的好的,我再煮一锅”。
一个人在家包饺子,包好了冻在冰箱里,等儿子带同学回来的时候,煮一锅新的。
林南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顾云舟正在拿碗筷,两个碗,两双筷子。
他把碗筷放在桌上,转头看到林南风站在门口。
“站着干嘛?”林南风走进去,帮他把醋碟拿过来。
“你妈呢?”
“去买东西了。”
“她不在你还敢让我留下来吃饭?”
“饺子是她包好的,煮一下就行。”
林南风看着顾云舟把饺子下进锅里,水花溅起来,烫到他手背了。
他没有叫,只是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林南风看到了他的手背,红了一小块。
他想说“你没事吧”,但他没说。
他怕他说了,顾云舟会说“没事”,而他知道那是有事的。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流出汤汁来。
和昨天在饺子馆吃的不一样
——饺子馆的饺子好吃,但那是花钱买的。
这顿饺子是顾云舟妈妈包的,顾云舟煮的,顾云舟端上来的,顾云舟把醋碟放在他右手边的。
这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好吃吗?”顾云舟问。
林南风口齿不清地含混着说好吃,咽下去了。
“比昨天那家好吃。”
顾云舟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但他的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林南风不需要他证明“我在”了,他已经在这里了,坐在他对面,吃同一锅饺子,蘸同一碟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