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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是夜, ...

  •   是夜,众人被安排在宫中的偏殿歇息。

      昭醒醒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今夜之事处处透着怪异——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醒。窗外已经过了三更,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她只好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一阵凉风掠过她的耳畔。

      她想睁眼,眼皮却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身体越来越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穿过床榻,穿过地面,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黎时镜。

      他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床上,正在打定行功——灵台清明,神识如网,方圆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尽在感知之中。

      他闻见了。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从寝殿的方向缓缓漫过来,像潮水漫过,无声无息。它经过他的时候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最终绕了过去。

      不是不敢碰他,是不想打草惊蛇。

      黎时镜睁开眼。

      然后他起身,推门而出。

      昭醒醒的房门紧闭,他叩了两下,无人应。又叩三下,仍是无人应。他推开门——烛台还亮着,灯芯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昭醒醒躺在床上,被子整齐地盖着,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却怎么也叫不醒。

      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黎时镜站在床前,闭上眼,任由那股气息将他拖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

      昭醒醒睁开眼时,正站在一条陌生又有点熟悉感的地牢。

      头顶是低矮的石拱,两侧是湿漉漉的墙壁,壁面上渗着水珠,在微弱的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脚下是粗糙的石板,缝隙里积着黑褐色的污垢,分不清是泥土还是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潮湿的气味,混着铁锈的腥甜和腐朽的木头味道,挥之不去。

      她低头看自己,愣住了:她变小了。小手短短的,指尖带着婴儿肥的圆润。自己穿着那件,小时候丢失的粉色的小褂,袖口绣着白色的栀子花。

      “这是……梦?”昭醒醒开口,声音也变了,细细软软,带着奶气。

      没有人回答。

      她试着往前走,每走一步,周围的光线便暗一分,眼前景象也变得更真实。脑海中的记忆却逐渐褪色。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里,记不清自己几岁了,只记得自己叫昭醒醒。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牢房。铁栏生锈,栏杆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铁锁,锁孔里插着钥匙,却没有看守。牢房里关着十几个孩子,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你们没事吧?”昭醒醒看向牢里面的小孩小心翼翼问

      有的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在低声哭泣,像小动物受了伤之后的呜咽。还有一个小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小昭醒醒被他瞪得脚下一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爬了起来。踮起脚尖,试着推开那扇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铁门比她想象的要轻,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推,门竟然开了——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就被人打开过了,只是虚挂在门上。

      所有的孩子一拥而出。像一群被困了太久的鸟,终于看见了笼门打开,不管不顾地往外冲,推搡着、拥挤着、踩踏着,从昭醒醒身边呼啸而过。

      昭醒醒被推到在一侧。

      她太小了,被一个跑过去的孩子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又被人踢了一脚,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所有小孩都跑了,不,还剩一个

      当小昭醒醒爬起来,她看见墙角还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一个孩子似乎比牢里其他孩子都小,大约五六岁的模样,却是被打得最狠的一个。

      浑身脏污,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有些是新的,还在渗血;有些是旧的,结着黑褐色的痂。他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昭醒醒试探着靠近,抱着脚蹲下,和他平视:“你还好吗?”

      男孩没有动。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蜷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外面传来厮杀声。

      仙光——紫色的、金色的、青白色的光芒从甬道的尽头炸开,将整座地牢照得亮如白昼。那光芒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所过之处,铁栏崩裂,石墙坍塌。

      有人来救他们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牢房门口,浑身上下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半张脸被赤金色的面具遮住,只露出薄唇和下颌,一头墨发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面具边缘,被鲜血黏在了脸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柄苗刀,刀身上还滴着血,刀刃在仙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厉的寒光。

      那刀比昭醒醒整个人还高。

      他没有看那些已经跑远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她手边那个蜷缩在墙角、浑身是伤的男孩。他大步走过去,弯腰将那个男孩抱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那手是稳的——稳得像山,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少年将男孩递给身后跟进来的修士,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昭醒醒。

      她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他。

      看起来像是刚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小昭醒醒看着他,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她的脸很小,她的手很小,她整个人都很小。他用没有被血污沾到的指背,轻轻蹭了蹭她脸颊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太小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一只手就将她稳稳地托在了臂弯里。

      她趴在他肩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崩塌的牢房——那个男孩已经被救走了,空荡荡的牢房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满地的血迹。

      他抱着她往外走。

      地牢在崩塌,碎石如雨,火光摇曳。昭醒醒趴在他肩头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想再看一眼他的脸。

      逆光中,他的轮廓被仙光镀上一层银白的边。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那嘴唇薄而苍白,抿成一条线。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够向他的脸。指尖触到了面具的边缘。可她的手指太小了,勾不下面具,只是在那里蹭了蹭。他感觉到了,低下头来看她。

      就是这一低头。

      甬道尽头仙光翻涌,宛若晨潮漫滩,旭日破晓。

      面具应声松动。

      方才那轻轻一碰,成了倾覆的引线。赤金色的面具从他脸上滑落,无声地坠向地面。

      她看见了他的脸。

      小昭醒醒呆呆地望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黎时镜感觉到了面具的滑落,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太小了,她应该什么都不懂。

      “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小昭醒醒忽然开口,奶声奶气的,声音轻柔如花瓣,落在他波澜不惊的心湖之上,“你的脸……好好看。”

      黎时镜低笑一瞬。然后他弯下腰,将她从臂弯里放下来,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那枚坠落的赤金面具。他没有再戴上,只是握在手里

      “我是哥哥哦。”

      “哦——”小昭醒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婴儿肥的下巴跟着点了几下。

      她低下头,胖乎乎的手指揪着自己的衣角,揪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奶气的脸上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她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小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

      “哥哥,你以后可不可以嫁给我呀?”

      说完,她立刻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脸,指缝张开了一条缝,一只圆溜溜的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他的反应。

      她不放心什么似的,补充道:“我会……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说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少年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小昭醒醒

      “等你以后长大,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再说吧。”

      远处似乎有人来找小昭醒醒

      小昭醒醒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伸出小拇指,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那我们拉钩。如果我还记得你的话,你可以嫁给我吗?”

      少年低头看着她那根胖乎乎的小拇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她奶声奶气地念,念得不太清楚,像是跟着大人学过的,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一百年……不许变。”

      少年没有念,只是面色柔和的看着她。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指腹,算是盖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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