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星》祈愿少女星

18、第 18 章 昭

　　昭醒醒的梦境碎了。

　　梦境的边缘，阴影中，一双碧绿的眼睛亮了起来。旁边还有另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更深、更沉、更冷，像两盏在地底燃烧了千万年的鬼火。两双眼睛并肩而列，一高一低，冷冷地注视着正在崩塌的梦境。

　　魇鬼。猫妖。

　　一个制造梦境，一个吞噬记忆。魇鬼编织的梦网让猎物沉沦，猫妖从中吸取记忆与精气。天子的噩梦太过浓烈，他们尝到了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另一边，侧殿中，桃芊芊、顾星阑、孟苍、公孙衍耀也沉入了梦乡。

　　这对妖也同样没有放过他们。仙门弟子的精气与气运，虽不及天子那般，却也远超凡人。对猫妖和魇鬼来说，这是意外之喜——天子之气虽好，却太过浓烈，消化不易；而这些仙门弟子的气运，纯净、饱满、不带天子之气的反噬，简直是上等的补品。

　　它们在天子的梦境中尝到了甜头，又在这几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更大的好处。

　　困在噩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以为自己已经醒了，其实还在梦中。

　　梦中梦中梦中梦……尽情享受吧

　　一只银蓝色的兔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它从皇子府一路狂奔到皇宫

　　它是循着昭醒醒的气息找到这里。然后它嗅了嗅空气，发现这整座偏殿里到处都是那种让它讨厌的气味，于是它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把那些烟雾一口一口全吞了。

　　桃芊芊是第一个被它救醒的。她从噩梦中挣脱时，兔子正蹲在她枕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见她睁眼，面无表情地打了个饱嗝，跳下床，又往隔壁跑了。

　　桃芊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抓起外衫披上，推门出去。

　　走廊里，顾星阑正站在西边第一间的门口。他比桃芊芊醒得更早——万法仙宗的弟子，在阵法和心性上的修炼远超常人，即便被困在层层叠叠的梦中梦里，他的灵台深处始终保留着一线清明。

　　孟苍是被阿霜叫醒的。它妖气侵入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但它不是对手，无法将主人从梦中唤醒，只能拼命地用舌头舔孟苍的脸，用爪子拍他的胸口。

　　孟苍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中挣扎了很久，直到昭梨吞掉了妖气，他才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一把将阿霜攥进怀里。

　　“有人醒了。”他听见走廊里有说话声，便抱着阿霜推门出去。

　　三个人在走廊里碰了头。

　　昭醒醒醒来时，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然后她看见了黎时镜。

　　他就坐在她的榻边，一臂之遥。墨发未束，披散在肩侧，几缕碎发垂在那张赤金色半脸面具的边缘。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沉静如水。

　　“那只兔子应该是去找醒醒师妹了。”顾星阑开口“这样看，昭梨帮了大忙”

　　“它先来我这儿。”桃芊芊点头，“然后我就醒了”

　　孟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霜，阿霜嗷了一声，像是在说“对，就是那只兔子”。

　　“所以是那只兔子救了我们。”孟苍瞠目结舌。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昭醒醒的房门敞开着。昭醒醒也准备出来

　　公孙衍耀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天子寝殿赶了过来，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三人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才微微松了口气。

　　“都醒了？”他问。

　　三人点头。昭醒醒低头看着脚边的兔子。

　　“梨子，”昭醒醒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困惑，“你怎么在这儿？”她抬起头看向门口几人，“它不是留在皇子府了吗？”

　　“我们可没有偷偷带，”孟苍连连摆手，“你知道它都不怎么让我们碰的。”

　　“你自己跑来的啊。”昭醒醒低头看着昭梨，有些不敢置信。

　　兔子说不了话。它跳上桌子，对着空气中某处看不见的东西，张开了嘴。

　　空气开始流动。一股灰黑色的和琥珀色的烟雾，钻进了昭梨的嘴巴。

　　给昭醒醒吓的一惊，心脏骤停：“不要乱吃啊！喂”

　　兔子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包子，粉色的耳朵随着吞咽的动作一颤一颤。两种截然不同的妖气，在昭梨的体内被搅碎、炼化、吞没。它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粉色的三瓣嘴一张一合，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心满意足的睡去。

　　桃芊芊愕然：“两个妖的妖气，一口吞了。这兔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黎时镜将昭梨提了起来。兔子的四条腿在空中晃了晃，眼睛都没睁，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像是在说“别打扰我睡觉”。

　　他举到眼前，看了片刻“它体内有某种可以吞噬万物的力量。”他说，“我也说不清是什么。”

　　公孙衍耀也半张着嘴，拍拍小师妹的肩：“还真被你捡到了啊，你这运气”

　　皇宫地底深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开。猫妖感觉到了——它放出去的分身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吃掉。它想收回力量，但已经晚了，

　　猫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从地底窜出，弓起背脊，浑身黑毛炸开。它身边的魇鬼——一只通体灰褐色的鼠精，体型硕大如犬也吱吱乱叫，尖锐的牙齿上下磕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它们修行了数百年，从未失手。今夜，却栽在了一只兔子手里。

　　天阙城内，一个灰袍老道站在宅子里。他的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中，他望着皇宫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本座养了十年，竟被一口吞了。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朝皇宫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灰袍在夜风中翻卷

　　“不急。”他低声说，“来日方长。”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有两样东西——一根发丝，一滴干涸的血。天子的发丝，天子的血。

　　偏殿中，几人围坐。

　　“恐怕我们没有察觉，就是因为日积月累，他们靠天子之气遮掩妖气。并且它们不直接害人，而是在梦中……”

　　“你们妖真坏啊”孟苍不禁感慨

　　“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公孙衍耀说，“一只猫妖，一只魇鬼，单独拿出来都不成气候，但它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不是野生的妖物能做到的——它们背后有人。”

　　“你们人也彼此彼此啊”桃芊芊回敬孟苍一句

　　顾星阑微微点头：“而且那个人，对皇宫很熟悉。他知道天子之气的存在，知道如何将妖气藏在天子之气下面，也知道陛下日理万机、心神耗损，最容易入梦。所以极有可能是……”

　　“宫里人”公孙衍耀接过沉默的话口

　　“偷的是什么？”孟苍问到了关键处，“妖物害人，要么□□气，要么噬魂魄。”

　　“那人呢？”昭醒醒一听就知道，真正的问题了

　　黎时镜声音淡淡的：“气运或是……”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天子气运，一国之本。陛下若长睡不醒，朝政必然旁落。朝政一乱，国运便衰。国运一衰，天子之气便弱。天子之气一弱，就再也压不住那些东西了。”黎时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它们不是要害死陛下，它们是要慢慢磨。磨到龙体衰微、国本动摇，然后——取而代之。”

　　“所以那个人要的不是陛下的命，”昭醒醒傻傻开口，“是皇位。”

　　桃芊芊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别乱说，知道吗？”

　　公孙衍耀并不在意，他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无论如何，”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要耍手段，就一定会露出马脚。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做得再干净，也会有破绽。”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晨光初透，天子寝殿中的药味仍未散尽。

　　公孙承晏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面色虽仍苍白，眼下的青黑却淡了几分。他靠在迎枕上，听公孙衍耀将昨夜之事择要禀报，听到“妖物作祟”四字时，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落在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太监身上，又收回来。

　　“朕知道。”天子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朕早该想到，这世上没有什么病是太医瞧了半年还瞧不出名堂的。”

　　公孙衍耀跪在榻前，低头不语。

　　“你那些同门，”公孙承晏顿了顿，“可靠吗？”

　　“可靠。”公孙衍耀抬起头，“父皇，他们昨夜救了您的命。”

　　天子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替朕谢过他们。此事……不要声张。”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想让朕死。”

　　公孙衍耀领旨退出。

　　他没有告诉父皇，他已经有了怀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