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第 ...

  •   第二日,天阙城

      长街喧闹,人声如沸。

      几人从府里出来时,身后还跟了四五个小厮,一个个精神抖擞,手里还捧着备用的披风和油伞。昭醒醒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排场大得有些离谱。

      我和我师妹、朋友出去,就不用让小厮跟着了。”公孙衍耀摆摆手,示意退下。几个小厮面面相觑,领头的犹豫了一下,见三殿下神色不像开玩笑,这才躬身应了声“是”,领着人退回了府里。

      主街最繁华的地段,车马如流,人声鼎沸。公孙衍耀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脚步——门楣上悬着“锦华绣庄”四个泥金大字,落款是前朝状元公,笔力雄浑。门面阔大三间,朱漆柱子,雕花窗棂,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迎来送往的无不是京中显贵。这是京城最大的成衣铺子,宫里的娘娘也常遣人来量衣。

      一行人踏进门去,铺子里头更是轩敞开阔。梁上悬着琉璃宫灯,四壁紫檀木的衣架和柜子,柜门镂空雕花,透过花格能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各色衣料。

      女掌柜迎出来时,目光便是一亮。她四十来岁,穿一件宝蓝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面白唇红,保养得宜,在这行里做了几十年,什么贵人没见过?可眼前这几位,还是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着迎上前去,福了一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跟前的人听见:“几位客官,里边请。”

      她目光从公孙衍耀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几位身上,心头便是一叹。男子身姿如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女子一粉一黄,衣袂翩跹走在满柜绫罗之间,反倒将那些料子衬得寻常了几分。

      公孙衍耀肆意地往黄花梨椅子上一坐,随手端起伙计奉上的茶,掀了掀盏盖,语气随意客气道:“老板娘,把你的好衣裳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这几位都是我朋友,给他们推荐些合适的

      女掌柜笑着应了,目光转向昭醒醒和桃芊芊,温声道:“两位姑娘且随我来,女客的衣裳都在楼上,楼上有雅间清净些。”

      又回头吩咐伙计,“给几位公子上茶,把那匣子里的龙井换了,换我柜子里那罐。”

      孟苍他坐在楼下椅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袍,又看了看满柜绫罗,摇了摇头。

      “害,给自己就不买衣服了,自己穿那么好干嘛呀?”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但是花钱给我兄弟买衣服,我觉得相当值得。就比如阿霜”

      公孙衍耀正端着茶盏,听见这话差点没呛着,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别!说好带你们买衣服,到了这儿我就是东道主了,别跟我客气。

      而且你们之后要进宫的,父皇岂不责怪我,说连朋友都没招待好”

      几人推辞不过,终究各自挑了衣服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女掌柜走在前面,脸上带笑,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昭醒醒一袭粉色,翩翩若桃花流水,灵动潇洒,娇俏风流

      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绫锦,轻薄柔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泛着珠光。袖口处镶了一圈白色的束腕上,衬得腕骨纤细。桃花瓣广袖从袖口蔓延到肩头,层层叠叠。腰间束着同色的银丝的绦带,绦带上缀着细细流苏,流苏末端坠着小米粒大的银珠子,走起路来轻轻晃动,细碎的光一闪一闪。

      那张脸被粉色衬得愈发白皙,肤如凝脂,右眼下那颗小泪痣,像一滴墨落在了笺上。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让人想到一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公孙衍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随即扫过在场诸人——就看到其他人脸上均是惊艳之色

      公孙衍耀忍不住扬眉,眼底满是得意之色:你们也没想到,我小师妹平日看着素面朝天,邋里邋遢,平淡无奇,装扮起来竟然如此惊为天人吧

      桃芊芊也是一身粉衣。

      相似的颜色,穿在桃芊芊身上却全然不同。她的绯色比昭醒醒深了两分,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眉眼生得妩媚,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似嗔非嗔。那身粉衣穿在她身上,明艳逼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两人并肩而立,一灵动俏丽,一明艳妩媚,俨然一副小师妹与大师姐的模样。

      公孙衍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昭醒醒身上

      带着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好久不见你穿粉色了,”他说,“甚是想念啊。”

      昭醒醒提着裙摆转了个圈,衣袂翻飞,流苏上的银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光弧。她眉眼弯弯,神采飞扬:“好看吧?”

      公孙衍耀忍俊不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臭美。”

      黎时镜却在一旁默默点头,像是随口一问:“她不喜欢粉色吗?”

      “那倒不是。”公孙衍耀说,

      “她小时候,她爹娘特别爱给她买粉色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是粉色——粉色的小褂,粉色的纱裙,粉色的披风,粉色的大袄、粉色的手套、粉色的围脖,连房间里都是粉色为主”

      他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回忆什么,眉眼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你想啊,一个小姑娘,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看见的全是粉色。她爹觉得好看,她娘也觉得好看,逢人就夸。

      后来她就很长一段时间不穿粉色了。大概是从十,十一岁开始吧”

      ——————

      是夜。

      众人正要歇下,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皇子府门前猛地停住。紧接着是门房开门的响动,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翻身下马,满脸焦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公孙衍耀面前,尖细的嗓子都变了调:“三殿下,陛下又犯病了!华贵妃请您即刻入宫!”

      公孙衍耀披着外衫从房里出来时,昭醒醒已经揉着眼睛和桃芊芊一同站在廊下了。顾星阑和孟苍也先后推开了门。几人动作倒是齐整,显然谁都没有真的睡熟。

      “我们和你一起。”昭醒醒道。

      公孙衍耀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

      马车备好,几人鱼贯而上。昭醒醒最后一个上车,弯腰钻进车厢时,余光瞥见一道霧山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坐在了最里面的角落。她抬头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黎时镜靠在车壁上,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素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衬得那张半脸面具下的下颌线条愈发清冷。唇色极淡。他整个人坐在那里——锋芒尽敛。

      黎时镜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看向她。

      莞尔一笑,淡极生艳。

      昭醒醒像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

      京城的长街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沉闷得像心跳。

      车内,烛影摇摇。

      黎时镜靠坐在窗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知陛下做的是什么样的噩梦?”

      公孙衍耀揉了揉眉心:“我也不知。我问过父皇,他却含糊其辞,目光闪烁,只说是醒来就忘了。”他顿了顿,“恐怕是他不愿意将梦告诉我”

      车轮辘辘,驶入夜色深处。

      马车行至宫门,换了腰牌,又行了一段,便不能再乘车了。几人下车步行,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两侧宫墙高耸,将天幕裁成狭窄的一条

      昭醒醒看上天上,几颗星子孤零零地挂在上头,清冷得可怜。

      她走在队伍最后,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不动声色的将手缩进袖子里,加快几步。黎时镜不知何时走在了她身侧,步伐不快不慢,刚好与她并肩。挡住了部分寒风,夜风将他没有束紧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天子寝殿。

      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在殿内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殿中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压抑感。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华贵妃坐在龙榻边,手中捧着一碗汤药,眼眶微红,见公孙衍耀进来,连忙起身。

      公孙衍耀幼年丧母,由华贵妃收为养子。华贵妃一生也再无其他子嗣。

      “衍耀,你可算来了。你父皇方才又梦魇了,说了好些胡话,怎么喊都喊不醒……”

      “劳母妃忧心了,母妃先去歇息吧,这里交由儿臣便是。”公孙衍耀敛去神色,缓步走到龙榻前,俯身看去。

      公孙承晏半靠在迎枕上。他睁着眼睛,目光却涣散着,似乎在看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嘴唇微微翕动,喃喃有声。凑近了才勉强听清几个字:“……谁敢……朕才是天……”

      公孙衍耀在榻边坐下,握住父皇的手,将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一刻钟后,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人拉了出来。

      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公孙衍耀脸上,又移向他身后那几张陌生的面孔。

      “这几位是……”他的声音沙哑,像被风吹散的细沙。

      “父皇,他们是儿臣的同门,下山历练路过京城,听说您身体不适,特来看看您。”公孙衍耀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这位是昭醒醒,儿臣的小师妹;这位是桃芊芊;这位是顾星阑;这位是孟苍;这位是黎时镜。”

      公孙承晏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疲倦地叹了口气。

      “有心了。”他的声音很低,“朕这身体……让你们见笑了。”

      “陛下言重了。”顾星阑拱手道,“我等修行之人,略通岐黄之术,若陛下不弃,改日可为陛下诊看一番。”

      公孙承晏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几人在殿中站了片刻,便退了出来。

      偏殿中,烛火静静燃烧,将人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公孙衍耀将父皇的病情细细说了一遍——面色蜡黄、夜不能寐、一着便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大汗淋漓、眼神涣散,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太医查不出缘由,他用灵力探过经脉亦未见异常。

      “像是有什么东西,”公孙衍耀的声音沉了下来,“专挑他睡着的时候来。”

      殿中一时寂静。

      桃芊芊皱眉道:“会不会是妖物作祟?”

      顾星阑从袖中取出星盘。他将灵力注入星盘,盘面上星辰缓缓转动,指针颤了几颤,最终归于沉寂。

      “无异。”顾星阑看着星盘上的读数,声音平静,“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异常。”

      孟苍肩上,阿霜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摇了摇尾巴,亦是毫无反应。

      “阿霜也闻不到。”孟苍道,“若真有妖邪,不该连它都察觉不到。”

      公孙衍耀沉默片刻,眉头微松,又蹙得更紧。没有妖气,没有异常——那父皇的噩梦从何而来?太医查不出,灵力探不出,星盘测不出。莫非果真只是龙体衰迈、心神不宁所致?

      “未必。”黎时镜的声音忽然响起,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星盘测不出的,未必不存在。

      昭醒醒:“我也觉得此事透露着蹊跷,定是有古怪在里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