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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忘记了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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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了谁?
她坐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蜷在椅子上的、浑身是血的辰小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再失去弟弟了。
她去找钟无缺的时候,是凌霄脱离危险之后的第二天。
钟无缺是联邦军方最顶尖的神经专家,也是凌玥在军校时期的同学。她敲开他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钟无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些她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医疗手术,凌玥。这是……这是在抹去一个人生命中的一部分。这部分可能很重要,可能塑造了他成为现在的他的原因,可能影响了他未来的每一个选择。”
“我知道。”凌玥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但他差点因此而死。那个omega是他的死穴,只要他在凌霄身边,凌霄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置于险境……这件事,他会恨我,但我必须做。”
钟无缺又沉默了。他转着手里的笔,转了大概有十几圈,然后放下了。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表格,推到了凌玥面前。
“我需要你签字。这件事,如果有人查起来——”
“不会有人查的。”凌玥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安排在凌霄伤势稳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的那天晚上。
凌玥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地关上。门缝越来越窄,里面的灯光越来越细,最后那一条光也消失了,只剩下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亮着。
她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十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多小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辰小尘站在走廊的拐角处。
辰小尘还是那副样子。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硬块,大片大片地附着在衣料上,怎么蹭都蹭不掉。
他的手上有伤——不是凌霄的血,是他自己指甲掐出来的伤痕,结了疤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疤。
他站在那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盏红色的灯。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手术。
他看着凌玥,凌玥看着他。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那头隐约传来的电流声。
“你会走的,是吧。”凌玥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辰小尘的目光慢慢地从门上移开,移到了凌玥的脸上,在那张和凌霄有七分像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点了头。
“去哪里?”
辰小尘想了想。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去哪里,但他知道只要他不在凌霄身边,凌霄就是安全的。
那就够了。
凌玥看着他,把头转过去,重新看着那扇门,那盏红灯。
辰小尘转身走了。他走过走廊,走过拐角,走过电梯,走过大门。
医院的灯光是惨白色的,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个找不到归宿的游魂。
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旧工具包里的那个变了形的密封圈。那个密封圈,垃圾星上凌霄递给他的第一瓶除锈剂,他用完了没有扔掉,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但这个密封圈他一直留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留着,装在口袋里,从垃圾星到中央星域,从中央星域到这间医院,从来没有离过身。
他把那个密封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橡胶的表面已经老化了,有些硬,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的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摩挲着,感受着那些裂纹的走向。
他蹲下来,把密封圈放在了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他没有回去捡。他转过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凌霄的手术很成功。钟无缺的技术确实无可挑剔。
第二天早上,凌霄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头部缠着绷带,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白得像纸。他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凌玥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姐。”凌霄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凌玥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她用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把凌霄的手握得更紧了。“你醒了。”
凌霄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事情。他皱了皱眉,那种皱眉不是痛苦的皱眉,而是困惑的——像一个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的人。
“我怎么了?”他问。
“你受了很重的伤,”凌玥的声音在发抖,“有人设了陷阱,你中了埋伏。”
凌霄又眨了眨眼。他在消化这个信息,但凌玥能看到他的表情,那不是一个人在得知自己受伤后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的记忆里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空无一物的空洞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怎么受伤的?我不记得了。”
凌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你脑部也受伤了,可能会有一些记忆丢失。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有些会慢慢恢复,有些可能——”
“我想不起来了。”凌霄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很平,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是一种安静的、近乎冷漠的陈述。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平淡。
但凌玥看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床单,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凌霄已经闭上眼睛了。他说了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声音还是很平,但凌玥从他攥紧床单的手上读出了他沉默而压抑的情绪。
凌玥站起来,走出了病房。她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军装的领口上。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她只知道她必须保护凌霄。如果保护凌霄的代价是让他失去一段记忆,那就这样吧。
如果保护凌霄的代价是让那个姓辰的孩子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那就这样吧。
如果保护凌霄的代价是自己要背着这个秘密——这个她亲手抹去了弟弟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的秘密——过一辈子,那就这样吧。
她擦了眼泪,站直了身体,重新推开了病房的门。
凌霄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他在想什么?他想不起来的事情,是不是还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鱼,四处乱撞?
凌玥只知道,从今天起,凌霄的生命里不再有辰小尘这个人。
不会记得垃圾星的风沙,不会记得初号机站起来的那个瞬间,不会记得那个蹲在机甲旁边、安安静静地拧着螺丝的少年,不会记得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窗外的天亮了。
凌霄在床上躺了几天,出院的时候,他已经不太纠结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了。
不是不纠结,是纠结也没有办法。医生说头部受伤可能导致部分记忆缺失,有些会恢复,有些不会。他的家人告诉他,他小时候被绑架过,在垃圾星上生活了很多年,后来被找回来了。
这些他都知道,是别人告诉他的,像在读一本别人的日记,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觉得陌生。
他想不起来垃圾星的样子,想不起来自己在那颗星球上是怎么活下来的,想不起来任何关于那颗星球的事情——不记得风沙,不记得废铁堆,不记得地下格斗场的灯光,不记得那台自己用过的机甲。
不记得有一个总是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都特别亮的少年。
他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他的记忆里没有辰小尘。
那段被封印的记忆像是被人用一把极其精巧的手术刀,从他的脑海里整整齐齐地切掉了,切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毛边,没有任何残留的碎片,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这里少了什么”的痕迹。
他不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他也不会觉得少了那个人有多难受。
他的世界是一张完整的拼图,只不过少了一块,而那一块被抽走之后,剩下的拼图自己合拢了,严丝合缝,看不出来缺了什么。
不知道,所以不痛。没有记忆,所以不会想起。
那根从垃圾星开始就系在他心口上的、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被人从这一头干净利落地剪断了。断口整齐,没有挣扎,没有拖泥带水的丝絮。
那一头还系在什么人身上,还系在什么人的心口上,还在风里飘着,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但凌霄不知道。他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