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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他不知道自 ...


  •   凌霄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得多。伤口愈合的速度让护士们咋舌,各项指标一天比一天好看,像是他体内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推着他往前走。

      那股劲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赶紧好起来,赶紧出院,赶紧回到训练场上。

      出院那天,凌玥来接他。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她帮他办好了转学手续,新的学校在另一个星域,环境更好,师资更强,适合他未来的发展。

      凌霄没有追问为什么。他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而且说实话,他对原来的学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留恋——反正他也不太记得在那里发生过什么了。

      新的学院叫星瀚军事学院,坐落在联邦中部星域的一颗中等行星上,气候温和,四季分明。

      这里的训练设施比原来的学院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学员来自联邦各个星域,大多是各个军团的推荐生和军官子弟,竞争激烈程度比原来的学院高出一大截。

      凌霄在入学考核中拿了第一名,然后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核又拿了第一名,第二学期还是第一名。

      教官们从一开始的“这个转学生有点东西”变成了“这个人是怪物”,最后变成了“别拿他当参照系了,他不是正常人”。

      凌霄训练得特别刻苦。

      不是那种被逼着苦着脸的刻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需要任何人督促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刻苦。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晚上熄灯之后还在健身房里加练,被巡查的教官逮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口头警告,但每次他都不改。

      他的训练日志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天的训练内容、完成情况、不足之处和改进方案,写得像作战报告一样严谨。

      他的教官有一次翻了他的训练日志,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日志还给他,说了句“你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学员”。

      凌霄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第二天的训练量又加了百分之十。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有一个什么东西在身后推着他,不是手,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让他不敢停下来的力量。

      那种感觉不是在赛道上被人追赶的压迫感,而是在黑暗中行走时知道前方有人等着他的急迫感——

      他知道他要保护一个人,他要足够强大才能保护那个人,但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像一道影子,像一缕烟,像他在梦里见过,但醒来后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某个模糊的轮廓。那道轮廓太淡了,淡到他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记忆还是他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幻觉。

      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怕如果他停下来,那道影子就会彻底消失,他就会真的、永远地失去那个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也许会永远都不知道了。

      星瀚军事学院的生活紧张而充实。

      凌霄在两年内完成了三年的课程,以全科第一名的成绩提前毕业,直接授衔中尉。

      他的毕业评语上,教官写了这么一句话:“该学员具备卓越的战术素养和战场直觉,心理素质极强,战斗风格凌厉果断,是近年来罕见的天才型指挥人才。”

      凌霄看完之后把评语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收拾行李去了新单位报到。

      他被分配到了联邦军第三军团。

      去第三军团报到的路上,他坐在军用运输船的舷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发了一会儿呆。

      舷窗的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年轻,冷峻,眉眼间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过于沉重的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第三军团。

      当时分配志愿的时候,他在几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勾了第三军团,像是有一个人在冥冥中拉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手握成了拳。

      他的手上有很多茧——握操纵杆磨出来的、打沙袋磨出来的、做引体向上磨出来的。

      那些茧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他的掌心和指节上,像是一枚枚无声的勋章,记录着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路。

      他看着那些茧,总觉得这些茧应该不是全部。

      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让他手上的茧长在现在的位置上,长成现在的形状。

      但他想不起来了。

      第三军团驻地位于联邦边境,气候干燥,风沙大,有点像——有点像什么?

      凌霄站在营地门口,被风吹得眯了眯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灭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抓住它的尾巴。

      他皱了皱眉,把行李袋往上提了提,走了进去。

      在第三军团的日子比在学院里更苦。

      边境线上的巡逻任务频繁,偶尔还要处理一些星际海盗和边境冲突。

      凌霄从排长做起,带着手下的兵一次又一次地执行任务,一次又一次地立功。

      他的战术风格以快、准、狠著称,不拖泥带水,不留余地,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兵既怕他又服他,怕他是因为他训练时要求极严,从不讲情面;服他是因为他从来不让自己的兵冲在前面,每次最危险的任务都是他自己上,每次最艰难的仗都是他亲自带队冲锋。

      他的副官有一次在战后总结会上统计过,凌霄在执行任务时的受伤次数是同级别军官的三倍,但他从来没有因为受伤而耽误过一次任务。

      晋升的速度快得惊人。

      中尉到上尉,8个月。

      上尉到少校,10个月。

      少校到中校,一年。

      中校到上校,一年半。

      上校到少将,两年。

      升职速度快过开火箭,但没有人质疑。

      二十八岁的少将,联邦军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将之一,他的履历表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军功章的名字,他的战术案例被写进了军校教材,他的名字开始在联邦军的各级会议上被反复提及。

      所有人都知道,第三军团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但凌霄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升职授衔的仪式上,他站在台上,肩上别着新的将星,台下掌声雷动。

      他看了一眼那枚将星,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台下某一个空的座位。

      那个座位没有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座位。

      他似乎是在期待有人坐在那里,有双灰色眼睛,头发扎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中看着他。

      但他不认识那个人,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存不存在。

      训练的空档期,凌霄会坐在营房的楼顶上看星星。

      第三军团驻地的天空很干净,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星星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会一个人坐在那里,腿悬在楼顶边缘,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吹得他的衣领啪啪地打在脸颊上,但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那种熟悉的、如影随形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不知道心里那个洞到底有多大,是什么形状的,要用什么东西才能填满。

      他坐了很久,久到咖啡彻底凉了,久到星星转了半边天,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台失去了目标的雷达,在空旷的宇宙里徒劳地旋转着,发出无声的、没有人接收的信号。

      他训练得更加拼命了。

      不是因为他想升得更快,不是因为他想拿更多的军功章,而是因为只有在他训练到精疲力竭、肌肉酸痛到无法思考的时候,那种空虚感才会暂时地、短暂地退到一边。

      但一旦他停下来,它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甚至比以前更高、更猛、更让人窒息。

      他试过用酒精麻痹自己,发现喝了比不喝更难受——醉了之后梦到的东西更多,那些梦像碎掉的镜子一样,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模糊的、看不清的脸的、浅灰色的影子.

      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

      醒来的时候脸上有水迹,他不知道那到底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副官有一次大着胆子问他:“长官,您为什么这么拼命啊?”
      凌霄正在写报告,头都没抬:“什么为什么?”

      “就是……您已经是最年轻的少将了,该有的都有了,为什么还每天练得比新兵还狠?”

      凌霄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写。

      “习惯了。”他说。

      不是真话。但他也说不出真话到底是什么。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心里缺了一块,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够强,我就永远找不到那一块,就算找到了也保护不了。

      这种话说出来太荒唐了,像是一个疯子才会说出来的呓语。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从梦中惊醒。

      那些梦他从来记不住内容,只知道梦里有人,有光,有风沙,有某种让他心脏发紧的、难辨悲喜的情绪。

      他会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到像是刚跑完一个五公里负重越野。

      他会坐在黑暗中,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自己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肋骨。

      他想抓住梦里那些消散的碎片——一个模糊的侧脸,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但每一次都像用手去抓水一样,手指合拢的瞬间,什么都流走了,指缝间只剩下冰冷的、潮湿的虚无。

      他会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把手枕在脑后,一直到天亮。

      他会比平时起得更早,跑得更多,练得更狠。

      因为他隐隐约约地觉得,只要他足够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他,强到没有人能从他身边夺走任何东西,那个空缺就会被填上。

      那个人就会安全。那个人就会回到他身边。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会在哪里找到他,他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力量去保护一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凌霄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的。不然他不会在每次走过装备维修区的时候,都有一种想要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一眼的冲动。

      闻着维修间的汽油味,他会觉得怀念。但是怀念的是什么?不能细想,一旦要想得深入一些,他的心脏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很疼。疼得他弯下了腰。

      他的副官有一次在走廊里看到他捂着胸口蹲下去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以为他旧伤复发了。

      凌霄摆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他站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去医务室,而是转身走向了训练场。

      那天他打了六个小时的沙袋,打到两只手都破了皮。

      回到宿舍的时候,他的右手虎口的皮翻开了一大块,露出鲜红的嫩肉,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看着那只流血的手,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一只手,缠着绷带的,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微的光。那只手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那双手很白,骨节很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在灯光下像一截白瓷。是谁的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直到血滴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是。那不是他的手。那双手没有他这么大,没有他这么粗糙,那双手更像——更像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快得像一道闪电,你以为你看清了,但闭上眼睛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画面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但他不是一个会凭空想象的人,他的脑子从来只装战术、数据和任务,不装这些虚无缥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那双手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能“看到”指节的弧度、上面的薄茧、指甲的形状、掌心那道浅浅的纹路。那道纹路从食指根部斜斜地划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快要干涸的小河。

      凌霄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他必须等。

      因为如果他放弃了,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记得那个人了。

      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有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确信——那个人很重要。比他肩上的将星重要,比他那些军功章重要,比他的命重要。

      他躺下来,把缠着纱布的手放在胸口。

      纱布缠得不太整齐,是他自己一个人用左手和牙齿配合着缠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紧了。他不是不会缠,只是没有人帮他缠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从来没有人帮他缠过纱布。没有吗?
      他不确定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握成了拳头,握得紧紧的。纱布被他握得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粗糙的纤维蹭着他掌心的伤口,有一点疼。

      但那点疼不算什么,比心里那个洞小多了。

      那个洞太大了,大到他把这些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军功、所有的荣耀都填进去,连底都看不到。

      凌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他想起自己好像曾经在某个地方,也这样看着门缝里的光。

      那扇门关着。门后面是一个人。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会找到的。不管要多久,不管要走多远,不管要变得多强。他会找到那个人。

      然后他会问那个人——你有在等我吗?

      凌霄闭上眼睛,把手上的纱布又握紧了一点,慢慢地、慢慢地,在那种熟悉的、空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中,沉入了又一个没有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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