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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他活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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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在抢救室里待了六个小时。
辰小尘坐在抢救室门外的走廊上,浑身是血,浑身上下全都是凌霄的血。他的手是红的,衣服是红的,脸和头发上都溅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凌霄的血。
凌霄的血在他身上已经快干了,干涸之后变成了暗红色、褐色的硬壳,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衣服上、睫毛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盔甲。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
他的眼睛睁着,但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耳朵在听那个抢救室门上方的灯——红色的灯灭了,变成绿色的,他就知道了,凌霄死了。
如果一直亮着,就还在救。
他不知道。
灯一直亮着。亮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
走廊里来来去去很多人,有人来问他话,他听不见。有人给他披了件外套,他不知道。
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杯水,他看了那杯水很久,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冷的。冷得他牙根发酸。
他抱着那个杯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高高耸起,像要刺破那层薄薄的屏障。
他想起凌霄的脸。在垃圾星上,还是个小鬼的凌霄,拿着一瓶除锈剂,蹲在他旁边说“等两分钟再拧”。凌霄的脸是脏的,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机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
他想起凌霄坐在初号机的驾驶舱里,通过通讯器喊他“小尘”,声音里带着一种他怎么也学不来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热烈的东西。
他想起凌霄在月光下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笑了笑。
凌霄从来不说什么。但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辰小尘没有抬头,直到那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来,他看到了一双军靴。
*
军靴的主人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军装,领口别着中校的军衔徽章,眉眼和凌霄有七分像。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凌霄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像猫科动物一样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辰小尘。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控制得严丝合缝,但她的眼尾是红的,红得像是被人用手指用力地搓过,搓到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都破了。
凌玥。凌霄的姐姐。
她看着浑身上下全是血的辰小尘,看着他那双哭到红肿的、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的、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抱着纸杯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了重伤之后躲进角落里蜷成一团的小动物。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绷得死紧死紧的,两边的脸颊肌肉因为这个绷紧的动作而微微颤抖着。
她的目光从辰小尘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身上——那些凌霄的血,那些已经干涸了的、变成暗褐色硬壳的血,从辰小尘的衣服领口一直蔓延到袖口、衣摆、膝盖,密密麻麻的,像一幅用血画出来的地图,每一个斑点都是一处伤口,每一处伤口都在无声地控诉。
凌玥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你。”她说。
一个字。和凌霄说“滚”的那个字一样,短,硬,没有任何余地。
辰小尘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的眼眶通红通红的,红的像被火烧过,肿得像两个桃子。
泪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被走廊的灯光一照,折射出一种细碎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慌的光芒。
他看着她,没有躲,没有辩解,没有说任何话。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了。
凌玥的手抬起来,落下去——但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他旁边那面冰冷的墙壁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墙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你知不知道凌霄为了你差点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一个军人应该有的嗓子的稳定和力度。
“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医生说他再晚来十分钟,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辰小尘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陷阱不是冲你来的,辰小尘。是冲他来的。他们知道你——他们知道凌霄会为了你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他们设置的每一个诱饵都是针对你的。你就是他的死穴,你明不明白?”
辰小尘的嘴唇在发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霜,白得像是那张脸上从来就没有过血液流过。
“从他找到你开始,他就没安稳过一天。他在垃圾星上跟着你捡破烂,在学院里为了你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现在他差点把命都搭上——”凌玥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像是堤坝被冲垮了一样,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泄出来的是颤抖,是哽咽,是一个姐姐在弟弟抢救室门外等了六个小时之后所能承受的极限。“你离他远一点。”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那盏抢救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
辰小尘坐在那里,抱着那个水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凌霄的血干在他身上,黑褐色的,一片一片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轻到几乎要被走廊尽头的风吹散。
“……等他醒了,我就走。”
凌玥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那双已经哭到没有任何水分可流的、干涸的、浅灰色的眼睛。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走廊里只剩下辰小尘一个人。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把那杯已经彻底冷透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冷的,从头凉到脚,像是一根冰棱从喉咙一路划到胃里。
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蜷了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被什么东西打碎了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动物。
没有声音。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光了。
他只是蜷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和抢救室里那些仪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他在等。等那盏红灯灭掉,或者变成绿色。等凌霄醒过来,或者——他不敢想那个“或者”。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很深,深到指缝间渗出了新的血。
但那不是凌霄的血。那是他自己的。
自己的血和凌霄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开了,也不想分开了。
他想走吗?不想。但他答应了的。
凌霄为他差点死了一次。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所以他答应。他走。
抢救室的灯在第七个小时变了颜色。
红色的灭了,绿色的亮了。
走廊里有人喊了什么,有人跑了过去,有人哭了,有人在笑,有人跪在了地上,有人双手合十在说着什么。
辰小尘听到了那些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的,模糊的、遥远的、不真实的。
他没有站起来。不是因为腿麻了,是因为站不起来了。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七个小时里被一根一根地抽走了,抽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薄了,薄得像一张纸,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绿色的灯。
亮了。凌霄活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之后,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那盏绿灯的光从走廊那头照过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蜷缩的脊背上,把那片被鲜血染透了的、瘦小的、薄得像纸一样的身影,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浅淡的绿色光晕。
活了。凌霄活了。
他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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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才真正脱离危险。
凌玥这三天没有离开过医院。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几十个小时,军装皱了,头发散了,那双和凌霄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谁劝都没用。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凌霄七岁,她十二岁。当时的凌玥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保护。
但是她没有保护好弟弟。那天去武器市场,凌霄兴致勃勃地东瞧西看。她本来牵着他的手的,但看到了一把很感兴趣的光剑,就走过去看了几眼。就那么几秒钟,她再回头的时候,凌霄就不见了。
六七秒够什么呢?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她找遍了那个武器市场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唯一的弟弟。
后来是八年的漫长搜寻。
八年后凌霄回来了,从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偏远星球上,从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带着一身她在中央星域这些养尊处优的人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冷冽的、野生的气息,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已经不是那个八岁的、小小的、会依赖会扑进她怀里叫姐姐的孩子了。
他已经十五岁了,比她高了,比她想象的样子都要瘦和沉默。
他的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安静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神情。
但他还是回来了。
凌玥发誓,从那天起,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她做到了吗?没有。
凌霄又因为她——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辰小尘,但某种意义上是一回事——差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