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机甲维修师》孤独的卡皮巴拉

30、第 30 章 重伤

　　“凌霄！”辰小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紧接着，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冰凉的指尖贴在他的太阳穴上，一股温暖的能量从那指尖渗出来，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缓慢地、温柔地扩散开来，将他脑子里翻腾的疼痛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是辰小尘的精神力。

　　凌霄的意识在那种温暖的能量包裹下沉沉地睡了过去，但他睡着之前最后看到的一个画面，是辰小尘的脸近在咫尺，泪水还挂在腮边，浅灰色的眼睛里写着一种凌霄从未见过的、超越了一切语言的爱意。

　　那种爱意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他所有的疏离和伪装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灵魂。

　　他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是他记忆断层的那一段。

　　他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周围有很多人，穿白大褂的医生，表情严肃的军人，还有一个女人的脸——那张脸和他有几分相似，是凌玥，他的姐姐。

　　“他的记忆必须被封印，”凌玥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没有一丝温度，“辰小尘对他来说是个定时炸弹。他只要在凌霄身边，凌霄就会有危险。他们不能再一起。”

　　“可是他和辰小尘——”

　　“封住那段记忆就可以了。”凌玥打断了那个声音，“让他忘记辰小尘，忘记垃圾星的一切，忘记学校里的事情。给他一段新的记忆，一个干净的、没有任何弱点的人生。”

　　有人问了一句：“那辰小尘呢？”

　　沉默了很久。

　　“让他离开。告诉他，如果他还想让凌霄活下去，就永远不要再出现。”

　　梦境的最后，是辰小尘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逆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得像昨天才听过。
　　“凌霄，我要走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但凌霄在梦境中终于听清了一些他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个平静的表面下面，是碎裂了一地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心脏。

　　——————

　　分化之后的那一个月，辰小尘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性格变了。他依然安静，依然寡言，依然每天泡在实训车间里对着那些冰冷的零件。

　　但他的身体像是一台被抽走了燃油的发动机，每一次启动都需要花费比从前多数倍的力气。

　　他开始频繁地头晕，有时候蹲在机甲旁边检修到一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突然发黑，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黑那么两三秒，然后慢慢恢复。

　　他的精神力——那个在分化之前虽然不算强大但至少稳定的东西——现在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沙，拢不住，抓不牢。

　　教官带他去做过检查。

　　医生说这是分化后激素水平剧烈波动导致的暂时性紊乱，不算罕见，有些人会这样，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
　　医生开了一些调节激素的药物，叮嘱他要规律作息，避免过度劳累和精神压力。

　　辰小尘把药拿了，然后当天晚上又在车间里待到凌晨两点。“规律作息”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很奢侈。

　　不是不想休息，是他躺下来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有无数个东西在转——那些零件的参数，那些电路的走向，那些他还没修完的机甲，还有凌霄。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但他不担心这个，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精神力如果消散，怎么再去为凌霄修机甲？

　　机会总是留给有心人的。那些“有心人”是谁，辰小尘不知道。

　　凌玥后来查了很久，也只查到一些断掉的线索、几具找不到主人的尸体、和一个已经注销的临时雇佣兵团代号——但没有人在乎了。因为结果已经太沉重了。

　　那天的事，辰小尘记得不太清楚。

　　他只记得有人来找他，说装备部有一批紧急的维修任务需要他临时调去B区的存放点帮忙。他去了。那是一间从没去过的旧库房，门一关，灯一亮，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被绑在库房角落的一根承重柱上，嘴里塞着东西，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出来。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隐约能听到不远处的某个方位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不急不慢地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倒数什么东西。他的精神力在那时候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像是手机只剩最后一格电，随时都会自动关机。他试着挣扎了一下，绳子绑得很紧，粗糙的纤维勒进手腕的皮肤里，磨得生疼。

　　然后他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记沉重的、震耳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撞开的声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不，是在吼，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撕扯出来的，沙哑而滚烫。

　　“小尘——！”
　　凌霄。凌霄来了。他怎么来的？他怎么知道在这的？他一个人来的吗？辰小尘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喊，但嘴被塞着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被绑着动弹不得。他只能听着那些声音——拳肉相击的闷响，金属落地的尖锐碰撞，有人在低吼，有人在惨叫，有东西被打翻在地面上，发出碎裂的、刺耳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极其尖锐的、让辰小尘心脏骤停了一拍的声音——光束剑穿透了什么的声音。

　　不是金属。是□□。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然后是一个闷闷的、沉沉的重物倒地的声音。

　　辰小尘的眼睛上蒙着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无助，而是因为他在那个倒地的声音里，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那是一个呼吸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的声音，沉重的、急促的、紧接着又突然变得轻而浅的呼吸，像一个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最后只剩下一小截微弱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火光。

　　有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朝他走过来。脚步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挪动自己的身体，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种听得让人牙根发酸的、压抑到极点的喘息。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辰小尘的脸。那只手是湿的，不是汗。是血。很温暖的血，把他的脸都洇湿了，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他的领口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绳子被解开了。那只手抖得很厉害，指节不太听使唤，解了好几次才把第一个结解开。辰小尘嘴里的东西被扯掉的那一刻，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话，是哭。是他自己都没听过的、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像哭的哭。像是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太久的空气，终于浮上来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呼吸的不是空气，是眼泪。

　　他拼命地扯掉眼睛上的布。
　　在他眼前的凌霄，浑身是血。

　　不是一处伤口，是很多处。最严重的那一处在他的右腹部，光束剑留下的切口，那里的军装已经被烧焦了，边缘卷曲发黑，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灼的红。血从那个切口里不断地、不停地、像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地流出来，把他的作训服从深灰色染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

　　凌霄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他——全是他的倒影，他的脸，他的泪，他那双被眼泪洗得透亮的浅灰色的眼睛。凌霄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声音没有出来，只有嘴唇在轻轻地翕动，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用最后的力气呼吸。

　　辰小尘扑上去，用手按住他腹部的伤口。那只手太小了，根本按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热得烫手，红得刺目。
　　“凌霄——凌霄你不要——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凌霄闭上眼睛，只要凌霄还在看他，只要凌霄还在坚持，只要凌霄还在，一切就都还好。

　　但凌霄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变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瞳孔正在不可控制地、缓慢地放大，像是一盏灯在一点一点地调暗。

　　辰小尘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不是伤心，是绝望。那是不一样的。

　　伤心是下雨，下完了天就晴了。绝望是地陷了，你站在一个大坑里，四周全是土，你拼命地挖，挖到手指出血，指甲翻起来，但那些土永远挖不完，因为上面还在不断地往下掉，一层一层地把你埋住。他抱住了凌霄的头，把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整个人裹住，像一只护着自己幼崽的、没有翅膀的鸟。

　　他的手还在凌霄的伤口上按着，血已经把他的整只手都染红了，红得发黑，红得刺鼻。

　　怀里的人越来越冷。

　　辰小尘把嘴唇贴在凌霄的额头上，嘴唇下面那片皮肤的温度冷得让他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凌霄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下去，贴在他的眼皮上，鼻梁上，脸颊上，嘴角上，胡乱地、没有任何章法的、像一个盲人在试图记住一张脸的轮廓一样地亲吻。

　　“凌霄。凌霄。你不要死。求你。你不要死。”

　　他是无神论者。他不信任何东西。但那一刻他愿意信，愿意用他拥有的一切去换，愿意用他的信息素、他的精神力、他所有修不好的机甲和拧不开的螺丝、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去换。

　　只要凌霄活着。再多活一秒钟就好。再多看他一眼就好。

　　救援是什么时候来的，辰小尘不知道。他只记得有人把他从凌霄身边拉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勾着凌霄的衣角，指甲断了也不松。有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那几根手指已经僵了，关节像是在那个姿势下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他被抱着往外走的时候，一直在看凌霄的方向——凌霄被几个人抬上了担架，有人在他腹部按压，有人在喊“血压多少”，有人在喊“快走”。

　　辰小尘的声音已经喊哑了。嗓子像被人用砂纸从里到外打磨了一遍，连吞咽都像在吞玻璃渣。他发不出声音了。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