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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垃圾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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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垃圾星(回忆)
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之后又开始慢慢地、缓慢地涨了回来。
凌霄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很粗糙的床上,身下垫着干草和某种柔软的动物皮毛,空气中有草木燃烧后的烟火气,还有食物的味道。他的脑袋被什么东西包扎过了,缠着一圈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有一股他熟悉的草木清香,是辰小尘身上一直带着的那种气味。
后脑勺的钝痛还在,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不会让他的视野一晃一晃地颤抖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转了转头,也能转。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了辰小尘。
辰小尘坐在床边的一截木桩上,正低着头闭着眼睛打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向前倾,像一只倦极了的猫,随时都会从木桩上滑下去。他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苍白瘦削。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淡淡的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咬破的。
凌霄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看到喜欢的人时的心动,不是看到恋人时的甜蜜,而是更古老的、更深层的、记忆层面的东西。
像是他看过这个画面无数次——辰小尘坐在他的床边打盹,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你看,早就告诉过你了,你见过他的,你认识他的,你和他之间有过一段你忘记了的故事。
他忘记过什么?
凌霄开始努力地回想。不是回想几天前的事情,那些他都记得——虫族袭击、能量核心爆炸、被卷到这个地方来。他要回想的是更久远的、更早之前的事情。他的童年、他的少年时代、他的军校生涯、他人生中每一个里程碑式的时刻。这些记忆都在,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轮廓在,细节模糊了。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吗?他问自己。
他不记得不记得自己在哪里长大,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联邦军校的。他只知道自己被绑架,在垃圾星被发现,被凌家认回来,然后凭借天赋和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那些空白的记忆,他一直以为是过得太过悲惨,大脑自动选择了遗忘。
但现在,看着辰小尘疲惫的睡脸,他不确定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到了辰小尘的手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凌霄本能地握紧了它,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辰小尘立刻醒了,浅灰色的眼睛猛地睁开,在看到凌霄醒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防备和疏离都碎了一地,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柔软的、脆弱的灵魂。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泪水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两圈,顺着脸颊滑了下去。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你昏迷了三天,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凌霄没有说话,他握着辰小尘的手,拇指在对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在厚厚的冰层下面有一条沉睡的河流正在苏醒,冰面出现了裂缝,裂缝不断地扩大、延伸,河水从裂缝中涌出来,带着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记忆,汹涌地冲进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垃圾星。
不是他在报告上看到的那种干巴巴的文字描述,而是真实的、有气味有温度的画面。漫天的黄沙,废弃的飞船残骸堆成的山丘,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和燃料泄漏的刺鼻气味。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小孩蹲在一艘报废飞船的阴影下,脏兮兮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是他。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比他更小,缩在一个废弃的货柜里面,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浑身都在发抖,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冷静的、近乎固执的倔强。
凌霄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那个小孩从货柜里拽了出来。小孩被吓了一跳,凶狠地朝他龇牙,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野兽,但凌霄不怕他。凌霄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仅有的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那个小孩。
小孩看着那半块饼干,又看着凌霄,浅灰色的眼睛里那层冰封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脆弱的内里。他接过饼干,没有吃,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凌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辰小尘。”
“我叫凌霄。”
记忆的潮水一旦决堤就再也收不住了。画面一帧一帧地涌进来,每一帧都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浓烈的情感。
——————
垃圾星不叫垃圾星,它有自己的名字,但没人记得住。
那是一颗被联邦遗忘在星图边缘的小行星,大气稀薄,昼夜温差极大,地表覆盖着灰白色的矿渣和永远扫不完的沙尘。这里从前是个采矿点,后来矿脉枯竭了,大公司撤走了,留下来的是一群没有船票离开的人、几个收破烂的商贩、和一座巨大的、像山一样的废弃机甲坟场。
凌霄到垃圾星的时候,八岁。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记忆里只剩下一些碎片——混乱的人群、刺耳的警报、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他的口鼻,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布上,头顶是漏风的铁皮棚子,耳边是垃圾星永不停歇的风沙声。
他没有哭。
没有哭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在那个年纪,他还不太理解“被绑架”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到了一个新的、奇怪的地方,然后就这样了。
收留他的是一个老机甲修理工,姓钟,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
老钟是个瘸子,脾气很臭,说话像吃了火药,但他在垃圾堆里翻到凌霄的时候,还是把这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孩拎回了自己的窝棚,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干粮,说了句“别死了”。
凌霄没死。他不仅没死,还在垃圾星活了下来。
老钟没什么文化,但他会修机甲。
不是那种正规军工厂出来的科班技术,而是在垃圾星的废铁堆里几十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野路子。他能用一根弯了的传动轴和两块变形的装甲板拼出一台能走的机甲,能让一台报废了二十年的引擎发出比出厂时还大的推力。
凌霄跟着他,别的没学会,但学会了一件事——在垃圾堆里找好东西。
垃圾星的机甲坟场是个神奇的地方。
联邦历次战争中被击毁、报废、淘汰的机甲,有相当一部分最终都被运到了这里。大公司拆走了值钱的芯片和稀有金属,剩下的壳子就堆在那里,日晒雨淋,任其锈蚀。但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那不是什么坟场,那是一座没有尽头的、藏着无数秘密的宝库。
凌霄第一次见到辰小尘,就是在坟场里。
那时候凌霄大概十岁,辰小尘比他小两岁,但个头看起来差不多。
辰小尘蹲在一台废弃侦察机的残骸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比他手还大的扳手,正在拼命地拧一颗锈死的螺丝。他的脸脏得像花猫,头发乱成一团,衣服上全是油污,但他的动作特别专注,专注到凌霄在他身后站了快一分钟,他都没有发现。
凌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瓶除锈剂,往那颗螺丝上喷了两下。
辰小尘的动作停了,抬起头,露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就是看着他。
“等两分钟再拧。”凌霄说。
辰小尘看了他两秒,低头看了看那颗螺丝,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凌霄,最后把扳手放下了。
凌霄在他旁边蹲下来,开始翻那堆残骸。他从里面抽出一根还算完整的液压杆,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又翻出一块电路板,看了两眼,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辰小尘一直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凌霄的手走。
等两分钟到了,辰小尘拿起扳手,拧了一下,那颗锈死的螺丝动了。
辰小尘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凌霄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谢谢,但凌霄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垃圾星上,一瓶除锈剂不是小事。这里什么都缺,除锈剂要从一堆破烂里翻出还能用的罐子,有时候翻一个星期都找不到一瓶。
从那之后,他们就开始一起翻垃圾了。
辰小尘不怎么说话。
不是针对凌霄,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
他说话的方式是用手的——他会把一颗找到的完好零件放在凌霄面前,用那种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意思就是“这个有用”。凌霄拿过去看一眼,有用就留下,没用就摇头,辰小尘就把它放回去,继续翻。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