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慌，我还能活》盛世小白

23、千帆过尽剑起惊鸿2 如果可以选

　　见他似有不解，方晟也没避讳，同他直言道：“他的父亲原本也是这九重天上的仙官，执掌仙都天机阁，也曾名噪一时。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因由，他自请剔除仙籍，回了凡间。想必你修行时应该听说过，东篱谷名动天下的通天神算，正是我那不成器的师弟业北城。”

　　“什么？”
　　竟然是他？！！

　　墨子时震惊得叫出了声，方晟只当他是惊讶于业北城的身份，并未多想，兀自点了点头，便不再看他。
　　可其实业北城此人，墨子时认识，而且是再熟悉不过。

　　前世年少游历之时，是他同方晟一起救下了这个少年，飞升之后他亦是对他一路指点。想起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墨大哥”的半大孩子，墨子时不免唏嘘。
　　没想到他的命运竟是如此坎坷。
　　本想再多打听些事情的始末，但碍于他现在的身份，墨子时只能沉默。

　　不过想想最难的还要属方晟。
　　结拜的义弟成了搅动风云的三界魔尊，同门的师弟又从仙界堕入凡尘，还给他留下了个孩子。一脑门子官司源源不断，还要撑起仙都这么大个烂摊子。也亏得他心性坚韧非比寻常，不然换个人早撂挑子了。

　　二人皆是心中有事，气氛一时间沉了下来。
　　墨子时悄咪咪的喝着茶，眼神时不时还往方晟那边瞟。
　　方晟又岂会看不出他的小动作，他放下杯子会心一笑，对着墨子时道：“子时这是还有话要说？不妨直言。”

　　墨子时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随即问道：“那个，我听顾兄说帝君要将惊鸿剑赠出去？”

　　他这么一问，方晟的神色顿了一下，这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这仙都之上果然是没有秘密！”
　　墨子时也跟着嘿嘿笑一笑。
　　方晟又道：“不错，我是有这个打算。”

　　墨子时追问道：“为何？帝君不是最喜欢这把剑？”
　　方晟点头：“是啊，可这剑从不属于我。”

　　仙都之上的各种传言，有些确是不着边际，但有的却也是言有所出。就比如这惊鸿，确确实实就是方晟炼制出来想要赠予墨清宵的。
　　而关于这惊鸿剑的名字，其实还有一段故事。

　　那是方晟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有一次他途经一个镇子，听说镇上后山的坟地时常闹鬼，他便寻着镇上人的指引，在夜里摸上了这座荒山。

　　一进山方晟就发现了问题，这座山当真是风水极差，选这里做坟地，不尸变闹鬼那才真是奇了。

　　一步步寻着方位往上走，周身的阴寒之气越来越重，月亮被层层乌云遮住，更添诡异，此情此景，方晟不自觉的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到底是头一次自己一个人下山历练，他的心里多少是有些没底。

　　眼看着翻过面前的土丘就到了，方晟刚要拔剑出鞘，却突然听见了剑刃破空的声音。
　　他飞身冲了出去大喝道：“什么人！”

　　只见眼前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背影，他一头黑发高高束在脑后，着一身水蓝色劲装，依稀看得出是南山派掌门亲传弟子的校服，箭袖下的手很白，手里还握着一把闪着蓝光的剑。

　　见有人上来，那少年偏过头冲他眨眼一笑道：“这位道友也是来捉鬼的？那还真是不巧，被我抢先了。”
　　他转身冲方晟走过来，像是要跟他打个招呼，可方晟还愣在原地盯着他看，那样子多少有些傻不拉几的。

　　少年随手把剑扔到地上，对着方晟的额头就是一敲道：“怎么？你这是被我吓傻了？”
　　他笑的漫不经心，方晟却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他忙转移话题道：“你的剑……”
　　少年瞟了一眼，无所谓道：“就随手捡的一把剑，反正也不能用了，不用管它。”
　　方晟这才注意到，那把剑上已经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痕。

　　修仙之人，向来是法器不离身的，他们通常都是将自身灵力附着到由各种法宝炼制而成的法器上，以提升攻击力。可这少年竟然连法器都没有，不过是随手捡的剑，便可以斩杀恶鬼，当真是修为了得。想来是这普通的剑承受不住他强大的灵力，所以没用多久便出现了裂痕。

　　方晟有些好奇的问道：“那你自己的剑呢？”
　　少年答道：“我没有剑。”

　　方晟又道：“修仙之人怎么会没有法器？还是说你不是用剑的？”

　　他这般刨根问底，那少年似是有些不奈，但还是拍拍他的肩膀解释道：“这位道兄，世上法器千千万，但是神兵难求，等我找到配得上我的剑再说吧。”

　　后来方晟一直也忘不了那月色下少年的惊鸿一瞥，他一直在想，到底要怎样的一把剑才能配得上那般惊才绝艳的少年，他这一想便是百年。
　　等他终于炼成这惊鸿剑，那个他想要赠剑的少年却不在了。

　　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修罗殿早已化作灰烬，三界之内，几乎再没人提起墨清宵这个名字，只有他，也唯独他，还带着那份心心念念的执着，不肯放手。

　　方晟脸上的落寞根本藏不住，凝眉、叹息，通通映进了墨子时眼底。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过去种种，方晟一直介怀于心。之所以会对他青睐有加，恐怕就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墨清宵的影子。
　　可是前尘尽去，关于墨清宵的种种，早随着那具灰飞烟灭的身体，烟消云散了。他改变不了墨清宵既定的结局，也没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抬手轻轻覆上方晟的手背，墨子时神色清正，眸中坚定道：“前尘过往皆已以，还望帝君莫思前愁，珍重己身。”

　　方晟回眸看向他，好像透过眼前人看到了故去的身影。
　　墨子时心下不免升起一丝慌乱，但那幽远的目光很快便逐渐回拢，方晟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染尽苍凉的陈霜，就那么释然的笑了。

　　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方晟道：“逝者已矣，此物我也不必再私藏。我准备在岁首祈年宴上让他认个主，倒时候你也试试。”
　　墨子时下意识就要摆手推辞，方晟放在他肩上的手却加重了些许力道：“子时，我觉得它会喜欢你的。”

　　听他这么说，墨子时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纵使造化弄人，但欠他的从不是方晟。

　　正了正神色，他郑重应道：“是，帝君。”
　　即便他不想要，但这惊鸿剑在他手中总好过去了别处，想必方晟的意思也是如此。
　　只是他不知道这惊鸿剑是否真的会认他为主，若是真的认主了，到时候可能又要掀起一番血雨腥风了。

　　回到自己的无名殿，眼看着顾辰风他们留下的一地烂摊子，墨子时也无心收拾。
　　打发了吵闹的小九，他一头钻进藏书阁，思来想去，他铺了张画纸，随手泼墨开始洋洋洒洒画了起来。
　　心乱的时候总要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如此烦乱的心绪，他也自是画不出什么好东西。眼看着纸废了一张又一张，墨子时索性扯了一节衣摆遮住了眼睛。

　　想起前世，他虽是伤了眼睛，但也落得个神思清明，画起画来下笔亦是如有神助。此刻他便寻着曾经的感觉，落笔、描摹，勾画推拉，笔尖游走于纸上，心中也渐渐出现了一幅场景。

　　寥寥几笔过后，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他拿笔的那只手背上，正引着他的笔触，游走而过。
　　这手主人身上的清冷气息太过熟悉，墨子时顿时弯起了嘴角，眼睛都没有睁一下，就这么任他替自己执笔。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子时觉得他的胳膊都有些隐隐酸痛，鬼君这才解开了他眼间的隔布，含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仙尊看看可还满意？”

　　墨子时闻声低头看去，纸上所画如同镌刻脑海。

　　画上的男子半倚在一颗梨树之下，正拿着酒坛仰头豪饮。一双眼眸被绸带遮住，看不出神色，但嘴角的笑意却明晃晃的直击人心。飘落的花瓣在他鬓间辗转，发丝轻舞飞扬，好一派逍遥自在。
　　这场景与墨子时刚刚脑中所想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张本应属于墨清宵的脸，此刻却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见他久久不说话，鬼君不禁打趣道：“怎么？仙尊这是被自己迷住了？我就说仙尊人品贵重，天上难找地下难寻……”

　　墨子时回过头瞟了他一眼，鬼君乖乖闭嘴，只是笑着看他。

　　两个人草草收了画，就背靠背坐在殿里的一方空地上，一人一坛酒，静静喝着。
　　鬼君看出墨子时心中有事，但他不言他便不问。时间缓缓流过，倒也是宁静安好。

　　这种感觉墨子时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在九重塔中的那四百年，风霜雨雪、烈日灼心。他本以为死的次数足够多了，也就没什么好在意得了。可纷争始终未歇，执念也从不会寂灭。
　　心头的炽热或许会迟钝，但却永远不会冷却。
　　纵使独自踏尽千山万水，他还是渴望有那么一个人，无需多言，却始终默默站在他身后。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他在那里，便让人安心。

　　鬼君一直守到墨子时安然睡去，他看了一眼那副尚未着色的画，拿起笔在旁边添上了一段诗句。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小心翼翼的将画收入怀中，又回手替墨子时抚平了眉间的阴霾，他这才化作一团黑雾，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