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天气很好》骓芥

28、星际穿越 熄了灯的客

　　熄了灯的客厅里，茶几被挪移到中间当做影院里放置饮料的扶手椅。两杯饮料，一杯是装在可乐瓶里的可乐，一杯是装在可乐瓶里的红酒。
　　颇有看电影的情调。
　　几乎全是应他的要求，除了游嘉荷的那杯酒。
　　“肖仙说了，酒很不好，喝酒了容易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游嘉荷无动于衷，轻抿一口，想要专注的目光因为酒精已经有些迷离。
　　白墙上，火箭发射燃起的火红的光罩在那张迷离的脸上，在音响传送引擎的轰隆声中，瞿泽时不由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翻出了深褶，嘴里却还在强撑着电影比漫画深奥好看。
　　“瞿泽时，你来地球的任务是什么？”
　　游嘉荷的目光紧跟着那艘正往深远宇宙里冒险推进的飞船，询问的口吻肆意，好像只是突然想到才问的。
　　“嗯？”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不是说，你来地球是有任务的吗？所以呢，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她拆开盖子，咽下一口酒，看着那双被困意笼罩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神采，悠悠流转着。
　　“我，有说过吗？”
　　“你不记得了吗？”
　　他摇摇头，“不记得了。
　　游嘉荷不再细究这个问题。
　　“那，如果让你离开地球，离开你爱的人，”她点着起下巴，指指幕布，“去执行这样伟大的任务呢？”
　　“不去。”他的语气果断，脸上尽是不解。
　　“让你去拯救人类。”
　　“不去。”他头摇得坚定，语气却有些疲惫，“那个小女孩，不是都让他留下来了吗？他如果爱他的女儿，就应该留下来，不是吗？”
　　“他觉得也许他可以很快回来。”
　　“她说了，让他别走啊，是别走，而不是多久回来的事。”他停顿片刻，眸光灭下一层，“如果我可以不走，那我一定不走。”
　　游嘉荷端详着眼前的人，久久难言。
　　她从刚才发现，他说话的语气，不知在何时变了，不是那种很纯粹轻盈的少年口吻。
　　“游嘉荷，你应该是那种会让对方离开的人吧，就像漫画里的洛特斯一样，可以潇洒地让对方离开。但是你和洛特丝不一样的是，你会难过，你会在他离开之后难过，对吗？”瞿泽时的头偏了过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当时向对方表达了你真实的感受，也许…他不会离开…呢？”
　　他想起那两本写满了名字的本子，有一个名字是齐暮林，在每个用铅笔写下的名字的下方，都挨着一个字迹鲜艳的清晰名字—秦朝树。
　　他记起自己在陶希敏的笔记本上意外地发现一行行“LJY”的字母时，陶希敏告诉他一个传言：当你把一个人的名字写到第一千遍时，那个人就会留在你的身边。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对方留在身边呢？他问陶希敏。
　　—我国公民享有自由行走的权利。陶希敏故作正经地解释后，又露出平时带着蔑视的笑容：而且，你以为每个人决定什么时候离开，都会提前告诉你吗？你以为你能知道哪句再见是真的再见吗？
　　他看着屏幕上泣不成声的女孩。
　　“你有像她一样，让对方留下吗？”
　　他表情执拗地抛出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游嘉荷转着空荡荡的手腕，往已经喝空的可乐杯里瞄了一眼，“我记得我给你倒的是可乐啊，不会倒成酒了吧。”
　　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嗅了一下，“我这个才是酒啊，你不会喝错了吧。”
　　“你在转移话题。”瞿泽时低下头，倾身将胸前的平安扣取下，摩挲了一阵，把它郑重地放到了桌子上。
　　游嘉荷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不是得收藏好的宝贝吗？别等会儿像我一样，弄丢了。”
　　那个平安扣已经越来越圆润，色泽光亮，引人注目。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陶盛还没有把密室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推过来，估计已经找回来无望了。
　　“戴久了，勒得脖子有些难受。”
　　目光转了回来，话题也转了回来。
　　为了壮气势，他往自己的可乐瓶里倒她红酒杯里的酒，想学着她的样子从容入口，却被那股微涩的酸劲呛咳了几口。
　　怪不得效率小仙说祁逸喝了这东西，会犯大错。
　　“让我们卸下伪装，各自回答对方一个真心的问题，好吗？”
　　“你先放下酒杯吧。”游嘉荷幽幽地说。
　　那双手伸过来想拿过他的可乐杯，一靠近，就被他腾空的另一只手紧握住，他已经对这样的动作娴熟，在习惯地加重力道时没有感受到抽动的力量时，嘴角溢出一些狡黠的笑意。
　　语气却仍旧倔强：“好吗？”
　　“就一个问题？”
　　“嗯，一个。”
　　“每个人都要真心回答？”
　　“当然，真心地回答一次。”
　　游嘉荷眯起眼睛，手轻轻地抽出来，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直视着他眼里的蓝光，屏幕上的助推器已经离开了飞船，飞船将独自在宇宙里航行。
　　“你想得到什么真心的答案？问我还爱不爱那个人吗？”
　　他寻求的当然不是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真的不知道他离开以后就不回来了吗？”
　　瞿泽时按下了暂停键，让他们就此被宇宙的深黑紧紧团住。
　　他能清晰地听见她咽喉咙的声音，听见酒杯被灌得咕咚咕咚响的声音。
　　他也干脆把杯子里的液体全都咽进去，然后等她回答。
　　不料想，片刻变得头昏脑涨。
　　“我…”从游嘉荷手中终于蹦出被她拉长的主语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截断。
　　屏幕上跳出一个只让瞿泽时觉得吵闹的名字，他皱着眉头，迷离地目送她走去了阳台。
　　游嘉荷回来时，身边的已经侧靠在了沙发上，脸趴在了手背上。
　　“你不是说电影比漫画好看的吗？”
　　“喂，你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呢，你还听不听？”
　　她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干脆拉开了夜灯，调低了电影音量，打算自己继续把电影看完。
　　她已经自己一个人看过了很多遍
　　桌子上那枚光泽的平安扣反射着耀眼的光。
　　她将它放在手里，渐渐感觉到一丝灼热，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才看到这并不只是简单的一块黑曜石，上面还分布着几处彩色的花瓣纹路。
　　和她当时送给秦朝树的那个不一样。
　　形如花瓣的纹路，在她的手心里闪着光泽，就像午后浮动的湖面，她把它贴在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微风掠过的声音。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那风声越来越大，夹杂在其中的人生越来越清晰。
　　她终于听见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像跨越了数光年，挣脱了束缚，才终于回荡到了她耳边。
　　【游嘉荷，我不想离开】
　　她怔愣住，泪再无处遁形。
　　如果，我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跟你坦白一切，如果我说，你不要走，你就真的会毫无顾忌地和我一直生活下去吗？
　　她看着飞船穿过汪洋漫步的米勒星球，恶劣不堪的曼恩星球，最终驶向有水有树的埃德蒙斯星球。
　　短短的几帧画面，时间却已经过去了很久。
　　“我假装不知道他会离开，假装没有看到他藏起来的香烟，假装没有看到他留下来的备用钥匙，假装对发生在乌云背后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以为，等雨停了，一切就会好了，就像我们以前每一次分离一样，日子都会继续下去，只要知道他在好好地生活，我也会好好地生活…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和谁对话。
　　“我已经很习惯分离了。”游嘉荷目不转睛地看着在沙发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个姿势的人，他此刻背对着她，长腿缩成一团，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在回应着她。
　　“我以为我很擅长的，秦朝树。”
　　她就那样盯着他的背影，贴着耳边的平安扣在温柔地震动，那里存留着他留在各个时期的声音，在她耳边徐徐绽开，像夏天池塘里的荷花，鲜艳多彩。
　　“游嘉荷，你说一朵云可以在天上停留多久？
　　“游嘉荷，你知道吗？有的种子可以在世界上存活几百年。”
　　她不由自主地慢慢地贴近，贴近，他的声音和喘息声在时空里交融为一体。
　　她将他身上滑落的衣服往上掖好。
　　哒的一声，有东西从他衣服口袋里掉落下来。
　　那是一片枯萎的叶子。
　　不知从何而来的枯萎叶子。
　　…
　　“游嘉荷。”
　　沙发上的人突然转了过来，睁着眼睛，声音有些嘶哑，游嘉荷匆忙地将它塞回口袋里。
　　“嗯？”
　　“你怎么了？”他的目光在墙上定格的和近在眼前的脸间移动，突然定住，声音带着迷糊。
　　“没事。”她擦掉泪痕，语气变得平静，“道儿博士不在了。”
　　他刚刚睡着了，所以没有看到那些剧烈而残忍的风暴。
　　“那库博回来了吗？”他好歹还记得主角的名字。
　　“回来过了。”游嘉荷关掉了投影，清了清喉咙。“你刚才的问题，我也已经回答过了。”
　　“是吗？真可惜，我睡着了，你妹妹真的很会干扰气氛。”他笑着撑起身来，打了个慵懒的呵欠，眼睛眯成长线。“可以再回答一遍吗？”
　　游嘉荷摇摇头，目光执拗：“只有一次机会。轮到我问了。”
　　“你想问我什么？”他歪着头，“会是很难的问题吗？”
　　游嘉荷目光移向阳台外的楼宇。就算是再深的夜，总有几盏亮着的灯。
　　“你是为了我，才回来到这里的吗？”
　　“嗯，我是为了你才会来到这里的，游嘉荷。”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想陪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好的坏的，大的小的，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只有一天，也很好。如果只有一天，你想做什么呢？”
　　她很认真地在思考，没想出什么宏伟的答案。
　　“如果只有一天的话，我不想太忙，我想早起，吃完早餐，去公园看那些还在盛开的花，走走逛逛，如果天气明媚，那午后就去划船，在银光闪闪的湖中心，就好像自己生活在埃德蒙斯星球一样，打发完午后，傍晚去坐会在桥上等待落日3分钟的T28，静静地看美丽的日落，然后在天黑时回家。”
　　“就这么简单吗？”
　　“不简单，做这些事情时，身边要有喜欢的人，才会有意义。”游嘉荷顿了顿，补充道，“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其中的一件事就很快乐了。”
　　“希望如果我们有机会一起做这些事情时，你会觉得是有意义的。”
　　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地落下。
　　“当我觉得它有意义时，我会邀请你的。嗯，会邀请的。会邀请你跟我一起静静地看三分钟的日落。”
　　“就这些吗？”他语气有些失落，“我只有这些平常的吗？”
　　游嘉荷摇着头：“这不平常，能和重要的人做一些平常的事，其实一点儿也不平常的。”